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三部曲-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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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男,你回来了,怎么不通知我一下?”
“啊,我给大家介绍一下:门口这位是区人大代表,议员先生,刘立言主任!”
“…………”立言尴尬地笑笑:“若男,怎么见面就开玩笑?”
“刚才大伙还谈到你呢,都不晓得你现在的身份了。我自然要介绍一番!”
“若男,刘老师,他……”
“龙建桥,你给我住嘴,你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若男,怎么啦,你才回,刚见面,我就惹你生这大的气?”
“我才回!告诉你,刘立言,我已回一个多月。一直在注意你的表演……你哪知道这些年来,我是怎样度过的啊!在北方的寒冷贫困中,拖着思藜、思严,我……我无日无时不在想……想……你可好,发财哪,当官哪……”
“若男,唐太婆可以证明,我一回来就问你……”
“我说的不是我!我真不敢相信,你怎么变得这样快?变得这样教我不认识了!”
“若男,我哪一点变了呀?”
“小刘,你不该写那些文章的!”一直没吭声的唐衡山冷冷地插话。
若男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摞报纸杂志摔在桌上:“你自已看吧,《汉正街风情录》《满川风雨看潮生》《清平盛世争上游》《小船秤大象》《靠着这条街就能活命》……还有大大小小采访录、电视专题片。歌功颂德!变节求荣!”
“…………”
“若男,你让刘老师解释,解……”
“龙建桥,我说过,给我把嘴闭住!刘立言,我问你,1986年北京闹*,你是不是说过,谁要反对*,你就组织商团*?”
“那是喝醉酒吹牛皮。商团是广州反动组织嘛,反对孙中山……”
“好了,好极了,我最后一团疑问弄清了!我最后一点幻想破灭了!”说到这里,若男眼里转动着泪花,声音哽咽着:“立言哪,立言,你当年的革命理想哪里去了?你当年的革命造反精神怎么完全不见了?你信誓旦旦地说过……哦,对了,这条幅我正不知如何处理,你来了,正好……”说着,若男返身从墙壁上取下条幅铺在桌上。立言这才看清,正是唐衡山作画,自已题诗的《谭嗣同菜市口就义图》。
“瞧吧,这是你当着唐师傅给我的承诺:‘头颅愿酬革新志,书生热血岂矜夸’大家看呀,是何等慷慨激昂,何等气壮山河,何等美丽动听啊!”说完,若男神经质般哈哈大笑起来,泪如泉湧。
所有人震骇了。不知所措。立言正待上前劝慰几句,若男操起剪刀,咔喳两下,把条幅一裁两片,抓起立言题诗的一半掷给他:“还给你,尽是骗人谎话!”
一直惊惶、疑惑地关注房内情景的两个孩子跑进屋,抱着若男哭叫开来:“妈妈,妈妈,他是谁呀,惹你这样生气?”
立言想通过孩子打动若男,招着手呼唤:“思藜、思严,来,让我看看!”
若男卷起剩下半幅画交给唐太婆,拉上一儿一女,说:“别理他,我们走!”
