桂系演义-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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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焕章、阎百川已决定反蒋,并已派大到香港请汪先生北上共商大计,拟开扩大会议于北平,冯、阎和汪先生都己有电报来,要我们在南宁响应。鉴于我们目下所处之困境,到底是继续死守广西,还是乘冯、阎在北方发动反蒋,老蒋无暇顾及南方,我们打出广西,再下广州或是乘虚直取武汉?”
李宗仁说完,猛吸了几口香烟,然后将一口浓烟缓缓吐出。在桂军中,李宗仁与杨腾辉抽烟是出了名的,张发奎曾笑道:“德公,你与杨腾辉可一决雌雄!”李宗仁也笑道:“已较量过了,各有胜负。”张发奎有些莫名其妙地问道:“何时较量过?”李宗仁道:“他和李明瑞回师广西,将我撵下台,后来我回桂,他又投奔到我麾下。再次为我所用。”这话,张发奎听了哈哈大笑,杨腾辉听了却心中发怵,真恨不得把那烟瘾给戒了。但对杨腾辉来说,戒烟即等于戒食,他根本无法做到,只是此后便特别留心,只要李宗仁在场,他便不敢抽烟,如烟瘾发作时,他便从衣服口袋中摸出一支牙签,用牙狠狠地咬着,将其一节一节地咬断,同僚问起,他只说患了牙疾,以此镇痛。这天,因商量的是全军的方针大计,关系到今后的死活问题,事关重大,杨腾辉身为第七军军长,自然要参加开会。而第十五军军长黄绍竑此时正在右江一带“剿共”,来不及赶回参加会议。第四军除张发奎外,尚有薛岳和吴奇伟出席。李宗仁大抽其烟,杨腾辉却可怜巴巴地咬着牙签打熬着烟瘾的折磨。
“死守广西,即死在广西!”张发奎本是个性急之人,自入桂与李、黄、白暂时合伙后,在广东花县和广西北流县接连打了两场大伤元气的败仗,第四军在贵县整编,已不足三个团的兵力,师长吴奇伟、薛岳都只好当了团长。是时军心动摇,各将领亦张皇不知所措,此后命运寄托于何方,亦不自知。张发奎对死守广西毫无信心,因此极力主张响应冯、阎,向外发展,以求生路。“只要一打出去,棋就活了!”张发奎那大嗓门震得室内嗡嗡作响。薛岳、吴奇伟也跟着表示,要打出广西去。
“杨军长,请你发表高见!”李宗仁嘴上叼着烟卷,望着杨腾辉说道。
杨腾辉见李宗仁点了他的名,忙将咬着的小半截牙签压到舌根底下,立刻站起来,说道:
“德公指到那里,我就打到哪里!”
白崇禧瞵了杨腾辉一眼,决断地说道:“向华兄的意见甚好,要想活就不顾一切地打出去。目下,北方冯、阎正在部署反蒋大战,平汉、陇海战云密布,武汉、湖南相对空虚,何键的湘军,战斗力脆弱,可以一击而败,我们入湘后一鼓而下长沙,实意中之事。由湘而鄂,底定武汉,与冯、阎遥相呼应,溯江而下,直逼南京,让老蒋再尝一尝下野出洋的滋味!”
“既要入湘,义要留守广西,这点兵力如何分配得过来?”李宗仁面有难色。
“龙云想要广西,陈济棠想要广西,李明瑞也想要广西,我们走开,留这块骨头让他们争着啃吧!”白崇禧说道,“第四军、第七军和第十五军全部入湘,只留些小部队象征性地看家和掩护北上大军的后背。”
张发奎见白崇禧决心如此之大,激动得大声叫喊起来:
“健生兄,你舍得老家,我张发奎和第四军的弟兄们,也舍得老命!”
