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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狂飙三部曲-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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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百货生意红火,立孝下班再晚,也要赶回大兴隆巷吃饭。每逢节假日,更是带上丈夫儿子跑来打牙祭。小蓉有天半开玩笑半认真说:“你们简直像是来吃大户的啊!”立孝毫不含糊地回答:“反正是公家的,不吃白不吃!”小蓉当即将碗一放,边出门边说:“算了,免得把公家吃垮台。还是回去吃我私家的饭!”立孝气得也不吃了,质问立功:“二哥,小蓉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刘氏兄弟不好说什么,刘袁氏卫护女儿:“小蓉怎么变成这样?未必她进门,我姑娘回都不能回?立功,你一定给她妈讲讲,邪了!”立功哪好对岳母说这些事,事后只是埋怨小蓉小气,说话太难听。小蓉答道:“我今天还算客气的。她吃了便宜唱雅调。以后再提什么公家私家,我就讲,你们那公家是快破产的卫生院和建筑公司!汉正街只有私营摊子!”立功劝解道:“我们家向来重视亲情。老头子常引用刘备一句话教育我们兄妹,‘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手足断,安可续。衣服破,尚能缝。’……”小蓉没等他说完吼叫起来:“好呀,这么多年你只把我当成一件衣服!行哪,你家现在有钱了,去多买两件衣服换洗啊!”立功想细加解释,小蓉哪里肯听,将立功的衣服呀,鞋袜呀,包括牙膏牙刷抖落一地,斥骂道:“拿上你的东西给老子滚!”立功也气了,将所有东西塞进一个提包,提起就走,口里还说:“行,这是你赶我走。看谁先反悔!”
杜师娘在里间听小俩口吵架,准备出来劝劝,但听立功连声咕噜:“我就带上我的东西走。有什么了不起!”已经出门而去。当她向小蓉问明,女婿竟把女儿比作衣服,也生气了。要上刘家兴师问罪。不想,立功又急忙转来了。小蓉说:“刘立功,你不是带上自已东西赌气走的呢,又转来干什么!”立功回答:“我气糊涂了,怎么把你忘在这里了呀!”母女俩被他油滑逗笑了。杜师娘奚落道:“你不是总笑女人一哭二跑三上吊?怎么也学姑娘婆婆‘贩桃子’,动不动走人?”骂了一会,见立功不吭气,服服帖帖听着,反过来又劝女儿与他和好。那次夫妻危机虽说化解过去。小蓉与立孝隔阂更深。平素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饭,有两次还争执起来。往往以立孝气走为结束。
这天,立孝决心不再让步,逼近前,问:“我哥答应了,你凭什么不同意?再说,百货摊子执照是老娘汽枪执照转的,我有继承权,当然该有股份!你当是以前打枪,每天收入让你用盒子端走?不是我这‘二百五’做本钱,哪能做生意?按说,我至少有50%股份才对!”二百五,在武汉俚语中是傻子的意思。立孝这里反讽自已受了委屈。小蓉当然懂得。
“我们才是‘二百五’,又出钱又出力,到头只落25%!哥,你说怎么办?”
立言只是苦笑,望望立功,又望望母亲。他母子三人,在钱的问题上似乎有点“马大哈”作派,大大咧咧,没过于计较。立言回家的第一年,帮忙照料枪摊子,小蓉照样用盒子将每天收入端走,没谁说什么。后来立孝说,哥还没结婚,要攒点钱呀,再不能让小蓉都拿了。刘袁氏才开始存钱。做了百货,虽说讲明立言算一半股份,刘袁氏和立功算一半。除了支点零花钱,谁也没多拿。不想生意刚有点起色,家里闹开花。更没想到,立孝两口子都是国营铁饭碗,立言和立功毫无保障,立孝却这般认真。
大约屋里说话音声太大,牛疱路过听见,在窗外幸灾乐祸笑道:“分赃不匀吵起来哟!”
刘袁氏猛地将桌子一拍:“都不准说了!什么股份不股份!我死了都是你们的。现在每家每月只许支三百元用。其他的不要提!”
立孝一听,心里划算一下,母亲一死,当有33?333……%,比起25%反而多些,于是表态:“要不是家财常生病,我才懒提钱呢!”小蓉认定婆婆是否定立孝非份之想,鄙夷地笑笑。吃罢饭,立孝走了,素来懒于家务的她竟然主动帮刘袁氏收拾碗筷。
这时,丫丫提着竹篮送来包装好的纽扣。小蓉随手拿起一包掂掂,说:“你们怎么装包的?上次我抽查一下,每包总要多出几颗。我们蚀本,你家哪还有活做?”
丫丫脸涨得通红,提着篮子愣怔起。
刘袁氏嗔怪道:“小蓉,你怎么同丫丫嫂子说话?”
立言玩笑道:“真是老板腔调呀!”
立功填一句:“老板也只算内老板,而且是第二内老板!”
“我知道你哥俩应是李家女婿,当然要卫护啊!”说毕,小蓉嗵嗵跑了。立功撵出门,边撵边讲:“看看,又跑开了。你妈还说我说错了!”