愣在门口,立言眼睁睁望一行人虎起脸从身旁过去,却不敢拦阻。倒是朱裁缝似有不忍,对立言附耳悄声安慰道:“她这会正在气头上。等事后我好好劝劝……”
门外传来汽车发动声。龙建桥拐他一下,立言才如梦方醒追出门。然而,汽车已绝尘而去。眼前唯有一片烟雾……
八、瞧你,双手沾满鲜血啊
转眼又是端午节。改革开放以来,生活好了,物质丰富了,老百姓重视起几乎淡忘了的传统节日。各个商场、副食店,尤其是江汉路的冠生园、中山大道的五芳斋,人们摆起长队购买芝麻糕、绿豆糕。菜场里生、熟盐蛋都抢手。粗大肥实的鳝鱼格外走俏——这也是湖北人过端午喝雄黄酒,必不可少的一道佳肴啊!家家煮得粽叶香。性急的人,提前在门口悬挂起菖莆、艾蒿。风吹过,浓郁的节日温馨四处弥漫……
冯世红自退休后,闲散而落寞。固然市总工会副主席应属副部级,因他为群众代表,不在编,真正能享受的,还是厂里科级待遇。李卫东从省总工会退下,也同他一样,回厂安置。但,车辆厂为中央企业,职务是副厂长,到底强多了。闹半天,当官的和群众有区别;当小官和当大官的也有区别!他心里虽说不平,嘴里不好说。共产党员哪能闹待遇?更烦心的是,厂里效益不好。农村责任田承包以后,拖拉机很少有人要,柴油机市场大大萎缩。这样,工资只能按百分之八十领取。最近两个月连一分钱也拿不着了!他不禁想起胡荷花在毛泽东追悼会上哭诉的那句话:“毛主席啊,你走了,以后我找谁拿工资呀!”当时觉得那婆娘疯疯癫癫,太好笑。现在看来,真是这样啊!在外面,当然不好说怪话。在家里,冯世红整日价摔盆撂罐,牢骚满腹。当处长的儿子怀疑老爸年纪大了,思想退坡了。倒是孙子冯永红同他谈得来。永红赞同毛毛和望春的观点。是共产党的制度造成官倒和*,给老百姓带来一切灾难!当然,冯世红与永红也存在分歧,认为并非制度,而是*倡导改革开放的恶果。不管怎么说,祖孙俩谈得来。因而,他特别喜欢永红。因而,这天他早早去菜场买了两斤永红喜欢吃的鳝鱼,准备同孙子好好喝一顿,吹一阵。
按武汉习俗,杀鳝鱼在家门口杀。民俗学家以为旧时住宅下水系统乏善,因此,在门前就地倾泼鳝鱼血。其实不是这样。是为人们相信,鳝鱼血可以驱灾袪邪。端午这天泼在家门前,毒虫恶鬼就进不了门,祸害不了家人。所以,冯世红住二楼三室一厅,也不禅烦劳端着盆儿下楼,蹲在宿舍前剖鳝鱼。他拿把尖刀先在鳝鱼下颔处割道口子,再把刀尖插进口子,手卡鳝鱼头一拉,鳝鱼肚子像拉拉练一般剖开了。随之,挑出肠子什物。虽然弄得两手是血,他边吹口哨边剖,悠然自得。有种无可言说的*呢!
蓦地,他脊梁一阵发冷,觉得有人在背后不怀好意地盯着。回头一瞅,是孙夏萱!
*冤假错案时,不知谁透露,孙三毛当年是他搞逼供信而含冤被枪毙的。汪大虎和孙夏萱多次要他写证明,好为孙三毛申诉。他当然不承认。孙夏萱找上门闹几回,又哭又骂。两家结下血海深仇。同在一个厂,早不见晚见。孙夏萱又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泼妇。他时刻提防着呢!这会怎么啦,看着我直个笑?她脸上像扑层厚厚冰片粉,纸般苍白;眼睛冒绿火,嘴唇血红,牙齿白森森。皮笑肉不笑,神情古怪。如同电视剧里吊死鬼,令人发怵。冯世红感到毛骨悚然,颤颤兢兢,勉强笑着,问:“夏萱,看我剖鳝鱼?”
“瞧你,双手沾满鲜血啊,怎么能洗干净呀!”
