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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狂飙三部曲-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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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东撇撇嘴,不吱声。心里十分不悦。只是一个团长,六亲不认,“你”去“你”来,直呼老丈人名字呢!真有什么事,不能不坚持党性,肯定如实作证。
志鲲从两人眼里窥透他们内心反感,发觉自已失态,转了口风:“不过,也不会有什么事。韩东山最后说,以后干事给老子小心点。是叫注意策略……”
李卫东虽不知“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说法,“无产阶级的根本利益”、“大局为重”之类词儿还是滚瓜烂熟的。紧急关头,绝不能抱个人情绪。何况,女婿的话里带有歉意,就接茬:“对,毛主席教导我们,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志鹏从鼻孔哼一声,顿时瞧不起向来尊重的李叔叔了。潜意识里,他忌恨哥哥,尤其是近两年。越来越忌恨。这种心理,连带李卫东表现的和解态度也教他愤懑。他奇怪,这样一个老子怎会养出那般绝色的女儿,更奇怪继瑛嫂子怎么同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翻手为云,复手为雨的小人结婚?!
志鹏向来只爱一个人,就是出身大家闺秀的母亲。贤淑、善良、美丽、优雅,几乎集东方女人美德于一身。母亲含恨自尽,继瑛嫂子抚尸痛哭的刹那间,他分明看见母亲的影子像股轻烟从床头飘起,飘到嫂子头顶,与嫂子合而为一。他从来不迷信。但,确确实实,清清楚楚看见这景象。他没对任何人讲过,唯恐遭受讥剌嘲笑。只一次,他在后花园掰扯一根枯藤,中指扎进一根细木剌。他用大拇指挤压着伤口想拔出剌,不料,反而断在肉里了。那天,继瑛坐在窗口读《针炙学》,对于中医她也感兴趣。大黑猫偎在她膝头闭起眼惬意地打呼噜。猫儿全身黑亮,唯有四爪和嘴腮洁白。《猫谱》谓之“四脚踏雪”,是石月琴生前喂养的。石月琴死后,四脚踏雪特别亲近她。继瑛瞟见志鹏在园里捏着指头皱眉咧嘴,探着身子问:“怎么啦?”听说他指头扎进一根剌,让志鹏上楼来帮他挑。
继瑛寻出绣花针,捉住志鹏扎剌的指头细心挑拨,挑一下,问一声:“疼不疼?”云鬓扫得他脸颊痒痒地,体温幅射得他浑身暖融融。大黑猫用背蹭他的裤脚。这使志鹏想起儿时母亲给他扯指头“倒纤”的情景。边扯边问:“疼不疼?还淘不淘气?拉不拉猫咪尾巴?拉猫咪尾巴就会长倒纤!”……此刻,嫂子神情语气多么像妈啊!
继瑛刚帮小叔子拨掉木剌,听他讲出这种感觉,先是一笑;没想到政治原则那般坚定的革命家,也会有普通母亲的温情!旋即愣怔半晌。忽地,握住志鹏的手含泪而笑:“我哪能同妈相比。妈是老革命,多有气质,多有涵养,多漂亮!你说是不是,志鹏?”
嫂子的手温暖、湿润、柔软、滑腻;语音柔和、甜美、富有磁性。窗外,花园里枝叶丛中传来鸟儿的啁啾;有一声,无一声。恍如梦境。
志鹏有点晕眩,全身乏软,鼻子酸酸地,无端想哭。腿弯一闪,倒在继瑛怀里了。继瑛慌忙扶持住他,一叠声问:“你怎么啦,怎么啦,志鹏?我扶你进房休息……”
志鹏答不出话来,由嫂子扶下楼,回到自已房间。他闻到儿时闻惯的母亲香甜的乳房气息,还有袭人的体温……继瑛给他脱去鞋,扶他躺下,又给展开毛毯盖上抿紧。他伸出一只手拉着继瑛,说:“嫂子,你就像妈一样……”继瑛温存地一笑:“志鹏,你想妈心里郁狠了。好好休息……”临走拍拍他。他扯起毯子蒙住头,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
继瑛走后,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忽然,听见嫂子在无边的黑暗中呼唤:“志鹏,志鹏,快来呀!”声调急切,好像遇到危难,又像语意亲昵。他用嫂子拉过的手擎根火把循声寻觅。不料,火把喷出水来,一切复归寂然。惊醒时,浑身汗涔涔,四肢乏软,却又有种适意的*浸润着……
后来,他为继红越长越像她姐姐,无比惊异;按继红*艳丽似应胜过嫂子一筹。有几次,志鹏差点忍不住伸手摸她隆起的坚挺胸脯。他盘算如何追求继红。一天回家,看见继红在街口跳“造反舞”。一身绿军装,扎根武装带,当街胡乱蹦跳;最后,叉腰举拳,定格亮相,声嘶力竭叫喊:“谁要反对毛主席,老子就同他拼!”围观的人群怪声叫好。一个色鬼相的中年人淫狎地笑道:“老子?老子还差件东西!”志鹏心里也反感:“泼妇!”同时,生出对哥哥的忌恨……
李卫东看出志鹏对自已随声附和不满;但是,眼见两兄弟要吵起来:一个年轻气盛,一个耍小孩子脾气。一个笼里关不了两个叫鸡公!于是,挽了一句:“既是志鲲说的原因,不算原则问题。走,志鹏,我们去古田看看,省柴的冯世红科长还等着我们的消息呢!”说着,把犟头犟脑的陈志鹏连扯带推地弄出门……
转眼过了半个月。百万雄师联络站自四月八日由“红武兵”、“公检法”、“红卫兵”等八大组织发起成立,到五月十六日树旗,已发展为四十四个组织约一百一十万人。这是全武汉保守派为对付造反派的第一次大联合。此前,无论是职工联合会,还是红武兵时期,都是各自为政,协同作战而已。
树旗第二天,吃过午饭,保国扒开贴在背后的堂客:“你照应毛毛,我这会出去有事。晚上再说……”丫丫脸一热,又失望,又羞赧,嗔道:“什么‘晚上再说’!人家求你什么啦?有事!吃饱了撑着。成天上街同人抬杠!城里人吃皇粮,像我们农村靠工分吃饭,包你们不会无事生非!”说毕,碗筷也懒收拾,气嘟嘟转身进房了。
保国觉得滑稽。又气又好笑。真像老头子说的,妇道人家见识!
