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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狂飙三部曲-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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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三毛目不转睛地盯着立言,瞧着瞧着,着急起来,急切地追问一句:“工总到底能不能翻案呢?”
立言答得很干脆:“翻案是迟早的事。只怕最后可能是个妥协结果。其实,矛盾越激化越好。解决问题才彻底!”三毛自然巴望解决问题彻底,进一步请教:“刘老师,你看如何才叫矛盾激化呢?”说着,满怀希望注视立言,仿佛想从他脸上读出答案。立言想了想,说:“他们这么贴大字报,本身就会激化矛盾!”三毛不懂,显然来了劲,一只脚蹬蹬长满绿湿苔藓的墙壁,仿佛借着反弹力往前凑凑:“刘老师,你说说,这怎能激化矛盾?”
立言瞅三毛一笑,不知怎么解释才能叫他明白。沉吟间,背后有人朗声招呼:“立言兄,什么时候回的呀,又在高谈阔论啊!”
立言回头见是志鲲,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说:“回来几次,这次又快一个月了,老碰不着你的人!蛮忙吧?”志鲲摇着立言的手:“的确有点忙。你刚才说激化什么矛盾呀?”说时,打量三毛一眼。要在往日,三毛会敬畏地点头哈腰,陪笑问候:“陈团长回了?”此刻,他只微微一笑,颇为不恭:“我问刘老师外面大字报说江青检讨是不是真的?”口气大剌剌地。志鲲敏锐地觉察到了:“有这回事!中央汇报会上,江青同志问,前不久,武汉五万人绝食是不是确有其事?陈司令员答,只有三百多人,五万是夸大其词。江青同志表示听了一面之词,谦虚地说,讲得不对,向你们检讨。这是江青同志严以律已,谈不上什么检讨。”志鲲最后又巧妙地否定先声夺人的第一句话。既作了答复,又扯不上别的。接下去又说:“江青同志还认为,武汉整体上,不存在方向路线错误的问题!”立言体味到隐含的警诫和威慑,笑笑,想就此打住。不料,鬼使神差说出六个字:“那是指前一段。”志鲲诧异地:“怎么,你怀疑这个论断?”经他一问,立言发觉说漏嘴,只好解释:“任何事物都在不断变化。一个人不能涉过同一条河流嘛!”这话三毛不懂,志鲲自然懂:“现在已是实现大联合夺权阶段,还会发生什么重大变化?”三毛明显感觉到辩论即将展开,带着鼓动的笑容,瞄瞄这个,瞅瞅那个。果然,立言当即把志鲲发过来的球抽转去:“可是,武汉还未实现大联合呀,必定存在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没有解决,运动朝什么方向发展就很难预料了!”志鲲抿着嘴,扬着头,半闭眼,居高临下,宽容地一笑。刚才进里巷时,听立言那句话,就猜出他的观点;这会,老同学很巧妙地将“方向”二字嵌入自已的话里呢!他深知立言富于雄辩。但,这不是照本宣科的知识性问题,不是智力游戏,也不是弯弯绕的哲学思辩,而是一场活生生、血淋淋、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倒想听听老同学的高见。决定后发制人。他深谙,论证一个问题需得面面俱到,严谨周密;推翻一个论点,只要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即可轻易成功。于是,问立言:“依你看是什么情况呢?”立言一口气谈出自已看到的和想到的。立言对形势的熟悉,让志鲲大感惊奇,听着听着,神情专注起来。立言认为:“对工总这么大个组织的处理,有些……”说到这里斟酌一番,最终将“轻率”二字,改为“急躁”:“有些急躁,有些急躁了!”实则,立言认为用“轻率”也算客气的,考虑志鲲在军区工作,委婉地这么讲着。志鲲回答:“我们是按《军委八条》办事。”威而不怒,底气十足。立言说:“最近不是又下个《中央军委十条》吗,以‘十条’衡量就……”立言没说下去,而是一转:“文件嘛,应该以最新的精神……”不等立言说完,志鲲觉得可以出击,毕其功于一役:“毛主席说,不能用现在的政策翻过去的案。处理了就处理了!”说着,瞟瞟作壁上观的孙三毛。三毛如同听到宣判他的极刑,双腿一软,退了两步,靠在墙壁上,差点瘫倒。这时,立言朗声回答:“十六条是文化革命的纲领性文件,在这场运动中,如同国家宪法,一切政策法令应以它为准。十六条不是明确规定,即使是真正的右派,也要放在运动后期处理吗?