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翠-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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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属于英界,柳碧瑶并不熟悉,她只能顺着记忆里的路摸寻阿良曾经带她去过的那个弄堂,趁现在天色未晚。穿过莺声浪语的花弄,柳碧瑶找到了那条青石小路,依旧有三两妇女低头默然进出,只是这条路,比记忆里狭窄了许多。
荐头店还在,柳碧瑶轻舒了口气。
叩响门环,老板应声而出,他上下打量着柳碧瑶,开口问道:“一个人?”
“一个人。”
老板说话做事利索,斜着一只眼,朝柳碧瑶摊开手掌,“先付荐头费,一块大洋。”
柳碧瑶没多想便掏出一块大洋。老板瞄了眼柳碧瑶的蓝布包袱,心里喜滋滋地想,今天遇到了一位身上带钱的主。他掂了掂那块崭新的大洋,示意柳碧瑶进来。
“店里有规矩,凡是到本店找东家的丫环老妈子,每人必须先交荐头费和押金,每天还要付落脚钱求个坐的位子。”老板朝店内努努嘴,连带头的微转,“她们都是付了半个月的工钱的。”
“我站着就好了。”柳碧瑶想省点儿钱。
老板飞速地瞥了她一眼,“站?那随你,别到时站酸麻了脚,见到主顾说不出话来……把押金交了!”
柳碧瑶厌恶他的嘴脸,辩道:“以前是不要押金的。”
“以前?”老板好笑的样子,“那是以前,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来我这里求个糊口的活儿?不交也没关系,请另觅别处。要知道,现在哪家荐头店都是同样的条件!”
老板说得没错。由于近年的地方战乱和天灾,越来越多的本地贫家女和江浙妇女到洋场租界寻觅出路,她们大多大字不识一个,能够求得温饱的只有到大户人家做佣人或奶妈。人越多,荐头店的老板们提出的条件越苛刻,极尽剥削。她们交了押金、落脚钱和荐头费,如果等了三个月还没人要,那么被老板吞没押金又被赶出店的事情常有发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只能自己咽下这枚苦果。
柳碧瑶咬咬牙,交了押金。她只能拼一拼,期盼能有上次的运气,马上有东家招她过去。
事情并非如人愿,一连过去两天,没有哪户人家要柳碧瑶。荐头店里,人走掉几个马上又有几个等着招募,满屋的长木凳似乎没有空过,连角落里都站满了人。柳碧瑶担心自己被人挡在角落,每当有主顾要来,她就往前挪几步。
第85节:远远围墙(2)
这一天,新来了两位中年妇女,农村人的打扮,一来就坐下脱掉鞋子,吭哧吭哧地说脚痛。“缠脚苦呀…”一位对另一位诉苦。
两人是同乡,说的话是外地方言,嗓门又大,店里像是招进了两只麻雀。她们被老板一斥就停止闲话,停了不到几秒钟满店又是她们的唧喳声。
其中一人对柳碧瑶发生了莫大的兴趣,用胳膊肘捅了下同伴,面色矫情,“我想她呀,是没人家要她做丫环的!”
“哪能?”
“太有卖相了!买这样的丫环过去,大户人家的太太能放心吗?”妇女一拍大腿,“不到几个辰光就做了那家老爷的小妾了!”
说得虽是方言,柳碧瑶还是朦朦胧胧地听明白了大半。她厌恶地看了一眼那长舌妇,没想到中年妇女不客气地回敬她一眼,斜眼冷哼了声,一边还抖着腿。
老板从外面进来,训道:“都给我安静点儿,祁家来人了!”
