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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直很安静-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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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每个人,都是天生的登山者。登上峰顶,也不见得是登山的意义。”
  “什么才是登山的意义?”
  “是你攀登的那个姿势。”华健看着她说。
  德国最高峰楚格峰,离天空和星星非常近。齿轮火车换乘缆车,终于到达竖立着峰顶十字架的地方——德国最高处。登高望远,巍峨的阿尔卑斯山脉,大自然如诗如画。
  “Jack,你看,那里有个湖。”夏润研将手伸向远方。
  “那是艾布湖(Eibsee),海拔一千多米的高山湖泊。”
  “真美。”润研凝了神。
  一面深蓝色的湖水铺在眼前,镶嵌在皑皑雪峰中。
  “人在自然面前,总是很渺小的。”华健把这眼前美妙景致属于他的内涵告诉润研。
  “是啊,真美。”
  “所有烦恼都是暂时的。”
  “谢谢你,Jack,我没事。”
  她知道前天夜里,她的泪眼与沉睡,完全没有理由让华健相信那是某一种偶然。他心如明镜,仅仅是没有发问,他也许并不关心出自什么原因,他只是带她来登山,让她明白,大自然最伟大,所有的烦恼都是暂时的。
  真是感激不尽。
  总有温暖的或者安静的人,在她难过的时候,默默陪伴她。好像是老天爷给她的补偿。哦不,应该是恩赐,夏润研在心中想。
  “要不要给你们合个影?”一个精神矍铄的外国老头忽然从身后凑上来。表情热切而真诚。
  “好。”虽然有些唐突,润研还是把相机递给热情的陌生老人。
  她拉着华健,两个人迅速站在一起,咔嚓一声,笑不露齿,背后是深蓝色的艾布湖,好像天空的颜色。老人替他们拍了照,心满意足地把相机还给润研,“Danke”她用德语道谢,获得老人一个腼腆满足的笑脸。老人又开始四处寻觅那些需要合影的人,他的头发灰白了,背也不再挺拔。
  “他一定很孤独。”夏润研取回相机喃喃道。
  “我老了,也许也这样。”华健望着他的背影说。
  谁都会老的,老到不成样子,老到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年轻时候的英明或坚持,都不堪一击。最终,人都是要变得孤独起来,身边的人要离开,或早或晚。活得越久,孤独的几率越高。人老了以后,死亡这个词越来越直白,但其实死亡并没有什么,人们畏惧的,仅仅是寂寞孤独。你一个人即将要去了,而周遭的人们都不会陪伴跟从,而你不得不自己要先走了。年轻时候的寂寞,通常都比较强硬,隐藏着、消化着、排解着,年纪大了,便还是不择手段地要抵抗寂寞。华健寂寞吗?不得而知,他只是沉默惯了。夏润研寂寞吗?也不得而知,她只是忍耐惯了。可是,难保,老成了老太太,也会硬生生地冲上去,关心那些大冬天里穿迷你裙的年轻姑娘,对着大腿一阵抚慰,冷不冷啊,要不要穿条裤子免得得风湿啊,惹得年轻女孩们惊慌失措,这孤寡老太受的什么刺激?
  这般的世俗、脆弱。
  在楚格峰上一阵胡思乱想,夏润研还是打算,至少年轻的时候,不再那么寂寞孤独。
  “你,为什么总是拍我?”夏欣研似笑非笑卧在沙发里盯着蒋昱问。
  “呃——”他无言以对,笑着低头摆弄照相机。
  “你已经拍了我好几个星期了。”
  “我要做一本相册送给你。”他的语气纯情得好像昏了头的少年。
  “真的?”她一脸得意。
  “是的,要在扉页上写下,献给夏欣研。”
  “为什么是我?”
