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三部曲-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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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狗开始说俏皮话:“干脆把扑克拿来打两盘!”杜玉章勉强地笑了。刚才他上楼顶看过,出动的百万雄师至少一万余人,而总部拢共一百零八个,能战斗的不足半数。二十多人挂了花,大半是让高压水龙冲倒,跌落地面折断骨头、划开皮肉;眼睛睁不开,捂着只叫疼。有两人胸口和颈脖中了屋顶上百万雄师射来的飞箭,血流不止,伤势严重,生命垂危;单靠止痛膏药和红药水肯定不行,得赶快送进医院。时间已过去近四个小时,仍不见红农司和长办联司等处人马增援!杜玉章听着受伤战友的呻吟,十分焦急,说:“百匪最恨的是我。我想与老潘、老王商量,干脆不打了。无非叫他们进来下碗‘油面’我吃。老子没过早,肚子正饿着呢!”湖北俗语,谓之用绳子扼死或上吊为“吃油面”。他的话没说完,大伙叫起来:“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为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死而无憾!”口号此起彼伏,十分悲壮。
冬生抖动乌龙枪:“杜师傅,说实在的,我主要是冲你来的!我保你杀出重围,就只三、五十米,冲过铁路线是我那十三太保金钱豹的地盘。有几百名敢拼命的兄弟,地形又复杂。任他有千军万马把我们无可奈何的!”
事实上,友益街刚开打,球场后街冬生的难兄难弟纷纷拎上马刀、砍刀、铁棒、斧头等一切嗜血的家什赶来助战;有的还四处打电话通知朋友。一时,武汉三镇的流氓恶棍麇集近千人要冲破各处*线,救出龙头大哥。但是,这些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又没人统一指挥行事,让百万雄师一次又一次挡住进攻。加之,每处*线的百万雄师里不少人与这伙亡命之徒是朋友、师兄弟,好说歹说解释:这次行动是针对工造,绝不伤及冬生一根毫毛!江湖上讲究的就是一句话,一诺千金,搭白算数。前来救助工造的游子哥们相信了,虽然仍挂念龙头老大,心中愤激平复了;有的蹲着将刀搁在腿上,有的拄着铁棒站起,有的扛着斧子踱来踱去,有的互相格斗闹着玩儿;有的与百万雄师互奉香烟闲聊……
冬生没有估计错,他的青红帮们闻风赶来了。可是,都在外围等待着。如果此刻见他冲出,就会是另一番景象,他们会以一当十,精神百倍,打垮近万名攻坚的战士。但是,杜玉章不愿为自已令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冒险,他更不可能丢下战友独自逃生!
腊狗劝道:“有好长时间了。红农司肯定就要赶来。杜师傅,怎能叫你一个人去顶?”确实,张海子已集合两万青年农民,手持冲担、锄头、铁锨、钉钯,甚至土铳猎枪,在拦截火车。拦了半个小时,没拦着火车,改而在公路见汽车就喝令停下。将公交车乘客拉下来,把货车上货物甩下,一窝蜂扒上车,已有一万余名战士陆续坐车赶来!民众乐园里,接任敢死队长的刘立功也闻讯带人杀至大智路;冬生的好多兄弟参加了敢死队行列……
任何一路援兵赶到即能转危为安。大伙虽然对外面情况一无所知,却满怀希望,有人甚至相信武汉军区支左办会出面制止攻击;异口同声赞成腊狗的话,劝解杜玉章宽心。
院内争着、议着,楼顶继红喊开了:“大家注意,百匪又架梯子了,还有人在挖墙!”这一喊,众人相顾失色。挖开墙壁便失去居高临下的优势!大伙有的上脚手架,有的绕墙巡逻。突然,咚地一声,墙壁挖开了,不是迎面的,而是两头毗邻商店的地方。冬生反应敏捷,墙洞刚刚可以钻人即对准洞口戳去一枪,但听见“哎呀”一声,有人“卟咚”倒地了。另一扇墙刚露出脸盆大口儿,让腊狗戳了一矛,仿佛开了水龙头,喷溅一股鲜血!
