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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烟花易冷双生花-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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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微微活到这么大,头一回充满爱怜地审视自己的身体,她在水里缓缓地转过来转过去,借着那点水劲,活动她的腰,感受水的阻力,人参的味道越发浓郁起来。
洗完澡把东西放回家,微微挽着母亲沿着街边散步,梧桐的叶子渐次地黄了,经阳光一照金闪闪的,大片大片常青树的中间夹着一些槭树,叶子纤细火红,洒水车鸣着笛开过,拖着一片细雾,地面光洁湿润。顾微微觉得这一刻浑身真是洁净极了,她与母亲都温润芬芳,带着水汽还有人参的气味。她们俩一天一天地亲密起来,缓慢而可喜。微微曾经恨透了这个女人,是了,她是把她的妈妈当成一个女人来恨的觉得她自私偏执,仿佛天底下就只有她一个明白人似的,又实在是对不起自己。现在,那股年轻的冲动的恨意慢慢地消散了。母亲有点糊涂,不过这也没什么,她会用亲亲热热的声音叫她顾微微,她在她一片迷惘的世界里清晰地爱着她。这就够了。
她们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铁道边,这一带有一段铁路,早中晚各有一趟北上的火车经过。
火车轰鸣着开过来,是火车。微微跟母亲隔得远远地看着,在巨大的声音中,微微隐约听见母亲说:“我告诉你,佑书上前线了。他说他会回来,叫我等着。”
这是微微头一回听见佑书这个名字。
微微问:“佑书是谁啊?”
可是火车开过的声响实在是大,母亲大约是没有听见。
微微莫名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母亲的箱子底看见的那张年轻男孩子的肖像画。那画上的人,是恨配得上佑书这样一个名字的。
顾微微想起多年以来,她其实都下意识地按那画像上男孩子的样子去寻找爱人,她没有找到过,母亲找到了可是没有得到。某种程度上母亲比她幸运,而另一种程度上,她却比母亲幸运。她们母女俩,其实骨子里头,还是有相像的地方的,比她们能够想象的要多得多。
顾微微伸手揽住母亲的肩头,问妈妈,佑书姓什么?
母亲只重复着:“佑书,佑书。”
接下来半年,微微依然还是在供肖季远读书。肖季远说住学校环境太不好,微微还为他在外头找了一小套房子,肖季远说房租他自己负责,微微再也没有跟他约会过。
陈晓薇终于要结婚了。
她不大敢跟微微提及结婚的事,怕微微敏感。微微却主动地提出陪她上街买结婚用的东西。
陈晓薇前段日子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也好,大家都说她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是这一忙结婚的事,她又立刻地有点憔悴。微微劝她说,学生也毕业了,干脆好好地检查一下身体,反正也是要婚检的嘛,我陪你去。
微微总觉得替晓薇检查的女医生看晓薇的眼神有点奇怪,微微问她,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她就是最近忙的厉害,人常常觉得累,胃口也不好。
女医生说,这也是正常的,说这就开了化验单。
等了约莫有二十分钟,微微陪晓薇把化验单送给了医生,那医生对晓薇说:“你怀孕了。”
微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说那也没什么,马上她就要结婚了,下个礼拜。回头再看陈晓薇,才发现大大的不对劲。
晓薇面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微微把她扶到外头,安慰她说,这也没有关系,你们证都领了,马上要结婚了怕什么?说起来是双喜临门呢。
陈晓薇一把扣住微微的手腕,手劲奇大,微扬了头,眼神空洞如盲人,越过微微的耳畔,直望进后头一片灰白中去。
她说:“我不可能怀孕的。我跟李宏伟什么也没有做。”
李宏伟就是晓薇刚领了证的丈夫。
微微这才大吃一惊。
这种事是瞒不了人的,李宏伟飞快地与陈晓薇分了手,办了离婚的手续,婚礼取消了。