李宗仁知道,张发奎和第四军的将领,无论用兵布阵,乃至平时训练,皆有一股猛张气的作风,此种作风,最为白崇禧所欣赏。当张发奎率军入桂时,黄绍竑曾亲到贺县石桥与张会晤,张发奎与第十二师师长吴奇伟见黄绍竑来,立即滚鞍下马,张发奎向黄绍竑拱了拱手,大声说道:
“季宽兄,还恨我老张么?”
黄绍竑过来拍了拍张发奎的肩膀,笑道:“向华兄,你是条好汉!”
张发奎指着吴奇伟对黄绍竑道:“那天晚上,为了拿到你,我特地派梧生兄①率一连人去吉祥路包围你的公馆,不想却让你半夜里走脱了,哈哈!”
①吴奇伟字梧生。
黄绍竑问吴奇伟:“梧生兄,假若那天晚上我被你拿着了,你准备怎么办呢?”
吴奇伟笑了笑,说:“那就对不住了,唔唔,恐怕我们今天就不能在这里说话啦!”
黄绍竑又拍拍吴奇伟的肩膀:“梧生兄也是条好汉!”
以前的朋友,后来成了敌人,如今又成了朋友。除了利害相关,张发奎那猛张飞的性格和作风也是他能与桂系友好相处的一个重要因素。当张发奎和廖磊来归后,白崇禧曾对李宗仁笑道:
“德公,我们现在关公和张飞都有了啊!”
李宗仁也笑道:“那就看你这个诸葛亮的啦!”
现在,张发奎的猛张飞作风,与白崇禧的空城计冒险精神结合在一起,使李宗仁又喜又忧。喜的是,以白、张的决心必能迅速占领湖南,攻下长沙、岳阳,甚至直取武汉,使桂、张军困境立解;忧的是,白、张义无反顾一股劲猛打猛冲,如果不幸失败,连条退路也没有。李宗仁处事一向稳重,身为主帅,他不能不作全面打算。
“万一失败,我们怎么办呢?”李宗仁看了看白崇禧和张发奎。
“胜败乃兵家之常事!”白崇禧从容笑道,“如果万一失败,回不了广西,倒是有个地方可以去的。”
“什么地方?”李宗仁问。
“向江西的朱、毛红军靠拢,到了那时,恐慌的不是我们,而是老蒋!”白崇禧真是神出鬼没,他这一着棋,李宗仁、张发奎连做梦也想不到。
“好哇,逼急了老子就上井岗山!横直共产党里有红四军也有红七军,与我们四、七两军还多少有点血缘关系!”张发奎把胸膛拍得山响,就象猛张飞要为关公复仇似的,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李宗仁见自、张入湘态度非常坚决,大有破釜沉舟之势,便说道:
“入湘就入湘,反正是轻车熟道,拼了吧!不过,这事还得和季宽商量一下。”
“还商量什么?说走就走,德公给季宽发个电报,让他率第十五军在后跟进,一切在打下武汉之后再说!”张发奎把衣袖往上一撸,风急火燎般的说道。
“向华兄,入湘作战是件大事,要走也得作好周密的安排。”李宗仁说道。
“有什么安排的,说走就走,说打就打,我们第四军在宜昌把反蒋通电一发,接连几个冲锋就到广西来了,何键那点兵,放火还不够你李德公抽顿烟呢!”张发奎仍在拍胸叫喊着。
张发奎是猛张飞,白崇禧到底是小诸葛,他过来把张发奎按到椅子上坐好,命参谋张挂地图,说道:
“德公的话,非常重要。我们两次入粤失利,又在北流战败,检讨得失,在于轻敌妄进,草率决战,遂遭致再三失败,教训不可谓不深,此次入湘,进窥中原,与冯、阎会师,是关系到我军生死存亡之大事,必须胆大心细,务必作好一切准备,切忌轻举妄动,再蹈覆辙。”