外面叫嚷成一片:“暂停!”“快扶起他抬走!”“手脚轻点!”……两个打开的洞口安静下来。但,没过多久,四处响起掘墙声,洞口越挖越多,越挖越大,院里人分头迸力堵击。不料,继红又喊起来:“百匪架梯子了,百匪爬墙了!”众人抬头看时,虽然脚手架上战友英勇抵抗,已有十多个百万雄师越过墙头,站上脚手架。冬生大吼一声,飞身侧踹一脚,踢断脚手架撑柱。顿时,像下饺子一般,攻进来的人纷纷栽落地面。大伙要拿矛戳。冬生拦住,对趴在地上的敌手喝道:“滚!”久历江湖,他不想将对方伤得太狠。他喝令十多敌手从墙洞钻出。他要赢得时间。果然,在同伴陆续往外爬时,百万雄师好一会停止进攻。
冬生对腊狗说:“快去后墙挖洞,让大家从那里跑走,我可以挡上一阵。”
腊狗摇摇头:“后面是外事单位。他们虽说进不去,只怕早包围了……噢,我想起来了,背面那口窨井下水管道通很远,应该可以爬出去……”冬生当机立断:“你带杜师傅他们撤走,我来断后!”腊狗不肯:“师父,我来抵挡,你和他们先走吧!”冬生虎下脸:“听话!凭我的功夫,才能挡住他们,最后也可以从正门杀出重围。自然我断后。我还得把继红和二楼的几个头头护送出去呢!”
杜玉章见师徒争执不休,说:“还是我挺着,你们走!”
腊狗跺着脚:“不行,你们都走,尤其是师父,你本不是工造的人,纯为义气,我…我不能丢下你不管哪——!”说到悲怆处,腊狗双腿就地一跪:“师父!……”
但是,他的话尚未说完,百万雄师从墙洞,从墙头潜入二十多人逼过来。继红一个劲摇旗呐喊:“百匪钻进来了!百匪跳进来了!同志们杀哪!”
情势危急,刻不容缓。冬生说声:“大伙要紧!”飞起一脚把腊狗踢出一丈开外,恰好落在第一间房门口。冬生又横握乌龙枪将杜玉章一行往那边一推,转身迎战扑过来的敌手。
腊狗听见师父叮嘱,深知冬生脾气,不敢违拗;只得含着眼泪拖拽着杜玉章,带领大家跑进房间,顶上门,打开窗户,让大家翻出。瞥见桌上有只巡夜的三节电手电筒,腊狗顺手抓过,跳出窗外,揭开窨井,叫人们鱼贯而下。腊狗最后下去,再把盖子还原。亏得腊狗顺手牵羊掂来的手电方始摸清方向。腊狗一边祈愿师父杀出重围,化险为夷,一边同战友朝西北方向匍伏爬行……
院落里,冬生抵挡二十多支铁矛,左拨右挑,斗了十来分钟。此刻,铁栅门被砸开。百万雄师已是大批涌入;有的上前围战李冬生,更多的冲上楼去。冬生估计腊狗一行已潜逃出去,瞟瞟满院落的百万雄师,冷笑着大吼一声,横起乌龙枪一旋,几十支铁矛像竹筷子般东飞西落!如果此刻乘机冲杀到球场后街,那边,为*战士阻挡的众家兄弟顷刻勇气倍增,定不顾一切掩护他脱险。他纵然不知道有人接应,单凭他的武功、勇力、气慨,全身而退不成问题。但是,冬生不愿这样做。他要保继红,如果有可能,还带上其它几位头头杀出;尤其是继红,是顶替慧琳而来。丢下她不管,就不是李冬生!想到这里,冬生又是一招“乌龙摆尾”镇慑住后面涌上的杀手,且战且退,上了三楼楼顶。他瞧见继红摇着红旗高声呼喊:“打倒百匪!造反派必胜!”冬生准备高声喊继红,让她注意自已的到来,再杀至她身边,保护小姑娘冲出险境;没来及发话,被几支家什逼住。为首执九节鞭的正是伍老幺。
伍老幺拿鞭指着冬生冷笑:“李冬生,你个大流氓,竟敢与无产阶级专政对抗!你还不知道吧,楼下姓王的头目一矛送他上了西天,潘洪斌俯首就擒!你还不放下武器,缴械投降?负隅顽抗,就尝尝伍师傅的无产阶级铁腕!”