一向听说六度桥、中南旅社、民众乐园、水塔一带白天黑夜围满看大字报的人。保国今天要沿着中山大道瞧瞧百万雄师横空出世的反映。
中山大道平行长江,是由西至东纵贯汉口的第一主干道,串连武胜路、利济路、满春路、三民路、江汉路、南京路等热闹街区,南洋大楼、民众乐园、水塔诸多著名建筑物座落其间,自然也成了武汉三镇最繁华气派的主干道。旧时称作“后城大马路”。清末,湖广总督张治洞为适应日益繁荣的商贸,猛增的人口,频繁的交通,拆去汉口城堡,在后城墙基上修筑了这条马路。辛亥革命成功,纪念国父孙中山,遂更名“中山大道”,沿用至今。
保国由西而东信步走着。一路上,大字报果然很多。见缝插针的油印件花花绿绿,五彩缤纷。看到油印件,他想到立功的一手仿宋体,真如一个模子磕出的。当年,厂文学社的许多诗文稿件,均出自立功刻的蜡纸。刻好蜡纸上丝网,调油墨,套色,推滚筒印刷,都由立功包办。自已只在一旁翻揭印好的纸张就行了。有时,根本不需他插手,立功边印边翻,嘴里哼着歌曲;干得十分投入,津津有味,就像别人打扑克那般上劲。喜得他双手拈着散发油墨香的稿件,向家里人炫耀:“瞧呀,本身就是艺术品啊!”如今,立功却同妹子搭挡了。在母亲支持下,继红公然把油印机摆在堂屋里,还写上《照会》:“我造反派战略物资,老保不得擅自动用!否则,后果自负!”
立功负责刻印“北京来电”、“火线报导”、“中央首长讲话”、“走资派三反言行录”、“外地来信”、“全国*动向”之类。继红只在一旁坐着站着,连纸张都不帮忙揭。不时还笑着骂着,挑剔这错了,那不对;逼立功边干活边哼唱歌曲她听。那些歌全是遭到批判的。保国也喜欢听呢,什么“给我一支玫瑰花”呀,“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呀,“喀秋莎”哪,两人这般着迷情歌,肯定恋爱了。不光瞧他俩神态:不时对视一眼,无有言语,发出会心地一笑;或者,一个轻轻撞另一个,被撞的点点头,按示意默契配合。完全是“心有灵犀”的样子。有次,还听妹子毫无避讳地大声对立功说:“告诉你吧,就是你帮我哥刻蜡纸时,喜欢上你的!”帮自已刻印稿件那刻,她还不到十四岁呢!母亲和丫丫笑眯眯地瞅他俩亲密交谈、打闹,又特地买酒炒菜招待立功。有时,自已也陪立功喝两盅,除了扯“野棉花”,席间没有话可谈,只是频频举杯示意。继红偶尔调侃两句:“老造与老保坐到一起了,真成了杨献珍的‘合二为一’啊!”