白崇禧走到地图前,指着地图,说道:“我军北上后,龙云部滇军必将入桂攻占南宁,他们走的仍然是当年唐继尧滇军入桂的老路。南宁乃广西省会,我们不可轻易放弃,我意派师长韦云淞率凌压西、覃兴等零星部队二千余人坚守南宁。我们入湘获胜,再与龙云谈判,请滇军退回云南,否则便封锁滇省鸦片烟出境的通道。”
李宗仁和张发奎点了点头,白崇禧又说道:“粤军占据大河下游,与我军隔河对峙。我军入湘,他们必衔尾追击,使我陷入背腹受敌的处境。为了顺利入湘,必须摆脱粤军的袭扰。为此,我军应以精悍的小部队进击平南,向粤军发起猛攻,并制造再次攻粤的声势。我军主力则迅速北上,粤军见我军突然北调,必然以为我声东击西,将由北江攻袭广州,陈济棠定然将梧州、桂平、玉林一带的粤军抽回广州及北江一带布防。待粤军发觉我军意图时,我们已攻占衡阳,进军长沙了。”
“妙!”张发奎兴奋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入湘序列,拟请向华兄率第四军为前锋,请德公另拨梁朝玑师归向华兄指挥。”白崇禧看了看张发奎和李宗仁。
“好!”李、张二人同时颔首。他们不得不佩服白崇禧考虑的周密,因为第四军经入粤和北流两次战败,只剩一师人马,再拨桂军精锐梁朝玑师归张发奎指挥,即体现桂、张两军的团结合作,又壮先锋部队的声势。
“向华兄率前锋部队取道柳州、桂林,出全州,直向永州、衡阳前进;德公和我率第七军全部及第十五军之许崇武师出平乐,经永明、道州,亦向永州、衡阳推进;黄季宽率第十五军余部及梁瀚嵩之教导第一师和黄旭初之教导第二师,由右江回师南宁,布置于迁江一带,掩护各军集中,俟各军入湘,才随后跟进。”
白崇禧又看了看李宗仁和张发奎,李、张二人欣然赞同。白崇禧又道:
“各军推进计划如下:先头部队到达桂林、全州,后续部队应到迁江、柳州之线;先头部队入衡阳,后续部队应到达桂林,先头部队占领长沙,后续部队应进占衡阳;先头部队进入湖北通城、咸宁,后续部队应接住长沙、岳阳。”
“好,我们都分头回去准备吧!”张发奎又霍地站了起来。
“不忙!”白崇禧把右手往下按了按,示意请张发奎坐下。
“不就是打了嘛!”张发奎两手往腰上一叉,没有再坐下去。
“打是要打,可是官兵要吃饭,要关饷啊!”白崇禧笑道,“没有粮饷,谁踉我们去拼命呀?”
张发奎狠狠地拍了拍脑袋,说道:“丢那妈,我们两个月都发不出饷了!”
李宗仁皱着眉头,仿佛那国字脸上挂着一层浓霜,连抽了几口烟后,才啧了啧嘴,说:“这是个最大的问题,没有粮饷何以维系军心和军纪,我们总不能纵容官兵去劫掠乡民商绅啊!”
白崇禧却早已胸有成竹,他见李、张为此犯愁,便说道:
“冯、阎不是许德公为中华民国陆军第一方面军总司令么?德公可即派人到香港,以中华民国陆军第一方面军总司令部之名义,秘密印刷‘国民银行’钞票五十大箱,我军打到哪里,钞票便发到哪里,粮饷不是都有了吗?”
张发奎高兴得大叫道:“还是你这小诸葛有办法,怪不得北伐的时候,老蒋那样喜欢你!”
“哈哈!”白崇禧很得意地仰头一笑,说道:“这回呀!老蒋就更喜欢我啦!”