刘袁氏颇感滑稽地一笑,接过丫丫篮子,说:“她就是张呱呱嘴,不理她!回去可莫对你婆婆讲。”丫丫点点头,对刘袁氏保证,以后数目一定包装准确。她可舍不得丢掉这份加工活。婆媳俩一个月能挣百十元呢!刘袁氏笑着安慰,吃米还有几颗稗子呢,不要紧的。说着,将另一袋需要包装的纽扣交给丫丫。并且再次叮嘱莫将小蓉的叨唠传给胡荷花知道。
立言思索近年来家里发生的事情,不由感叹:“谁说江山易改,本性难易?”。譬如,小蓉本来是个豪爽女子,开始还厌烦摊子事务,因为立功成天帮忙做生意,冷淡了她,讥笑他兄弟俩是不是有同性恋之嫌。一旦见能挣大钱,也来兴趣,成天啰哩啰嗦,斤斤计较。又如立孝,小家庭观念最重,自已获释回家那天,再忙也该来看望慰问吧,却为儿子感冒不回家见面。百货摊子做起,她不再那么牵挂孩子,天天弯也要弯路过来吃餐饭,顺便带点什么回家。随即又要求划什么股份,常同小蓉发生争吵……立功似乎依然大大咧咧,但是,本来襟怀坦白的人,为了烟酒和豪赌,时时打夹账,落点小钱去外面潇洒!
家里没发生变化的,就是自已和母亲了。吃穿仍是那般简朴,说话还是那般低调。甚至,更加设身处地为他人思考。刚才,母亲对丫丫那态度和话语多么暖人心窝!难怪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严酷岁月,老人家除精神上受些压抑,未曾遭到多大打击。
想到这里,立言暗下决心,这辈子一定像母亲那样,温厚贤良,与人为善,毫不张扬。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没过两天,母亲同意立功的建议,要扒去旧屋,盖起小洋楼。这无疑是惹人注目的大动作。此前,立功提过多次,他想也不想驳回了。这天,刘袁氏也说要将房子翻建。立言开始不大情愿,理由是怕遭人嫉妒,去税务局告状。会被税务局成天盯起。又想尽量把钱用于周转。只有死钱变活钱,哪有活钱变死钱的!
“一楼一底,哪够这大一家人居住?立功虽说常在小蓉家,二楼到底是他们结婚的新房。你只能在堂屋安床。把我挤到楼梯下,蜷在里面,每天像鬼打了的,浑身酸疼!”
“…………”
“你总是要结婚的。将来弄个人,未必还住巷子不像巷子,走道不像走道的堂屋?”
“…………”
“你爹临死前嘱咐:将来穷了,什么都可以卖,唯独这房子不能卖。靠着这条街,就能活命……”
立言在父亲生前也常听老人说起这句话。当时,他一心跳脱家庭,跳脱汉正街,并不以为意。万没料到,现实生活证明,老人的话出奇地灵验!当着栗阳二中将他整治到“欲生不能,欲死不得”的境地,正是这条古老大街作为精神支柱,使他爆发一句充满底气的抗议:“你们干脆将我开除,让我回家算了!”在出狱后,穷困潦倒之际,也正是依靠这条街渡过最为窘迫的日子。如今,他凭借大街作舞台,正上演着堪称辉煌的人生一幕呢!
“……可是,这房子已经朽了,再不修建,连个根都没有了啊!”
“妈,你别难过。我同意,做!”
“但是,由你兄弟俩出钱。我可不管!”
“当然嘛,这还用交待?”
就这样,通过杜援朝买到紧俏的水泥,杨和富买到便宜钢筋,再由杨和富设计施工,一栋三面阳台、外楼梯、四层高的小洋楼两个月便拔地而起。电视台、电台、报纸,将兴建小楼视作改革开放新气象,又是一通报导。立言应一家报社,写了《靠着这条街就能活命》一文:回顾极左年代一家人遭受的屈辱和辛酸,满怀喜悦地歌颂改革开放带来的幸福生活。故事充满沧桑感,而标题又极具哲理。简直是给汉正街又做了次漂亮的广告。
小楼落成,立孝说杨和富公司效益不好,被提前退休,要让丈夫到汉正街帮忙。
杨和富清癯俊逸,中等身材,出身工人家庭,舅舅和叔叔是不小的官儿。当年他同立孝谈朋友,不少人打破,说:“你与剥削阶级出身姑娘结婚,不是一辈子受影响?”杨和富回答:“不是讲‘出身不由已,道路可选择’?再说,我又不想入党当官,能有多大影响?”像汪大虎算作孙家骄傲,杨和富也曾在刘家最困难时成为顶梁柱。红脸胡传枝施加*,多少有些顾忌。况且,他为人鲠直,虽然贫困,并不贪财。刘家建楼时,立孝极力赞成做成四层楼,说:“好,好,老娘年纪大了,上下不方便,住一楼。大哥住二楼,二哥和小蓉姐住三楼。四楼留给我回来时住。”杨和富当即表态:“我们不要!”立孝揪他一下,低声地骂道:“嘎巴子!”见丈夫还在说:“公司分有两室一厅呐……”气得抢白道:“我们家的事不要你七岔八岔!”在单位里,杨和富也是有口无心的“直筒子”。 他由施工员自学成才,当上建筑公司副总工程师。具备丰富的实践经验和理论知识。按说,正当年富力强,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只因为在工程质量和造价核算上累与头头发生争执。不合乎市场经济潮流,送他提前回家享福。要求安排这样一位为人正派的至亲,刘袁氏、立言和立功自然没意见。小蓉觉得用心太深。
“看,你妹妹一步步在渗透呢!”