老头子回家很少。以他的精明世故,不会看不出他俩在恋爱;也许是观点对立懒得管,还怕母亲大闹天空,更怕继红扯皮;也许使坏,故意放纵,让母亲妹子日后悔之无及;也许没时间,没精力。反正不吭声。倒朝拘谨的立功笑笑,仿佛安慰似地。自已当然不会从中作梗。只可惜立功再也不能帮忙刻蜡板。保国不免有点惆怅。
街头的大字报、大标语固然多,对立派的多,自家观点的少。偶尔有之,文笔呆板、内容单调,言之无物,连字也不如人家写得灵动。未必真的造反派中人才多?这个问题很早就困惑着他。有次,碰见立言。猜想他从外地回,没卷入武汉两派斗争,看问题必定客观,尤其有见识,于是请教道:“立言哥,你分析一下,是什么原因?”立言笑着回答:“这话你说反了。应该是,有才华的人都跑到造反派里面去了。或者,你说对了一个方面。一般而言,人的智慧差别不大。受领导栽培重用的,朝政治方面发展;不受重用的,自然寻求别的方向发展,技术哪,专业哪,文艺书画哪;保守派里骨干都是领导亲信,吃政治饭;造反派里骨干都是受歧视、排斥,或者前段时期与当权派意见不合,受打击起而造反的。而总的来说,广大群众思想倾向又与他们一致。我是学理科的,按概率法则,大凡达到一定数量,总有出类拔萃者。这样,两种社会力量聚集对垒,自然显得造反一方人才济济!”保国不以为然,举出钱学森、华罗庚、范文澜、李四光等又红又专的名人辩驳。立言笑笑:“这些人在学术上取得成就时,中华人民共和国还没成立呢,谈什么‘红’字?一个人能为民族、为国家作贡献就算红!”立言话里,竟然不提党,对“红”的解释又是报上批过无数次的观点;并且,对于哲学、文学明显不屑一顾。不免令他反感。出于客气不敢苟同地笑了。立言最后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每个人都想将别人同化成与自已一模一样。这是办不到的。要想人像我,除非两个我!”完全是鼓励个人主义、自由主义的腔调呢!
逛到六度桥,保国终于发现两张铅印的“百万雄师宣言”和“百万雄师树旗公告”。但是,没有人看,并且,不知哪个无聊,打上红叉叉!保国很气愤,却又笑了。老头子早分析过,汉阳历来菜农、稻农、船民、渔民多,苦出身,所以百万雄师观点多;汉口居民成份都不好,六度桥一带更是资本家、买办阶级麇集区;武昌大学生多,受反动学术权威影响,年轻不懂事,这两地造反派占上风。此亦不足怪也!
保国边看边想边走,一会来到水塔。八角形红砖砌就的水塔,矗立中山大道边,是世纪初叶为着供水建造的;大约要与“七级浮屠”一说吻合,塔身分作七层。虽然七层,格外高大。当初,武汉三层楼房都很稀罕,站在水塔顶端,真有“不畏浮云遮望眼”的感觉,汉口全镇尽收眼底;因而,救火队常作瞭望台观察火情方位。直到如今,自来水无需它增压,却设有一消防处。是武汉有名的标志性建筑物。水塔临街的左右围墙足有五十多米长没开门窗。是张贴大字报的好地方。墙前总是围满人,为汉口*舆论中心。
保国老远瞅见水塔下围着一大堆人,叽叽喳喳,闹轰轰,有两个大嗓门简直响遏行云。他猜测是在大辩论。武汉人素来喜欢看热闹,就像鲁迅形容的,一泡绿痰,一声无聊的狂吼,都会引动大群人跟上。*提倡“四大”,投合、满足、助长了武汉人的爱好。保国不由加快脚步挤进人堆里,要看“近台戏”。
听了一会,颇让他失望。并非两派人辩论。尽是钢八司队伍,充扮控辩双方,一唱一和,讥笑刚成立的百万雄师。一个胖头胖脑、肚大如弥勒佛的中年汉子,就像测试西瓜生熟那般,弹着大肚皮,问:“你倒说给我俞文斌听听,我们百万雄师哪点让你看不惯?”保国断定,胖子是个卖瓜的二道贩子,还装作咱们头头俞文斌呢!“卖瓜”的刚说完,一个在背后裤腰里插把芭蕉扇、鸦片鬼样的瘦把精子,拎拎圆领衫领口,呲着黄牙齿,颈子一缩:“乖乖咙哩咙,这名字听着都叫人害怕呀!”保国心里哼一声,真是“卖西瓜”之流怕什么,只有国民党才怕攻克南京的百万雄师呢!又有个剃光头的老汉皮笑肉不笑,一看就像四类分子,补充道:“它是黑乌龟的变种。黑乌龟好打人,哪个不怕?”胖子歪着头,依旧充当俞文斌,笑咪咪质问:“你何以见得我百万雄师是黑乌龟变种?”鸦片鬼说:“变种就是杂种!”完全在骂人了,保国恨不得将他一口黄牙齿全部敲掉。“四类分子”老汉假装公允:“别骂人。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变种就是同原来保皇派一样:头发多,横扯公社;辫子多,三字兵;胡子多,走资派。剩下年轻的,马屁精多,简称‘屁精’!”人们轰笑了。屁精,武汉俚语是对男子卖屁股的蔑称。
保国想到自已年轻力壮,简直是冲他骂的,按捺不住低声咕咙道:“造反派里牛鬼蛇神多!”岂料,“四类分子”人老耳不聋,一下听见:“呵,你说什么呀?”口里虽然问着,盯着保国似乎还不相信。保国是个不知变通的老实人。要把立功处于这种情况,或者笑笑,装作说反话;或者让人以为也是学假俞文斌,为引起争论故意发的悖论。只要笑着重复一句,“造反派里牛鬼蛇神多!”,便能产生这种化解效果。啥事都没有了。保国意识到自家唐突了,却没随机应变,斜睨老汉,答道:“你听见了,还问什么?”这等于直认不讳。“四类分子”提高嗓门:“同志们,他说‘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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