第五十五回 穷追猛打 白崇禧进军岳阳 后路被断 李宗仁回师衡州
民国十九年六月。
湖南的土地,正被两场猛烈的大火烧灼。村庄的瓦屋茅舍,冒着浓烟,堆着灰烬;田野里,尽是手指宽的龟裂,褐色的,灰色的土地,被烈日长时间地炙烤着,冒着淡淡的灼人的紫烟,划一根火柴,似乎便会把整个大地燃烧起来。田中的稻谷,稀稀拉拉,枯黄憔悴,干瘪的穗子竖得笔直。河塘干涸,偶而可见几只瘦得皮包骨的野狗,在原野上惊惶疲惫地张望,寻觅食物和水。路旁有倒毙的饿殍,枪伤的兵卒。天上万里无云,太阳比平时大了几十倍,站在地上仰头望去,天空里一片流火泻金,太阳正在不断地膨胀着,似乎要吞噬整个无垠的天宇。
天上是火,地上是火,天灾兵祸,富饶的湘江两岸,赤地千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已奄奄一息。
从长沙至衡阳的大道上,疲惫不堪的桂、张军正在烈日下急行军。走着走着,便有三三两两的士兵倒下去,有的脸色铁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的用手指挖着干裂的地皮,用快要冒火的舌头去舔着发烫的泥土,有的向同伴哀求着,讨一口尿喝。倒下去的,没有几个能再爬起来,酷暑无情地夺去了他们的生命!
“班……班长,你给我一枪吧,我……我实在不能再走了!”
一个中暑的士兵,跪在地上向他的班长请求开枪杀死他。班长不干,那士兵竟把枪口对着自己满是火泡的喉咙,用脚拇指按动扳机,“叭”地一枪自杀了。这是一个还有些理智的士兵,而绝大多数士兵,早已麻木不仁,他们象一大堆被人摞入炭窑中的木头,被窑火熏烤着、燃烧着,他们现在到底还是木头,或者已经被烧焦烤化了的木炭,还是一堆灼人的木灰,他们根本无从知道,他们仅存留的一丝意念,便是此时正被人投入密不透风灼热难熬的炭窑之中,正被化成灰烬。
李宗仁、白崇禧、张发奎也和官兵一样,徒步走着。从长沙后撤的时候,他们都是坐着轿子的,但是走着走着,那抬轿兵便有不时中暑倒下去的,他们都被从轿子中摔出来好几次。张发奎解下皮带,怒不可遏地抽打那倒地的抬轿兵,后来发觉,士兵早已倒毙,他骂了几声“丢那妈!”便弃轿乘马。他又是个急性子,平时不管有事没事,一骑马就喜欢猛跑,他那匹黑得发亮的战马,从宜昌南下时,一天曾跑过三百多里。第十二师师长吴奇伟也是一员猛将,他集合全师军官三百余人,乘马充作开路先锋,简直所向披靡,张发奎便跟着吴奇伟的开路先锋队猛打猛冲,何键的湘军一见第四军的马队,便赶忙避开让路。可是现在,张发奎的那匹久经战阵的大黑马也不行了,在烈日下跑着跑着,突然前蹄闪失,把张发奎摔出老远。他从地上爬起来,用马鞭将战马狠狠地抽了几鞭,那大黑马竟跪在地上直喘粗气,好久也爬不起来。“丢那妈!”张发奎驾了几声娘,把手中的马鞭吱地一声扔出十几丈远。李、白、张三巨头,只得和他们的士卒们同甘共苦了!
“德公,你莫怪我老张发脾气,武汉眼看就要到手,你却丢下到口的肥肉不吃,去啃骨头,这鬼天气,都快把人烤焦了,还回师衡阳,到时把弟兄们都热死了,谁去拼命呀!”张发奎头上戴顶白色凉帽,身着白府绸短褂,穿着黄军裤,汗流满面,一边走,一边向李宗仁发着牢骚。
李宗仁头戴大沿军帽,一身军装毫不松懈,虽然没有骑马,却习惯地握着那条光溜溜的皮制马鞭。他的那匹枣红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