“反正一家每月三百元钱。来帮忙也应该。正好,是得添人手呢!”
听丈夫这么讲,小蓉哼了一声,也无话可说。
杨和富来摊档帮母亲照应,立功跑外交,立言只需掌控全盘,更其自在。
这天,立言在街上漫步。沿途“看街市”,观察哪些货走俏,又出现哪些新品种,以把握商业发展趋向和行情。忽见龙建桥急匆匆迎面而来。龙建桥自从有天逛汉正街碰见立言,免不了时时找立言闲聊一阵。瞧今天样儿,是特意寻来的呢!
“刘老师,告诉你,齐若男回了!”
“在哪里?她……唐太婆不是说她……”
龙建桥告诉立言,传说齐若男跑出国或者死了,全是误会。粉碎四人帮不久,她住进“讲清楚学习班”。栗阳来人向她调查你情况时,说你已判死刑,马上执行。若男悲痛欲绝,将栗阳外调人员骂走了。当晚上吊自杀未遂。一天,乘看押人员疏忽,她逃走了。厂专案组和她家里人到处寻找,一直找到北京,杳无音信。于是,有了种种猜测……
“实际上,若男就躲在北京叔叔那里。叔叔将她藏在房山县一个农村朋友处。直到上个月,她父母双双去世,才回到武汉。”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呀!”
“我也是上午去居仁门,从唐太婆口里知道的。唐衡山还嘱咐我,不要对你讲。”
“这是为什么?唐衡山也回了?”
“唐衡山从沙市回了。不晓得为什么不让你知道若男回来的事。我同他们去玉带门见过若男。她好像结婚成家了。带着一对双胞胎,约摸十一二岁。姑娘叫‘思藜’,思想的‘思’,草头加‘黎明’的‘黎’。儿子叫思严,‘严肃’的‘严’……”
“……思藜,思严?藜,立;严,言。谐音,思立言!建桥,快同我去玉带门!”
龙建桥听立言一破解,觉得有道理,说:“唐太婆又嘱咐,莫让你晓得若男有两个孩子的事。我以为老太婆见若男结婚,担心你受剌激呢!既是你的孩子为什么又不让晓得呢?”
在汉正街口,立言拦住一辆的士,偕同龙建桥直驱玉带门。一路上,两人没说一句话。只是快到齐若男家时,立言忽然问:“建桥,你知不知道‘严’在古汉语中还代表父亲呢,譬如,‘家严’就是‘我的父亲’的意思。思严,就是想念父亲啊!”
时近五月,玉带门虽说新添许多房子,地形变化很大。立言仍一眼认出花红叶绿中的齐家院落。小屋前停辆敞篷货车,车上堆满家具。车上车下有人接递家具。似乎在搬家。立言大步上前,瞧见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踮脚往车上举送包袱,嘴里不停地喊:“舅舅,舅舅,我们这里还有啊!”待车上大汉接了他们东西,立言踅近前,瞅见孩子们胸前挂有毛泽东像章,扶住小男孩,摸着像章说:“好漂亮的像章啊!你们一个叫思藜,一个叫思严吧?”男孩子奇怪地:“噫,我不认识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女孩子说:“你也是我妈的朋友吧!”说着,边跑边喊:“妈,你又来了朋友哟!”
立言走到门口,看见若男站在后园门边剪一根牵扯的绳子,边剪边朝后房里笑着说:“唐太婆,有这根绳子就够了的。”多年不见,她的丹凤眼依是那么晶亮;笑起来,露出一口又白又小又整齐的牙齿,甚至,显得更*可人。听见女儿喊声,她朝外瞅时,与立言眼光对住了。立言不禁激动万分地招呼道:“若男!”
有一瞬,若男愣怔住,旋即,挽了绳子匆匆侧身进房。立言不解地问龙建桥:“她怎么不理我?”问毕,不待建桥作答,跨步进屋。
前房已是空荡荡。后房只剩张方桌,墙上似乎还挂着一张画。屋里站满了人。有唐衡山夫妇,有朱裁缝夫妇,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人人胸前佩有一枚毛泽东像章。立言站在门口朝屋里人笑着致意。谁也没理他。最后还是唐太婆打破沉默:“建桥,是你把小刘带来的?”龙建桥在立言背后低低地“嗯”了声。
“若男,你回来了,怎么不通知我一下?”
“啊,我给大家介绍一下:门口这位是区人大代表,议员先生,刘立言主任!”
“…………”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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