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三部曲-第5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继瑛给母亲诊视一遍,按中医说法,“急火攻心”;西医则认为,系因天气太热,情绪激动,心动过速,突发性昏厥。恰逢,继红眼泪汪汪地回家。一见母亲病倒,更其哀伤地哭泣起来。继瑛劝妹子:“让妈安静休息两天,煨点汤给她补养身子。不打紧的。”这样,继红一直在家忙活着。
昨天,胡荷花起床了。看见两个姑娘围着自已团团转,很不好意思:“我都好了。继红,你去忙你的,你不比姐姐……”这话让继瑛不受用。自已婚姻固然不幸,还没成废物呢!虽说当的逍遥派,还是尽了一个医务人员的天职。每逢武斗发生,她自告奋勇与同事们去现场,在混战中抢救受伤人员。有次,一块石头从天而降砸得手背鲜血直冒,她拭拭,一声不吭,依然和大伙一道去抬那个被铁矛戳伤的老头子……
六月十二日,桥口汽配厂发生武斗,她诊治王姓壮年工人,询问怎么受伤的?那人告诉道,他是省柴油机厂的,属百万雄师古田联络站。冯世红科长说开会维持秩序,于是,他便跟随来了。王姓工人说:“我不来他们要扣工资。你想想,全家七口人,每月平均一个人只有九元多钱,要是被他们扣了工资,我怎么能生活啊!”
继瑛将这个故事讲给“红医兵”的同事听了。结果,造反派写出大字报“揭露”百万雄师头头如何蒙蔽、胁迫群众参加武斗。志鲲讽刺道:“逍遥派并不逍遥啊!也学着‘革命造谣好’呢!”倒是志鹏说句直话:“我看冯世红那种水平,完全说得出那些话,做得出那种事来。继瑛姐绝不会瞎编。只是,以后说话多留个心眼……”言下之意,她没有头脑。
两边将自已看作什么了啊?想到这里,继瑛深感委屈。但是,她还是毫无怨尤:“继红,妈说得对。你不比姐姐。姐这辈子没指望了。你干你的事业,奔你的前程!”
继红感激地:“姐,你怎能这么说,你是大学毕业生呀,你是外科大夫呀,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党和人民最需要的人才呢!”看着姐姐慰藉地笑了,她才说:“姐,从明天起那就让你一人受累了啊!”继红在家呆不住了。
晚间,继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不知道最近几天发生些什么情况。虽说照料母亲的日子,没忘偷空看街头大字报;担心有些消息遗漏了。况且,毕竟没亲自投入火热斗争。可不能在关键时刻落后啊!
天刚亮她就起床了,背上军书包到楼上同母亲打个招呼,又下来到嫂子房里亲几口熟睡的侄儿方始出门。走出大兴隆巷,继红又踌躇了。她还没决定清楚去哪儿。谁也没有要求她坚守什么岗位,谁也没有分配她什么任务。干革命全靠自觉。最后,她盘算先去民众乐园,那里是武汉三镇斗争最前沿,最激烈,最火热的地方。想到那天把立功骂得狗血淋头。他蔫蔫地,像个做错事的小伢乖乖地站在那儿,动也不敢动。她笑了。母亲的病好了,马上见到心上人了,又要投身伟大的革命运动了。这让她心儿怦怦直跳,亢奋中涌起一丝久违的豪情,急切里夹杂些许不安的激昂,期盼间,想到好多未竟的使命;所有感觉最终交织为欣喜若狂。心情一好,继红才想起几天来没有实实在在吃顿饭,肚子很有点饿呢!
沿街摆有早点摊子。大串连时,继红发现跑了恁多城市,只有武汉的早点花色品种最丰富,价格最便宜。譬如,北京还算什么首都,除了大饼油条馒头包子,几无可言;广州,人人都讲“吃在广州”,说得神乎其神的“炒河”原不过是用油炒了沙河镇出产的粉皮而已!广州人也曾学着做热干面。那面粘糊糊不说,光看白卡卡的芝麻酱就倒了胃口!在武汉,不但有蔡林记热干面,老通城豆皮,四季美汤包,福庆和牛肉粉,孝感糊米酒,仅数油炸类,何止数十上百种?凭这点,她热爱自已家乡,热爱生活,要搞好*!