祁家是上海滩有名的大户人家,有耳闻的不用说,早就摆出一副乖顺的模样,没听过的也被老板这口气震住,一时,店里安静得能听到角落里煤油灯的毕剥声。
门打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体态丰满得近乎肥硕的盛装妇女,金光闪闪的大耳环几乎垂到肩膀上,肿泡眼,目光凶恶地掠过在场的女人们,像是一个下马威。老板的笑容从来没有这么谦和过,腰弯得和地面平行,“祁太太,您亲自来啊。”
祁太太的目光很快锁定柳碧瑶,她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忽然间开了口。肥胖的人,嗓音却尖利得像是针划过铁板,“哟,这不是段家的丫环碧瑶嘛!”
老板不明白她的意思,忙着打哈哈,“您认识啊。”
“认识,当然认识!以前尤嫂带她来过,来替段小姐要裙摆的绣花样!”
柳碧瑶惊讶于祁太太的记忆力,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凭直觉嗅到一股不善的气息,祁太太是不喜欢她的。
老板推销自己的生意,“既然太太认识她,那更好,小姑娘灵活能干,跟祁太太也算是有福了。”
“跟我?”祁太太阴阳怪气地叫道,“我怕我要不起啊!”
“这话……怎么说?”
“段家出了个家贼——”祁太太故意把“贼”字拖得长长的,“千年难得啊!吃了豹子胆,进段老头子的房间偷古董宝贝!这不,被赶出来了吧?还好意思腆着脸站在这里等人要,跳黄浦江都洗不清爽啰!”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柳碧瑶的脸上,柳碧瑶的脸发烧似的烫,骤然而至的羞辱感迫使她低头躲避众人的目光。
祁太太还在继续自己的见解,“老板,不是我说你,我们大户人家找个贴身的丫环不容易,这年头贼太多了!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一见到稍微值点儿钱的小物小件就起歹心。我上你这里找,好歹是冲着老板你的面子,宽厚仁德,看人眼光精。你招了这么个丫头,我们这些老主顾下次哪里还敢来啊!”
老板的脸比柳碧瑶还红,他连连道歉,一边怨自己看走了眼,一边扯过柳碧瑶的胳膊,把她拉出店外。
“看不出来哦……”有人窃窃私语。
两行清泪顺着柳碧瑶的脸颊滚落,犹如结在脸上的露水,清冷得无法感知温度。她低着头匆匆出了小巷,身后传来祁太太意犹未尽的评论,高亮地蹿出门扉。
“走吧!算我倒霉,今天遇到你。”老板挥赶着柳碧瑶,转身就把门带上了,钱是自然没得还的。
青石路旁的花巷,花灯微透。巷口站着几位体态妖娆的妓女,高开叉的旗袍抟风疾翻,挑高的长眉下一双漠视的眸子,偶尔瞄几眼荐头店里出来的贫家良女,然后毫无兴致地转移了目光。
几名乡村少女路过花巷,头也不敢抬,红着脸匆匆而过,好像声名狼藉的反而是她们。
这座城市开始展露它歇斯底里的一面,阴暗猝不及防地落入柳碧瑶的视野。一切都已经结束,一切又仿佛刚刚开始,她像是一个纯粹的陌生人,被野蛮的异乡人彻底拒之门外。
街角,一辆洋车停在那里,柳碧瑶无意地掠过目光时,车上下来一个人。军装马靴,挺拔的背影,她不常见他这副装束,仍是在刹那就认出了他。柳碧瑶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点点震着耳膜,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似乎觉察到背后的视线,溥伦转过身子。
柳碧瑶转身隐向花巷里,她是不愿意他看到自己这副落魄的样子。花巷斜角有条小弄,弄堂角放着几个垃圾箱,积满了污垢,两个烧成白灰的煤球新扔在上面,腥臭随风四溢。柳碧瑶捂着口鼻蹲在垃圾箱后面,眼里沁出泪水。见到他本应是欣喜的,为什么会害怕?
“碧瑶?”一声试探性的呼唤,柔软得能扼住她的呼吸。
第86节:远远围墙(3)
随即马上传来妓女甜腻放浪的招客声,“长官,你可真性感!”