  “呃——”他又失语。
  夏欣研窝在蒋昱家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这个是妹妹以前住过的房子,她几乎一次都没来过,而此刻,她却坐在这里,因为它已经属于另一个人。
  夏欣研从来没有料到,她会愿意绽放在他的镜头前。蒋昱,他是那么炽热而又不合时宜,这样的人在她生活里出现过,可她从未留意过,好像是返璞归真了。他细长的眼角,真是格外有穿透力。这与众不同的气息,颠覆了夏欣研沉闷的日子,叫人如沐春风里。
  蒋昱的床还是安置在书房里,这儿十足是一个单身汉满足的居所。而这些日子,来了一个夏欣研,他在这屋子里的运动空间也大了起来。她就在眼前,光着脚走来走去,她在厨房里烧水,踮着脚尖找出适合的茶杯来,找东西时自言自语,沏茶的声音那么动听。夏欣研,折射出这房子里从未有过的,柔软的光线。这女人的气息,与姐姐蒋仪的,夏润研的,皆然不同。她们是陌生的,不相关的,打搅的。可欣研不是。她让他感到,这里渐渐属于了他。真是多么神奇的事情,物理空间实则被另一个人占据了,他却感到这样很安宁。
  她兀自坐在他的床上看书,书房里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她只能靠在他的床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他就默默地看着她。有些女人,睡着了,都还是美丽的,夏欣研就是这个样子。有些女人再有阅历,再强势,看起来却永远清秀天真的样子,有柔软的骨骼,孩子一般的背影。你知道她其实是很强大的,可依然还是想要去保护。
  全世界的人,都在忙碌,只有探索频道的摄像师蒋昱与婚变后的夏欣研,终日无所事事。她每天都来找他,这个女人,好奇地进入了他的世界,不容分说地打通了他的防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他不再日夜颠倒,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等待夏欣研,无论她只是来打发时间的,还是也像他一样,十分期待见到对方,他不管。
  蒋昱这个人,对治家治业,平步青云,完全没有兴趣。那些在城市里,安身立命的公式,他统统没有兴趣,这是天生的。他看着睡着的夏欣研,她身上有养尊处优的味道,就算紧缩的眉头,都不是苦大仇深的。这也是天生的。
  他真的喜欢上了她,她的出现,叫他感受到许久不曾体会过的那种人类与人类之间亲近的欲望。很多年了,他都不敞开心扉,宁愿跟母狮子待着。他这一辈子就被下了一次魔咒,在见到欣研那一刻,被解开了。他打算对他的救世主俯首称臣,愿意再冒一次险,坠入陌生的爱河。他同时又担心着,凭什么去喜欢?像他这样的人,这些年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长进,他不是没出息,只是更适合与动物待在一起。而,女人,特别是欣研这样的女人,这命运太相似了,她潦倒的处境都也是优越的样子,弄不好,又是一个黄漾。而这样的挣扎,都只是闪念的。大多时候,他想的是,不管了。他甚至想到要听从姐姐的话,在电视台谋一个职位,这样,就可以有资格去与这个女人谈情说爱,展望未来了。短短时日,便想要放弃了梦想,
  颠覆了人生观,这真不像他。
  蒋昱终究还是有一些与众不同,他的狂热是独特的,静默的。他的方式是陪伴,充满耐心地陪伴,他甚至不想回到丛林去拍摄,他甚至不再想念他的那些动物朋友。他只是日日期待着欣研来,她至少还是日日会来,这般的主动与自然。他被动地设想过,一旦有一天,夏欣研对他的职业与人生失去兴趣,不再搭理,他便回到母狮子身边去。
  “你妹妹有一幅没画完的画在我这里。”蒋昱那天正好提起夏润研,他抽出画,给欣研看。
  “我妹妹,就是一个死心眼。”
  “嗯?”他不明白。
  “她一辈子,就只会喜欢一个人。”欣研端着那幅画,怅然若失。
  蒋昱恍然大悟。
  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一旦落空,人就会变得很稀奇古怪,稀奇古怪到比如蒋昱他自己,比如欣研的妹妹润研。他们对外人都不是很和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奇怪的自我保护,不轻易透露自己。这种姿态,与那些暂时失去爱情又渴望着新的机遇的人们不同,是一种彻底的排外,因为,他们一辈子,就只喜欢了一个人。
  他忽然谅解了她,感同身受。难怪她的眼神里那么孤立,这种孤立,任凭身边有一个白马王子一样的男朋友,都没有消失过,他能通过自己的感觉判断出夏润研并非是快乐的,也许那种感觉就是貌合神离。他忽然又感到不可思议,他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也只喜欢过一个人,不过,眼前的夏欣研,他也喜欢上了。她们到底是不是一个人?他陷入混沌。
  “他是我妹妹以前的老板。”
  “去哪儿了?”也许,只有死亡才能把他们分开。
  “结婚了。”她把那幅画扔到床上。画里的人,无声无息。
  原来是这样一个庸俗的结局。人们总是习惯替他人感到不值,自己面对的时候,却一样自暴自弃。他们不再谈论夏润研,人生苦短。
  他们打算去超市里采购上好的牛肉,欣研在美国练就的西餐手艺再不练习,就要荒废了。蒋昱也经常下厨,久在异国他乡,别的事情都干得尽量简约枯燥,唯有做饭,倒是精益求精。可这是,第一次,他迎来另一个女人的烟火味。
  夏欣研买起东西来,心狠手辣,她只费了几秒钟,就从一大堆生肉里,挑出了最称心如意的牛肉来,用于烹制她的菲力牛排。还有各式调料,红葡萄酒,欣研是个中高手。买单的时候,她也是豪迈的,钱好像废纸一样,毛毛躁躁地就花了出去,心思全都在食物上,那表情实在专注得好像变了一个人。唯有她脖子里的Tiffany钻石项链在她弯腰起身间闪闪放出的光芒,提醒蒋昱,这些是属于她过去的印记。他陪在她身边,让她尽情发挥,怎么高兴怎么来。他的方式是陪伴,只要她感到开心就好。过去,面对黄漾,有些事情他做不到,现在,他有了一点点改变,起码荷包还可以了,也许长久以往,仍然满足不了,但此刻,在超市里,生肉柜台前,夏欣研认认真真地举着手里的牛排,他可以做到,可以满足她的选择,这就已经是说不出的幸福感。
  当天夜里,品尝了菲力牛排的蒋昱抱着欣研跳了一支舞,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她把头轻轻埋进他的胸前,那一瞬间,他的脑袋一热,鲜血直冲入头部,为了平静下来,他抚摸她如丝的头发,一遍一遍。
  下飞机时,华健刚好把《遗嘱》看完。他替润研把行李取下来,抵达国际到达处刚好是下午三点。汐远的电话准点涌入,好像卫星定位一般准确。
  “你在哪儿?”