冬生倒提乌龙枪,指着伍老幺反唇相讥:“你这武林败类,专帮做官的当狗子咬老百姓。我正想找你算账!”一旁的董南生怪叫:“师父,同这流氓有什么好说的!同志们,上哪!”但是,没有谁出手。很多人与冬生交情不错,有的则害怕事后冬生的青红帮报复,有人甚至怀着敬仰。马小民刚才看见师父在楼下力战群雄,虽不便帮冬生,料应无妨;他是故意上楼避开,不想师父又杀上楼顶。听董南生出言不逊,怒目相视。马小民这一搞,队伍里更没人敢上。只有关必升、冯世红不观事,与董南生挺矛一齐戳去。冬生也不做大动作,移步换形,侧身让过,轻舒猿臂,搂柴禾般将三支铁矛夹住。任三个人拔河一样使出吃奶的力往回抽,纹丝不动!
伍老幺震惊了。他知道这一招叫“太祖匿牛”。传说朱元璋当牧童时偷吃雇主牛儿,将牛尾塞进石缝,谎称牛儿钻进山了。因他系真命天子,神明暗佑,人们如何使劲亦拔不出牛尾巴。伍老幺只听师父讲过,两臂无有万石膂力是练不成功的;况复,明亡即已失传。伍老幺正暗暗诧异,冬生手一松,董南生三人仰面倒地,一齐来个“后滚翻”。刚刚赶到的熊麻子与马小民等人忍不住笑了。伍老幺不满地瞟瞟大徒弟,做作地鼓了两下掌:“好身手!好气力!李冬生,我是个爱才之人,如果是朋友,你把身上这面破旗帜扯下来扔了。我擅自做主,放你走路!”冬生不由失笑:“真不晓得你是怎么样在外面混的?朋友所托,哪能随便失信!人在旗帜在!你不过是仗着当官的支持,打狗子架!有本事同我单挑!”熊麻子自居仁门起,感佩冬生义气和武功,一直担心他寡不敌众,乘机怂恿:“单挑就单挑,未必我师父怕你不成?”马小民点着头低声咕叨:“熊师傅这话是对的,公平些……”关必升皱眉瞅两人一眼,又看看伍老幺;在伍老幺面前,他不敢随便发话。按说,乱枪杀死这流氓得了,何须那么麻烦?伍老幺听冬生提出单挑,微微一笑。他虽惊诧冬生膂力,思忖自已是武当嫡传,十八般武艺,样样皆精,纵不能兑现给陈团长的许诺,生擒活捉了,取胜他应不在话下。伍老幺从来鄙视倚仗人多势众赢人家,况且,冬生的勇武侠义使他产生敬意,爽然答应:“好,冬生,我依你的。单挑。要是你输了,得扯下这面破旗,喊声师父,你走人!”冬生答道:“我输了,由你怎么办。你输了,就放这姑娘出去!”这回答又让伍老幺一喜,不考虑自已,单提旁人,果然义簿云天!他甚至暗暗盘算,赢了小伙子,收伏为徒,当作自已的传人。这么一想,伍老幺不似惯常那般先声夺人,发出狠招;露着大金牙,抖着钢刷似胡子,允诺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着又对继红笑道:“小丫头,你可要监督这个哥哥说话算话啊!”
退到楼顶角的继红为刚才冬生力挫三人看呆了,听说冬生又要为自已决斗,嚷道:“冬生哥,你别顾我,只管冲杀出去啊!”