“长官,楼上坐坐吧。”
花巷的风景缩成一线,檐角晃荡着红灯笼的一角,柳碧瑶从心里反感这里。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又可怜又窝囊,心伤漫到眼底,便抱住膝盖嘤嘤地啜泣起来。一丝风穿过裙摆,花楼上响起拉唱细音,歌喉声声绵长,唱得人骨酥肤腻。
这和谐的场景很快被打破,一阵混乱的声音传来。
“上帝呀,有人抢我的包!”一个刚从花楼上下来的洋人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大喊抓贼,“我的包!噢,上帝!”
夺包的是个老手,见洋人这样子,反而不急着离开,顺口答了他一句,“喊上帝也没用,我们专干上帝不干的事!”
又是一阵皮靴踏在地上的乱音。短暂的混乱后,车水马龙响过。
不知过了多久,柳碧瑶抬头,天空中的白云魔幻般流过去,日影歇在弄口的屋角上。她站起身,拍拍裙子离去。
柳碧瑶漫无目的地走着,不觉又到了码头。一江秋水湍急,水色涌到天际,茫茫无边。迎面的江风拨弄几缕发丝拂过鼻尖。远处,一只海鸟平入青云。
天色已晚,码头边的饭摊已冒出缕缕诱人的炊烟。码头的搬运工们刚刚收工,熙熙攘攘地涌来,跷着脚排坐在饭摊前。馄饨摊竹片一击,敲得码头更为幽深凄凉。
柳碧瑶择一空位坐下,“老板,来一碗馄饨。”
单薄的衣裙护不住体温,江风一吹,手指冰凉得没了温度。柳碧瑶用双手围住碗沿。她刚夹了个馄饨到嘴边,一声凄厉的呼唤促使她转脸望去。
江风劲猛,吹不散女人凄惨的呼唤,“小姐——你等等我呀!”
女疯子披散着一窝乱发,手舞足蹈地追赶着一艘刚刚离岸的洋轮,样子滑稽,叫声凄凉,“等等我呀!别扔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突然间没了胃口,柳碧瑶怔怔地望着疯子。老板觉察到柳碧瑶的异样,他像是习惯了疯子的表演,随口对柳碧瑶说:“这个疯婆子天天来码头,每看到一艘洋轮起航,她就在那里大喊大叫。被人赶过,没过几天又回来了,谁都拿她没办法。日子久了,大家就习惯了。只要不妨碍我们做生意……”
“每天都这样?”
“每天都来!有时候就坐在那里发呆傻笑,更多的时候是像现在这样喊叫。”老板摇摇头,叹口气,“唉!”
这时,身旁坐下一个搬运工,满身酸腐的汗味,张口就唤,“老板,来碗大馄饨!”
柳碧瑶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她好奇地看过去。那人甚是慌张,咕哝了句,“老板,馄饨不要了……俺走了。”他已经知道身边坐的是谁,像是怕柳碧瑶认出他,匆忙离开。
“阿瞒!”
阿瞒站住,黝黑的背影,被阳光晒得蜕了皮的背看上去有点儿吓人,右肩处有一道重物压出的血痕,刺目地结在那里。他比以前结实了,由此也更觉笨实、憨愚。
阿瞒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柳碧瑶,他对柳碧瑶还是有点儿愧疚,由于不知道如何表达,只好愣愣地背对着她站着。
天暗的时候,码头的游轮定锚靠岸,凉风吹得行人缩着脖子前行,萧瑟气氛又添几分。阿瞒住的地方离码头有点儿远,这里已不属于租界的范围,月光下,隐约可见几个零落的瓦花在风中摇摆柔弱的身子。门巷生满杂草,两道车辙清晰地印在草丛里,蜿蜒到远处。
“俺就住这里。”阿瞒打开门锁,请柳碧瑶进去。
屋里是可以想象的破败,到处结满蛛网,地上还有两只油腻的瓷碗。阿瞒有些局促,他挥去长凳上的琐物,招呼柳碧瑶坐下,“家里乱得很,要是俺知道你来,就收拾收拾。赶明俺再收拾下。”
柳碧瑶把脏碗拾起来,再从外面的水缸里舀了几瓢清水,手脚利索地洗好。
阿瞒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竟不知说什么好,喏了半天,问:“段小姐……她还好吗?”