他说那孩子并不是他的,他没有跟晓薇有过关系,他一直以为陈晓薇是一个难得的硕果仅存的纯洁的姑娘,为此才等她到现在,表示对她的尊重,可惜陈晓薇辜负了他的信任与尊重。因为介绍人是学校的老师,所以,很快这件事整个学校都知道了,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陈晓薇有口难辨,微微只担心她会做傻事。
顾微微怎么也不相信晓薇会是那种背了男友再找旁人的人,她跟那些闲人碎语的人公开吵过几回,说这种事我就算能做出来晓薇也不会做出来,有人笑她讲话不嫌寒碜。
陈晓薇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好几天,顾微微把她挖出来,死活拉着她到了全市最大最好的医院复查。顾微微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像堂吉诃德,挥舞着长矛,戳破一切假象与荒唐。
陈晓薇安静温顺地依偎着她,就像多年前,她依偎着晓薇一样,那个时候她身体破碎心灵张皇失措,保护她的是晓薇。现在换她来保护晓薇了。她试着拍小娃娃那样拍着晓薇的背,叫她:“薇薇,薇薇,不怕。”
新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晓薇不是怀孕,她是得了子宫癌。医生说要尽快地手术,尽快地治,还不算是晚期。
顾微微回学校就找校长,坚决要求给陈晓薇老师正名,希望那些闲言碎语的人向陈老师道歉。
晓薇很快地住进了医院。微微常常去照顾她。
晓薇的妈是一个胖大的女人,行动间带点龙钟之态,不是那种利落的老太太。从前微微去晓薇的家,晓薇的爸时常在外地,晓薇说她还有一个异母的哥哥,还说父母感情并不好,母亲不大懂得照顾人,当年也不大乐意嫁给父亲,全凭父母做主的。父亲念念不忘头一位太太和他们的儿子,长跟儿子在一块儿过。顾微微没见过晓薇的爸,每回去晓薇家就只见到老太太,十回倒有八回她是坐在麻将桌上的,看微微去了,也不下桌,只是一叠声地请人买小笼包或是锅贴去,认识好说话得不得了,就是爱打牌,打起来就头昏脑胀,更加地不利落。
微微去的时候,也常看老太太坐在晓薇床边,手里尚捏着一把纸牌,凑得近,在看。一边看牌一边泪就落下来。
晓薇入院一个星期之后,有一天,微微又去看她,走到病房门口,房门打开了一道缝,顾微微看见一个很熟悉的背影。
一个男人坐在晓薇的病床前,微微太认得他了,毕竟一起好些年,只看他那一头茂盛的浓发,就不会认错人。
是刘德林。
顾微微就在门边站住了,她听到刘德林小声但很清晰地跟晓薇说:“你是我全部的理想。”

第五十一章  遗憾

顾微微下了楼,在楼下的小花园里走过来走过去。她想,这一会儿她显然不方便走进晓薇的病房。感情,不过是一个人签了另一个人。刘德林的感情,不想不愿给顾微微,但是他愿意全盘地毫无保留地给陈晓薇。莫说现在自己与刘德林已经没有关系,就算他们还是夫妻,她留得住他的人,可是留不住他的心。而他,没有在适当的时候把感情交付给适当的人,其实也是可怜的,也是遗憾的。何况,即使时间对,那个他爱着的人,却并不一定要接受他的爱,这又何尝不是更大的遗憾。微微看见刘德林慢慢地低着头走了出来,她一下闪到角落里去,她想他现在一定不想碰见自己。她却看见刘德林走到楼下这一处小花园,在一个石凳上坐下来,然后她看见了他弯了腰,双手掩面,她听见他低低的哭声,给了她一个绝望的为了一个女人而哭泣而悲伤的背影。那个女人并不是她。贾宝玉说,个人得个人赢得的眼泪。刘德林的眼泪,属于陈晓薇。
后来微微回病房后,晓薇告诉她,刚才刘德林来过了。微微说,我看见他了,他说了些什么没有。
晓薇的脸上有很纠结很复杂的情绪,她还是告诉了微微,“他说,他要来照顾我,他会想办法帮我治好病。”她急急地把枯瘦的手压在微微的手背上,“我拒绝了,我拒绝了他。”
微微反手把她的手握住,劝她说:“我跟刘德林已经没有关系了,如果他是真心的,晓薇,你是不是可以考虑接受他的一番情意。”
晓薇突然笑了起来,很温和的笑,这一瞬间,她依然神态安然,她说:“我拒绝他,有两个原因。第一,我下周就要手术了,手术结果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也许根本就没有多少日子了,何必再拖累一个,何必给人家多留一份痛苦;第二,微微,我并没有爱上他。以前没有,现在也还没有。”微微看着她听她说话,医院是一个剥夺人意志,拨打人容颜,甚至剥夺人尊严的地方,短短一个多星期,陈晓薇已被病磨去了大部分的美丽,削瘦苍老,只是她的灵魂依然不肯妥协,不肯迁就。晓薇说:“我一辈子就想找一个他爱我我也爱他的人,可惜是找不到了。我才三十多,假如手术不成功,死了,反正也是个遗憾。再多一点儿遗憾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微微,你前两天跟我说,我们得为自己活着,对吧?我们得为自己活着。”