继红每天过早习惯换着花样。今天,她想了想,终于在街口回民食堂门前坐下。她买了两个牛肉大包,一碗清酒冲蛋。刚坐下,一眼瞅见余慧琳骑辆自行车急匆匆驶来,便喊住她,请她一同吃早点。慧琳在继红面前刹住车,愁容满面地:“不想吃。刚天亮,我爸打电话,说我妈上吐下泻一整宿,只怕要住院。唉,七点半还有篇‘北京来电’也播不成了!噢,继红,你能不能去顶我半天?我看看我妈就回友益街……”
“行!”继红爽快地答应了,瞅瞅回民食堂挂钟:“哟,快七点了。你把自行车让我骑着赶去!”说毕,咕了几口蛋酒,塞给慧琳一个包子;自已嘴里含一个包子,从慧琳手里接过车跨上,一手扶车把,一手往嘴里喂包子,两脚轻快地蹬车,往友益街赶去。
路上行人不多。街边摆满乘凉夜宿的竹床、躺椅、铺板,偶尔传来鼾声、翻身轧出的床板响动声。人们尚在梦中呢!
经过民众乐园,门前冷冷清清,一片寂静;只有几条“抗暴”的标语和“六一七”的挽联丝丝缕缕挂在大楼上随风飘摇。继红一笑,心里想,明天给那人一个惊喜吧!
友益街与京广铁路平行,位于车站路大智路之间。狭窄而繁华。工造总司司令部座落在靠近大智路的友益街面。背后隔墙是家外事单位,左右是商店。这幢大楼原为手工业管理局所在地。日伪时期,据说是日本宪兵队队部。楼高三层,总共三十多间办公室;墙体高大厚实,院落宽敞。腊狗一直在手工业管理局当门卫。文化革命,他造了反,参加了吴炎金的队伍。赶走局里当权派,将大楼辟作工造的总司令部。
狭窄的街道,兵力不易展开;高厚墙体,殊难推倒。可谓易守难攻。因而,汽配、居仁门中学、肉联等为百万雄师赶走的造反派纷纷前来避难。他们在墙壁内部搭起宽大脚手架,摆满石头、砖瓦、石灰瓶,居高临下,是不怕对手挖墙打洞、架设云梯攻打的。即便如此,吴炎金叫一个姓王的勤务员给武汉军区支左办公室打电话,请求派人驻守,防止百万雄师袭击。支左办公室回答:“不要紧,不会的。”有了这张“包票”,人们的紧张稍稍消除,二十三日,吴炎金晚上才放心地应民众乐园邀请,去那儿议事。
继红赶往友益街,冬生刚练完功,在院落里踱步;腊狗从街上买回两笼烧麦。冬生一见熟悉的自行车,说:“你帮慧琳顶班的?”继红笑着说:“师父到底还是师父!刚才腊狗看见,问我,来这早做么事?”腊狗递过蒸笼:“行哪,我替师娘谢谢你,趁热吃,吃了,得还人家蒸笼!”
继红说:“我不顶班就吃不成了?”说时用手抓一个烧麦丢进嘴里,边吃边称赞:“唔,鲜!真正的重油烧麦呢!”腊狗笑了:“真是个淘气的小丫头,用起‘五爪金龙’来!快进传达室坐了吃吧,里面有筷子嘛!”说毕,恭恭敬敬请冬生进房里用餐。
继红坐在传达室里腊狗床上,拿筷子拈个烧麦咬了一口就皱起眉喊开:“是这个烧麦肉馅子坏了,还是屋里有只死老鼠?怎么这臭啊?”