柳碧瑶眼也不抬,“好。”
阿瞒垂着脑袋,又不知说啥。很长一段时间,阿瞒独来独往,无人同他说话,他早就习惯了独处。今晚,他像是有很多话要问,断断续续地,更像是自言自语,“段家园子的枸杞还在吧……俺知道这里的气候不适应种这个的,要精心照料,否则枯得快……园子的杏子早就可以摘了,不过俺知道大户人家不稀罕这个,码头附近的水果店里,那里的杏子就是又大又甜的,比俺种的好吃……”
柳碧瑶洗好碗,把四处零落的衣物拾起来,装到木盆里。阿瞒赶忙阻止,“算了,这些衣服俺自己洗洗就好了。”
遇见阿瞒已是庆幸,柳碧瑶能做就做,她也受不了这肮脏的环境。忽然想起了什么,柳碧瑶问:“你一个人住?”
第87节:远远围墙(4)
“一个人。”阿瞒的言语中带了一丝自满,“跟俺一起做苦力的,他们几个人挤一个房子,俺还有些积蓄,租了个单间,清净。”
这就是阿瞒的性情,柳碧瑶浅浅一笑。
淡月如镜复如钩,勾住屋檐,挥洒下团团明光。这里比市区冷清许多,入夜尤显寂静,月影笼罩门前的那几株瘦树枝,幽梦般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阿瞒坐在门槛上,月色如衣,披了他一身清辉。他絮絮叨叨着,“俺娘跟俺说了,日子有时候会很难过,熬过去就好了。”见柳碧瑶没答话,他又说,“俺娘认识一个半仙,算的命可准了!要不,你把生辰八字给俺,俺让俺娘去求求半仙?”
柳碧瑶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不信这个。”
“你还别不信,”阿瞒认真地说,“俺娘说了,人各有命!”
柳碧瑶捣衣的手蓦然停了,阿瞒的话触动了她。世间烦恼是浮云,既相逢,情不重;情既重,又分飞。或许真是宿命吧……
“静安寺前,大马路的对面,那里也有个算命的瞎子,听别人说还挺准的。你明天去看看……”
阿瞒干了一天的体力活,终究累了,歪倒在长凳上入了睡梦。
临近黎明时下了场雨,雨脚刚歇,瓦檐上漏下几滴疏雨,打得水缸里的空瓢半浮半沉,绕出一个个水圈儿。几道笔直的光线从缝隙处挤进来,柳碧瑶睁开尚在睡梦中的眼,光柱中,尘埃疯狂地翻卷。
阿瞒早起赶工去了。柳碧瑶想起昨晚的话,愁绪打消了睡意,她翻身起床。
雨带了几缕轻寒裹着皮肤,凉得能爬到人的心里去。柳碧瑶路过泥泞的小弄口时,一股强风从身边吹过,嚣张地翻起她的裙摆。风向来是任性而随意的,一阵势头过后恢复了平静。微微凉意暗自潜入柳碧瑶的衣襟,道旁乳燕双飞,阳光如妙舞,明亮了人的心情。
阿瞒说的算命摊子就摆在寺院大门的对面,远远的,柳碧瑶隔着人群观看。
算命先生很瘦,瘦得双颊凹陷,瓜皮帽,小圆墨镜,一把三弦在手。长腿长手伶仃如竹竿撑过衣服,谈不上道风仙骨,更像是饥饿所致。行人似柳絮扶风,四处聚拢又散开。柳碧瑶远远地看着,她感到茫然,对未知前途的恐惧像一面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