冯世红打个激灵,手一抖,“当”地一声,刀子掉到地下了。他慌忙端起盆儿,刀也顾不上捡起,踉踉跄跄跑回家。
刚上二楼,冯世红脚一滑,跌趴在自家门口。盆里鳝鱼散落一地:剖腹的,血淋淋;活着的,扭曲身子乱钻。有条拇指粗鳝鱼钻进他裤脚,又顺势钻进他肛门,钻入他肚皮。顿时,疼得他满地翻滚,叫爷喊娘。儿子媳妇听到动静,开门看时,冯世红捂着肚子,额头直冒大颗汗珠,说不出话来。送去医院诊治,医生以为是急性兰尾炎。做手术才发现钻得稀烂的胃里有条死鳝鱼!医生尽最大努力抢救,拖了几天,冯世红仍然不治身亡。
弥留之际,冯世红眼睛四处瞅,就是闭不了。人们猜测他有什么放不下心,七嘴八舌问他。只见他嘴巴蠕动,说不出半个字。还是老战友李卫东懂他心事:“你想见永红吧?他同我家毛毛去了北京啊!”冯世红眼里闪现一丝惊恐,放个挺尸屁,脚一伸,死了!
近来,从北京流传开许多谣言。说,*因为倡导*与法制,被目为资产阶级自由化始作俑者,终至下台。说,*因为反腐反到某人或某些人儿子头上,在政治局遭受围攻,心脏病突发,活活气死的。说,*有临终遗嘱……因而,北京的大学生在天安门广场悼念这位四月份逝世的*前总书记。随后,北京社会各阶层,主要是大学教授、学者、文艺工作者、新闻单位、科技界人士和大型厂矿工人纷纷加入悼念活动,却又受到各种形式的压力。悲愤之际,人们**,呼喊口号,张贴大字报、小字报,强烈要求政府反*。开出名单,要求惩治罗列的*份子。还有人画出裙带关系图,暗示政权已成为 “家天下”。这正是*的根源。盛怒之下,大伙把驱赶他们的警察打了,将警车点火烧了。5月19日中央调军队进北京宣布*。事态迅速升级。有人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演讲,在高校开会,要与总书记*、总理*对话。要增大执政透明度,要*与法制……初始,中央称之“政治动荡”。随之,指作“政治*”。人们并不惧怕。“*”等海外媒体趁机造谣惑众,推波助澜。据传,最高当局答应同大学生对话,商求解决问题办法。又传,《新闻法草案》即将出台。全国各地大学生,纷纷北上赴京声援。天安门广场住满来自全国的大学生。到处设路障,到处是帐蓬,到处冒烟火!工艺美术系的学生在广场上树起一座自由女神雕塑!为维护秩序,高校学生组织了“高治联”,工人则有“工治联”。
与此同时,各大城市也以大学生为主体展开如火如荼的*示威。
在武汉,群众*地点分三大块。武昌主要在武珞路、汉阳门和长江大桥下的司门口;汉口在水塔和武胜路广场;汉阳在古琴台与长江大桥引桥交汇的三角区。因为长江大桥是贯通三镇的咽喉地带,汉阳的“三角区”成了活动中心。
在那个不寻常的五六月之交日子里,武汉人像注射过鸡血针,格外兴奋。有的倾家出动,有的互相邀约,赶往各*处围观起轰。听演讲凑热闹。连素日熙熙攘攘的汉正街也路断人稀。立言坐在电视机前,看着荧屏里一拨一拨打横幅的*队伍,络绎不绝。人们情绪激昂。电视里解说词更富有煽动性:“这是北京大学的*队伍来了……这是中科院的*队伍来了……这是中央直属机关的*队伍来了……”立言不由惊叹道:“简直像是*又来了啊!”他足不出户,连摊子也很少去。工商所龚所长早交待过全体业户,不要上街围观,不要跟学生掺和。有作家和大学生找他这“知名人士” 发表对形势看法,立言回答:“文化革命吃过亏,本人不过问政治!”