冬生笑起来:“吃都吃了几个,这会才闻到臭气?未必你鼻子长在肚子里!”这话让继红和腊狗将嘴里烧麦喷了一地;冬生自已也笑了:“烧麦馅子没坏。也没有死老鼠。昨天,我的腊狗兄弟发勤快,把大楼背面与院墙之间的下水道窨井掏过。呶,就在第一间房窗户后边。熏得两位检查消防设施的消防队员直捂鼻子;害我昨天打‘争上游’净输,头让冲昏了嘛,满脸贴上小纸条!”
继红想象教人闻之变色的拐子那付滑稽相,吃吃地笑了,又把拈的烧麦失落在地。
腊狗说:“过完早,还了蒸笼,我就去将那沤泥巴撮了,拉出院落倒掉。那口窨井里污泥真多,下水道管子有大半人高,特别粗,大约回流冲来积起的。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担心百万雄师突然袭击,早晚大门上着两把锁。小门进出不方便。不然,当时就用板车拉走了。昨天,老王打电话支左办,他们保证没事,我就放心了!”
听见“心神不宁”冬生暗自一惊。昨晚,他一直没睡着;半夜里,房门“呀”地一声,慢慢开了。记得拴上了呀!显然是有人撬开,悄悄推动。他担心吓着慧琳,不吭声,躺在床上观察动静。门扇越开越大,有个女人披着长发,直挺挺地,悄无声息倒退着进房而来;退了几步,女人转过身,惨白的骷髅头上,两眼和鼻子呈黑色三角形。无有嘴巴。女人知道冬生在注意,朝他狞笑。冬生一激凌,来个“鲤鱼打挺”站立床边,护定慧琳;压低声音喝问:“谁?!”他断定是个恶鬼。只有鬼走路才没有声音。一个箭步跳上前伸手就抓。不料,竟是两度遇见的老尼姑,向他躬身合什:“施主,一切皆苦,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一阐提人皆可成佛!”前面三句,明白如话,冬生是懂的。最后一句,想想,立言同他讲过。那是因他让人目为流氓头子,恶名昭著,立言劝他不要再与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他叹口气:“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呀!反正干了那么多,洗手也洗不干净了。”立言说:“一阐提人皆可成佛!”还解释,作恶多端、善根断绝的人,佛经里称之“一阐提人”:“何况,你只是帮人打架而已。并不迟!”立言在他最受蔑视、最受欺侮、最贫困的时刻,尊重他、亲近他、帮助他,还教他功夫和文化,是终生难忘的恩师,怎么说都可以的。岂容一个毫不相干的老尼姑取笑自已!他恼怒地揪定她。不料,揪住的竟是陈志鲲。陈志鲲冷笑着拿手枪顶住他胸口。冬生惊得往后一退,落入又深又黑的地洞里。他两手乱抓,怒吼着想跳上来……
冬生的吼叫声和跌倒响动,惊来带队巡夜的杜玉章,问:“怎么回事?”腊狗笑了:“我师父喜欢梦游。开始不了解,也把我吓着好几回呢!”冬生支吾道:“是的,梦游吧……”心里十分奇怪,刚才情景分明是场恶梦!说做梦,自已又何以下床到了院子里?冬生百思不得其解,暗暗诧异。早上起床,一直心神不宁。清早,慧琳爸爸打电话说她妈病了,慧琳不肯回去。怀疑她爸撒谎骗她回家。冬生猜测昨夜的事儿预兆什么,担心出意外,执意叫她回大兴隆巷。不料,换来继红顶班,腊狗这会又冷不丁地说起“心神不宁”,让冬生愈加不安……
突然,街上行人齐声“呵——”地一声喊开,随后,有消防车凄厉的鸣叫。腊狗惊诧地:“怎么,大清早哪里失火了?”刚出传达室,大门口跑过一群人。有人边跑边向铁栅门里喊叫报告:“百万雄师来了啊!”