所以说,对工总处理,未免操之过急!”三毛听到这句话,顿时振奋,从墙壁反弹过来:“对,刘老师说得对……”立言不满地瞟他一眼。他担心志鲲尴尬,站在志鲲立场挽一句:“街上不少大字报加上‘江青作检讨’,会引起误会,影响运动的……”志鲲明白立言最后一句意思,听他讲了这么多,就只这话同意,叹口气,说:“群众组织呀,什么人都有,那么写肯定不妥!”他用这达成共识的话结束辩论。两年不见的老朋友,见面辩论不合适;以自已现在身份在公开场合,尤其是有孙三毛在场,辩论更不合适。根本也没发生辩论。只是问问情况嘛,志鲲最后又这么宽解自已。想到这里,他笑笑:“你了解不少呢,还准备住多久,是回来串连的吧?”最后半玩笑半试探道。立言回答:“先是回来探视母亲病情。最近,师父王金波又卧床不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看,你和继瑛的婚事都没祝贺,见面谈形势!”志鲲笑道:“现在人呀,开口不谈好形势,纵读马列也枉然!”立言听他将“开口不谈红楼梦,纵读诗书也枉然”改得颇贴近,赞赏地点头笑了。志鲲也一笑:“你的贺信和贺礼早收到,还没补你喜酒喝呢。哪天我和继瑛有空请你一道坐坐。好,你们继续谈,我先走了!”说毕,同立言握握手,对三毛略略点头,回到石家院子。
志鲲上楼时,瞥见志鹏和继瑛在后园莳弄花草,也不打招呼,他心里有点憋气。适才,立言一改灰头灰脸形象,容光焕发,指点江山,侃侃而谈;并且,分明占着上风,让他心里不快。连狗肉上不得正席的孙三毛居然摆起平起平坐样子,真是可笑!想到这里,愤激了,不胜其烦地将围着他咪咪叫着、乞怜的黑猫“四脚踏雪”踢开,自言自语地:“真造反了吧?简直不成名堂!”
这时,刚巧志鹏急匆匆往楼上跑,继瑛在后面撵着,边撵边喊:“志鹏,快还给我,还给我!”志鹏跑到房门口,听见哥哥叫着:“简直不成名堂!”不由愣怔了:是说我和嫂子?




十五、一句话能点着火

五月一日,报纸上登载参加庆祝活动的人员中,不见陈再道、钟汉华两名字。
那年头,举凡元旦、春节、五一、七一、八一、十一的欢庆酒宴,非同寻常。出席未出席,见报或没见报,预兆政治生命的吉凶,维系与之有关人员的前途,或者,标志一种政策的取舍。因而,人们往往凑着报纸抠名字,呈现一道特殊风景。
自四月十九日钓鱼台汇报会议记录传开,刚刚筹建的“百万雄师联络站”显得特别活跃,大字报日益增多,舆论上几乎可与历来占上风的造反派抗衡;造反派有所收敛,尽量避开武汉军区头头的名讳,只以“武老谭”替代,保持冷静和稳健态度。*中,两派此起彼伏,多为上面吹来的风向决定。
陈再道、钟汉华在“五一”庆祝活动中消失,给武汉造反派极大鼓舞和暗示。当年,似乎有种约定俗成,谁最先提出打倒一个大人物,大人物果然又倒台;那么,最先提出“打倒”者,仿佛立了大功,也便成了引人注目的大人物!于是,仅仅一个上午,造反派在武汉三镇争先恐后刷出大标语:“打倒陈再道,解放全中原!”、“打倒陈大麻子!”
百万雄师那边,自然引起震动和疑虑。李卫东、陈志鹏一个上午几次跑去问继瑛,志鲲今天休不休假?有没有电话回?
继瑛见两人狗咬疯一般打听丈夫踪迹,满含幽怨、凄凉地瞅瞅父亲和小叔子。心想,他一天与你们谈的话比我一年还多,怎么找我打听?现在,她是一心学习林巧稚献身医学。非医不视,非医不听,非医不言,典型的逍遥派。但是,她抱着从一而终的观念。默默地摇摇头,马上又担心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李卫东皱起眉头:“能出什么事呀,不过想聊聊!”陈爱华听见客厅里对话,踱出卧室,说:“你们是打听五一节庆祝活动,为什么没有陈再道、钟汉华是不是?”李卫东忙说:“不是,不是,……”陈爱华“唔”一声转身进房,到门口时回过头说:“以后,你们搞你们的。他是职业军人、国家干部,别将他扯进去!”说毕进房关上门。李卫东不由打个激灵,继瑛给他的茶差点没接住跌落在地。志鹏先也是一愣,随即笑笑,将他一拉:“李叔叔,我们巷子口等去。”
两人下了楼,刚要出门,志鲲回了,问:“找我的?走,上楼去……”志鹏笑着往楼板指指,又往自已住房指指,三人便蹑手蹑脚进了志鹏的房间。
志鲲刚在军区挨了韩东山一顿好训。陈再道一回武汉,追问是谁向下传达过“九?一四”会议情况,怎么搞得满城风雨?常委们明知他打回电话,就是暗示往社会上传播;每个人也给身边人吹过风。身边人肯定如获至宝再往下吹。此刻都不认账。唯独韩东山大大咧咧,敢作敢当地承认:“老子给陈志鲲吹过,一定是他龟日的捅到社会上的。传了就传了。卵子!又不是‘革命造谣好’,有什么问题我负责!”陈再道忧郁地笑了。他喜欢一铳药的粗犷率直。他自已也是这种性格。一个军人就应该是这种性格!