然而,李冬生已与伍老幺厮杀开来。伍老幺的九节鞭风驰电掣,只见一片光影。冬生搦枪连戳,矫若惊龙,银光如电,红缨乱飞,却是毫不沾边,倒把虎口震得发麻。要不是个子大、手大、力气大,早让伍老幺打脱出手。董南生带头为师父鼓掌喝彩。
只是,岁月不饶人。伍老幺毕竟五十多岁了,挥舞一阵,力不从心;做个假动作,放冬生乌龙枪向腰间戳来,闪躲开,挥鞭朝他天灵盖打下。这叫“开天辟地”。让,身后是墙角,无处让,也来不及;拨,哪拨得开千钧之力?刀口舔血的江湖生涯,使冬生练出超常的抗击打能力。他抽回乌龙枪双手擎起一挡。当啷一声,九节鞭飞落一丈开外;乌龙枪震成三节脱落出手!伍老幺不愧武林宿耆,趁冬生一怔,换移弓步,两手握作一个拳头,来个“泰山压顶”。冬生虽说架起双臂格住,连退两步,差点失足跌下高楼!伍老幺若非刚才手臂震麻,这一记不亚于东北熊瞎子的大掌,教人当场胪内出血,倒地立毙。伍老幺瞧冬生再无躲闪余地,接上一个“*掏心”。冬生右肘拨开,左手一个上勾拳打中伍老幺右下颏,教他两眼直冒金星。伍老幺怒吼一声,左右拳头如流星锤乱抡,直取冬生上三路;冬生准备格挡,伍老幺飞身一个右侧踹,踢在冬生小腹上。冬生顿时喷出一口鲜血。换上任何人会被踢下楼。冬生抗住了。并且,越是见血越亢奋。江湖上称之“见血上”。伍老幺没来及收腿,冬生左手一挽,右手锁定他咽喉,大吼一声高高举过头顶。冬生本意撂倒楼台赢了他,救出继红罢了。董南生见师父输了,趁冬生不备,斜剌里杀过一矛,正中冬生左眼下睑。冬生往后一仰,连同抓着的伍老幺坠下楼顶!
楼顶上、院落里、外面街头,成千上万的人为刚才精彩交手吸引,仿佛看武侠小说中高手打擂。百万雄师战士忘记是来血洗工造,继红忘记叫骂“百匪”;两记“卟卟”坠地声,伍老幺脑浆迸溅而死;李冬生五脏出血夭亡。人们这才震惊过来!
熊麻子扒在楼顶朝下呼天抢地哭喊:“冬生拐子!师父!”
马小民眼珠都红了,怒吼道:“我日你八辈祖宗呀,董南生!”骂毕,像只挺着尖角的发疯牯牛,握着铁矛要戳董南生;关必升、冯世红两人死命抱住他,连声替董南生解释求情。
董南生自知闯下大祸,害了师父,感觉同伴们都愤愤地盯着自已,脊背发凉,不敢回头,装模作样向继红吆喝着:“放下旗帜,举起手来!”挺矛直逼姑娘,掩饰自家过失。
李继红迎着带血的铁矛,怒目而视,毫无惧色,高举红色战旗,侧着身子从容移步向楼台边沿退让;有两次还用旗帜拨开董南生的矛头!
在街头,担当警戒的保国老远瞅见楼顶上妹妹撑着旗杆跳上女墙,双手做成喇叭状声嘶力竭地高喊:“继红,继红,别害怕!快下来,别做傻事啊!”
女墙上,李继红此刻胸中涌动着一种崇高的感情。她根本没听见亲爱的哥哥急切的呼唤;或许,她听见了,不肯回头。她认定人生最光荣的时刻来到了。她心里甚至暗暗庆幸能有这么悲壮的机会为毛主席革命路线献身。如果不恰逢这显示对伟大领袖无限忠诚的一刻,自已一生简直可能白白度过!她仿佛看见杨开慧、向警予、赵一曼、刘胡兰,包括前不久发生争议,尚未定论的江姐,都在用鼓励的眼神注视着自已。她一手拄着旗杆,一手正正军帽,撩撩云鬓,而后,轻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