  “到门口了。”
  “我也是,哪儿呢?”
  “没看见你。”
  润研原地转圈。
  “在你身后。”
  一回头就见到他,他熟练地接过她的箱子,另一只手与华健打招呼“hey,
  Jack“。
  “hey,
  你来啦,那我就先走了。“他把她交给汐远,拎着箱子便走了。润研与汐远在原地与他说再见,目送他走出了候机楼。
  “让我看看。”汐远站定了把手压在她头上。润研显得有些不安,“走吧,这里好多人。”她挽着他,一同走去停车场。
  “你等了好久吧?飞机有一些晚点。”
  “来了两个小时。”
  “国际航班总是会这样。”
  “你累吗?”
  “还行。”
  分别了两个星期,他们就平静地谈论一下国际航班的延误问题,他知道她实在是没什么火热的气焰,这倒也不是很奇怪。那些在候机楼里拥抱欢呼的重逢场面,她就是做不出来的。还是感谢上帝,如常,就好。
  夏欣研很久很久没有认认真真地做过一件事了。她捧着蒋昱的单反相机,要认真做一件事情的念头愈来愈强烈起来。不知道是错的事,还是对的事,是轻描淡写的事,或者是轰轰烈烈的事。眼下,她正打算废寝忘食去实施,为了什么,她也不清楚,她不想太理智。
  “这一组照片,是在格聂。四川省理塘县,论名气不如稻城亚丁,可是不逊色。”这些天里,蒋昱的几万张照片,好像电影胶片在欣研的眼前滚动,他简短地有一些介绍,这是在哪儿,当时发生了什么情景。黑白的胶片里,高原炫目的阳光透析出近乎冰冷的光谱。那些飞沙走砺,好像在脚下呻吟。那棵苍老的古树,佝偻在大风中。那条路,没有尽头。僧人在路上奔跑摔倒,好像脱缰的马。而黑白胶片上那个小姑娘,脸上的红晕,羞涩的眼神,又是温存地有了颜色……这一切,几近让欣研失眠。
  欣研不知道着了魔,整夜将自己锁在房间。连润研返家都充耳不闻。待到妹妹拿着礼物推门进去,欣研还盯着电脑屏幕,频繁地移动着鼠标,打印机“嘎吱嘎吱”不停地在工作,纸头堆了整整一地。
  “你这是在干吗?”润研着实不理解。
  “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整理一下。”她举起一叠纸,头也不回。
  “这些都是谁的照片?你干吗都打印出来?”
  “蒋昱的。你看到照片上的编号吗?帮我从小到大叠好。”
  “每张照片底下,都有一段话。”润研发现。
  “有些仅仅只有一句。”
  “高踞于爱慕者的目光之上。”润研抽出一张黑白照片,念了出来,拍的是太阳。
  “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轮,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这是仓央嘉措的诗。”黑白照片上,是散落在转经轮外的佛经,夏欣研为照片编的号是19。
  “嗯。”她忙得没空搭话。
  “你在给每一张照片配文字吗?”
  “嗯。”
  “每一张照片都有一段文字?”
  “是的,或者是一个故事。”欣研敲击着键盘。
  “夏欣研,你给蒋昱的公司做事?”
  “不是。”她这时候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一脸疑惑的润研。“我想要出版这些照片,好像摄影集,可是,没摄影集那么简单,你觉得怎么样?”她的眼睛闪出的亮光,几乎叫润研跌倒。
  “这么多照片,你怎么选?”
  “选最好的,配上文字,去找出版社。我把编好文字的已经打了出来,再慢慢淘汰,就是文字很难配,真是绞尽脑汁。”她呼出一口气,举着手里的一叠,显得有些艰难却不沮丧。“可是,那么美的照片,一定会是一本很棒的集子。我下午去书店考察过,我可以做得跟市面上那些书一样好。”
  “听起来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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