所谓“江青作检讨”的大字报上街的第二天,江青即从《*快报》里“情况反映”一栏得知了;大为光火,提笔在报上批道:“陈再道、钟汉华,这是怎么回事?以势压人?我们不理解!阅后退江青处。”陈再道、钟汉华一见批语,慌忙请联络员转致江青:“确实给军区党委常委传达了昨天会议要点,同时也作了‘不准往下传达’的命令。大约支左办公室工作人员吹的风,并没有用中央*名义抠造反派的意思……”但是,解释没有作用。江青随后派人收回“会议记录”,还指示:“以后不准再提四月十九日的汇报!”原定四月二十一日戚本禹的接见取消;此后,武汉军区的请示汇报送到中央*,概不理会。二十七日,通知两人:“会议完了。没事了,你们可以回武汉了。”陈再道、钟汉华参加五一庆祝活动的资格就这样被剥夺,给灰溜溜赶回武汉。
陈再道明白往下捅的绝不止韩东山一个,没有责怪老部下,只是叹口气:“东山哪,我们捅马蜂窝啦,把人家*啦,整我们呢!”
韩东山听说顶头上司在北京受了气,心里窝火,将陈志鲲叫到办公室臭骂一顿:“你龟儿子为保自已老子,到处煽风点火,让老子们夹脚!小心扒了你的老虎皮!”
志鲲站得笔直,含着微笑由“韩大卵子”骂个够。末了,意味深长地回答:“陈爱华是支持工总翻案的!”不想,韩东山并非他想象的草包司令:“卵子!你父子俩演双簧,搞双保险!”双保险,是四清运动中流行的指控:党内当权派耍两面三刀,与阶级敌人勾结,脚踏两只船;平时包庇敌人,一有风吹草动,敌人保护当权派。这个罪名是担当不起的。
不过,志鲲知道韩司令痛恨造反派,支持百万雄师。心里并不慌,反而抖胆开句玩笑:“司令员,双保险更牢靠嘛!”韩东山笑了,挥挥手:“卵子!年纪轻轻这么油滑,去,去,去,再莫搞‘熊的服务’。以后干事给老子小心点!”志鲲心想,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老粗,还懂俄国苕的什么“熊的服务”呢!这种满口粗话的兵痞哪配主持一方军务?竟然还当我的上司!只要目标一致,管他娘的“卵子”,由他咋咋呼呼!回来路上,脑子里满是阿Q式自我安慰还不能平气。故而,一进志鹏房间,劈头盖脑发炸:“还嫌没给我添够麻烦!”
听明原委,李卫东现出愧色,又担心女婿前程:“不会影响你吧?”志鹏觉得哥哥是借题发挥。前几天,这个未来的生态学家在后花园采集昆虫标本,蹑手蹑脚要抓茉莉花丛里一只大凤蝶。忽然,听见踩碎砖块瓦砾的嘎喳声;循声看去,是嫂子捧着金鱼缸走向池塘,心里奇怪。破四旧时,举凡喂鸽、种花、养鱼全视作资产阶级闲情逸趣,玩物丧志,一律砸碎。社会上分为两派斗起来,痴迷大胆者,又死灰复燃。一天,志鹏瞅到嫂子用竹绷子绷块白布专心致志地绣一条金鱼;猜测嫂子喜欢金鱼,千方百计托人弄来几条盛在玻璃缸里送给她。继瑛笑了:“好弟弟,我绣金鱼是练指头灵活性,进行外科手术啊!不过,这几尾鱼我真喜欢呢!”嫂子最喜爱母亲留下的“四脚踏雪”,可是,只要大黑猫挨近金鱼缸瞄一瞄,就吼它,呵斥它。嫂子对自已赠送的东西何等宝贵啊!志鹏心里正自快慰,却发现嫂子将鱼放往池里。他想上前问为什么?瞟眼间,瞅见草地上有块石头压张纸,捡起一看写着几行字,不由轻声念道: “哪能让一团死寂的水
像黑夜掩盖你的一切……
幽闭中 尚且这么灵动地摇曳
给你自由 定会变作一朵花
迎风绽放 永不凋谢!”
志鹏念完,脱口称赞:“简直是诗啊,而且是很好的佳句呢!”继瑛先是一惊,继而有点难为情,要夺回来。志鹏转身往楼上跑。他准备到客厅等着,同嫂子评品一番;没料到,志鲲在房里想着刚才与立言的辩驳,尤其是孙三毛一付大不敬的样子,气恼得连声叫喊:“真造反了?简直不成名堂!”志鹏上楼,恰好听到后半句,以为说他;今天,似乎又是那种口气,志鹏不由不服:“不是你要我们让人抄成大字报张贴出去的?”志鲲不等弟弟说完,厉声质问:“我几时说过这话?谁能够证明?李卫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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