冬生已有预感,显得很镇静:“腊狗,快把铁栅门再加一把锁。继红,你去三楼顶监视,用麦克风报告百万雄师的动向!”说毕,他跑到住房掂家什:“弟兄们,百万雄师攻来了!”这一喊,睡梦中的人们陡然惊醒,霍地起身下床抓铁矛;有的边跑边穿衣服,有的光起脊梁,有的边跑边扯鞋后跟,纷纷爬上脚手架,严阵以待。
街上响着阵阵杂沓脚步声。成车的百万雄师纷纷跳下车,井然有序地封锁了各个街口,完成包围。大约吸取六度桥的教训,临街的住宅屋顶都控制了,防止钢八司抢占滋扰。
三楼顶,继红接长电线,拿着麦克风喊叫:“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革命的同志们,百匪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围攻我工造总司!这是公开违背中央六六通令的反革命暴行!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打倒百万雄师!”她一手拿话筒,一手拿工造战旗指示对手动向。
潘洪斌十分震骇,问姓王的勤务员:“老王,你昨天不是打电话‘支左办’,他们说没问题。怎么今天就突然袭击起来?赶紧再打电话通报发生的情况!”
杜玉章骂起来:“都不是穿一条裤子!先给张家湾的张海子打,让他们火速增援!别指望那些支‘右’的王八蛋!”他盘算着,先通报“红农司”进城解围,事后再找“支左办”论理。老王也感觉“支左办”靠不住,先拨通张家湾,接电话的人回答:“张司令学法去了。”那人听说友益街告急,答应马上找他报告,请张司令拦火车直达大智门车站。潘洪斌问:“老杜,张家湾到这里得多少时间?”杜玉章“嘿”地一笑:“最多一个半小时!”潘洪斌放心了:“打多点,三个小时来也不迟!”老王边给长办联司拨电话,边插嘴:“坚持半天也不成问题呀!”
突然,老王将电话一摔:“他娘的,掐断了!我还准备给刘立功、九一三、新一冶、三新和二司求援的。最后打电话质问‘支左办’。这下可好!”杜玉章忿然作色:“完全是串通好了的!”说毕,提着铁矛下楼。他思忖,凭着厚墙高楼,百万雄师也不是那么容易得手。只要红农司驰援而至,壮实的农民军定能冲垮一切阻击,长驱直入,即刻解围。
这次,百万雄师并不架设云梯硬攻。开来四辆消防车,拿高压水龙朝墙头扫射。高压水龙冲在身上如同挨了重拳,溅在眼里蜇得生生地疼。而且有股六六粉的辛辣剌鼻气味。脚手架上的工造铁军连同石头、砖块、石灰瓶一并被冲扫落地。这颇似现代战争,先以排炮摧毁敌方工事,再投入兵力进攻。跌倒地面的铁军不顾疼痛创伤,爬起来又要上脚手架。楼顶继红喊着:“同志们,先不慌上去。百匪的消防车可能还会扫射,他们的人也没近前。百匪架梯子时再上不迟!”四支高压水龙朝她冲扫,却因隔得太远,射程不够,又有平台女墙可让继红躲避,毫无作用。百万雄师只好架梯强攻,呐喊着:“活捉吴炎金!生擒潘洪斌!绞死杜玉章!”鼓噪而上。继红在楼顶高声指挥,铁军立刻登上脚手架。高压水龙此刻敌我难分,不敢冲击。铁军一阵乱戳乱掷,打得云梯上的人纷纷坠落。两次三番的进攻均未得手。后来,断电了,麦克风不响。继红摇着旗帜指挥。这次,百万雄师采取新战术:他们不是气势咄咄,一轰而上。分作若干战斗队列。每排队列只战斗半小时左右,而后换上新的队员,让战罢的人去休息、喝水、吃面包蛋糕。排着队下去,排着队上场,分作梯队进攻,井然有序;这种车轮战使战士们精力充沛,斗志昂扬。可是,工造抵抗顽强,依然屡攻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