一天,他刚上街,瞅见一群大学生抱着“募捐箱”过来。沿街个体户纷纷往箱里丢钱。工商干部瞧见却不阻拦。虽然他并没组织所谓“商团”*学生运动,至少觉得自家不便捐款。正要向母亲交待,已有两个大学生走到他家摊子前向母亲宣传。只见母亲拿张百元大票塞进募捐箱。这在汉正街也算出手不凡。学生连声道谢。母亲回答:“应该的。学生爱国,我爱学生!”齐若男的斥责也没让他如此触动过,伫立街旁,立言顿时热泪盈眶……
在刘家,真正没介入的是立功。趁警察悉数上街监督群众活动,小蓉和杜师娘去武胜路看热闹,他约上几个朋友,在杜家豪赌起来。得意忘形,竟将麻将扳得嘭嘭作响,高声喊叫:“一筒!自摸门前清的清一色!每人八百元呀!”恰巧,红脸路过,窥测到刘家老二如此张狂,阶级斗争之弦又紧绷起来。急忙忙跑到派出所向留守的吴户籍报告。吴户籍皱起眉回答:“这有什么好报告的?如今在家里赌博的都是好同志,倒是应该表扬!”
每天傍晚,大兴隆巷内,没外出活动、留下看家的居民自动集聚在李卫东门口,交换消息,议论时局。直到从武胜路、汉阳桥头归来的亲人绘声绘色讲完当天发生的故事,方始意欲未尽地散去。在那段时间,人们不知度过多少不眠之夜啊!
这次,连退休的余科长也显出慷慨激昂,虽然仿佛只对妻子柳月华说话,声音很大:“官倒,太不像话了!”姓左的鱼贩子愤愤不平:“老子卖几十年的鱼不抵他划张条子,*!臭!比鲢子鱼死了还臭!”胡荷花更是劲头十足,将加工纽扣的活儿撂给丫丫一人做,尽在人群里转悠着,闹嚷嚷,李卫东拦也拦不住。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知道小女儿跳楼死了,当毛毛向她要钱上北京,她掏空口袋,叫着:“去,去,去!革命自有后来人!”孙家驹摘掉帽子,变得肆无忌惮:“我家四毛昨天在汉阳桥头放火烧了那辆汽车,看哪个能把他怎么办?!”
四毛,这个高额头、小眼睛,成天一声不吭、赚了钱不会花、只喜欢看书的年轻个体户竟表现得如此勇敢,邻居不由又佩服又自豪。不愧是大兴隆巷的小伙子啊!
刘袁氏从不掺和街坊的议论,坐在卧房里窗下,边加工小商品边听壁脚。瞧见儿子回了,踅近前叮嘱道:“莫去看热闹啊,听杜师娘讲,跃进说,到处是便衣。又摄像又录音!”紧接着问:“立言,你看,这样闹翻天,会是什么结果?”
“刚才同表叔扯了的。这样下去,肯定会像七六年‘四五’运动时,要*了!”
“唉哟,他家毛毛去了北京啊!”
“那怎么办?看他的命了!”
“荷花这疯婆娘!她不把钱,伢哪能去呀!保国狗杂种怎么偏偏这时候又出差哟!”
“…………”
果然, 6月4日,电视台、电台、报纸宣称:凌晨三点,北京*部队顺利平息发生在首都的反革命*。同时,刊载、播发*现场照片:焚烧的汽车、悬挂在立架桥上,被暴徒打死的解放军战士,尸体烧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这消息,无啻平地一声雷。武汉三镇各*中心顿作鸟兽散。紧接着,警察通宵查夜,四处缉拿*份子。人人噤若寒蝉。
一天晚上,刘袁氏进房睡了。立言清理好堂屋货物,正要上楼。听见“笃笃笃”,有人轻声敲门。他打开门,瞧见李卫东带着毛毛和一个年轻人站立门口。
“立言……”
“表叔,不用讲了,我明白。快进屋!”说着,立言让他们进门,又领上三楼。
“这是立功和小蓉的房。他们今晚肯定住那边了。你俩可以在这里休息。”
“谢谢伯伯!”
“他们是从汉阳静月庵逃过来的。连尼姑庙都翻个底朝天呀!”
“伯伯,这是我的同学李望春。静思大师是他养母。”
“你们躲在这里不打紧的。立言伯伯是人大代表,红人!我得回去,免得查户口我不在,引起疑心!昨天,孙四毛就是红脸那老婆娘带吴户籍抓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