微微与晓薇脸贴着脸,晓薇枯枯的发梢粘在她的脸颊上,她可以闻得见晓薇身上病人的气息,有点像正在腐烂的花或是草,她打来温水替晓薇慢慢地擦洗,晓薇是花,是不应腐烂的花,她一边替晓薇梳洗一边说,晓薇我真爱你,你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
她把晓薇的头发绑成两只麻花辫子,完全露出晓薇宽宽的漂亮的额头,这使得满面病容的晓薇看起来年轻了些,她还为晓薇修了修眉,薄薄地敷了一点粉,用了一点儿肉色的口红。晓薇身上穿着宽大的一点儿形也没有的白色圆领病员服,微微给她在外面套上了一件自己的浅橙色的薄毛绒开衫,晓薇细瘦的手腕从宽宽的袖口里露出来,像一个小女孩似的被微微牵着下楼去散步。
微微说,你现在的样子,真像我妈年轻的时候,长得不十分像,气质像,还有,旁的地方也像啊。
这一天晚上,微微第一次见到了陈晓薇的父亲。看到了他,微微明白,晓薇为什么那么漂亮了,都说女儿像父亲。
陈晓薇把微微介绍给父亲,还说,微微的母亲也是做老师的,以前是市里挺有名的老教师,现在好多老前辈还记得她呢,课上得很好,差一点儿就评了特级了。“哦对了,爸,江妈妈好像跟你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呢。”
晓薇父亲笑起来,微微想,他年轻时一定是一个英俊的人,到现在快八十了,背略有点驼,可还是位像样的老人家。
晓薇父亲忽然地又问:“你妈妈姓江还是你爸爸姓江?”
微微回答:“是我妈姓江。您当年也是晓庄师范毕业的吗?”
晓薇父亲没有回答微微的话,而是又问:“你妈妈,她是不是叫江淑苇?”
顾微微把陈晓薇的父亲领回到母亲的家。
江淑苇刚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比平时更迷糊一点儿。
顾微微看见陈晓薇的父亲坐在妈妈的对面,想要伸手握住妈妈的手,却又把手缩了回去,他说:“江淑苇,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以前是同学,我们一起去扫盲班教书,你还记得吗?你、兰娟、我,还有沈佑书,我们成天在一块儿。”
似乎是佑书这个名字切中了母亲的心怀,她转头好好地看了晓薇父亲一会儿,笑起来说:“你是陈磊。”
陈磊大吃一惊,在路上她听顾微微说起,母亲江淑苇脑子有点糊涂了,他再也没有想到,近三十多年没有见到,江淑苇居然还记得他。
顾微微却是知道母亲的,她忘掉的只是现在,而对久远以前的事,倒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微微只是好奇,看晓薇的父亲的神情,妈妈和他,还有佑书,应该是有些渊源的吧?
原来佑书姓沈。
微微和妈妈留了晓薇父亲吃晚饭,堂屋的灯是新换的节能灯泡,越点便越亮。顾微微看着面前两张老得不像样的脸,却想起,他们曾经的年轻时光,美丽的母亲,英俊的陈磊,还有佑书。她不知道他们年轻时经历了什么,发生过什么,那种种的过往,顾微微像隔了远远地在看着一出话剧。隔得太远了,听不见声音,看不清人,只觉得那远远的地方,一片亮而暖的灯光下,必有一些爱、一些惦念、一些失望与希望、一些快乐和遗憾。那个是属于他们的世界,自己进不去,他们也出不来。
母亲十分得体地位陈磊布菜,微微想,在久远的过去,母亲是否也曾与陈磊同桌吃饭,也是这样替他布菜。桌子上一共三个人,却摆了四副碗筷,母亲每为陈磊布一次菜,隔一小会儿,必拣了菜布到那副多出来的小碟子里,很快那小碟上就堆得冒了尖。
送了陈磊出门去打车的时候,微微问:“陈伯伯,佑书是谁?”
微微想着陈伯伯年纪也大了,所以一直把人送到了家才又坐车折回来。到家时,母亲还在等她,跟在她身后,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微微问:“你晚饭没有吃饱吗?”
母亲有点羞怯地说:“我呀,跟好多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总是吃不饱,回回回到家里还要开水泡饭吃。就像上一回,我跟兰娟还有陈磊、佑书他们在夫子庙吃小煮面,多好吃的面啊,宽汤细面,足足的浇头,可是我还是剩了半碗。后来还是陈磊还有佑书两个人分着吃了。他们男孩子胃口大,平时也没什么好吃的,难得吃一次馆子,一碗面哪里够。”
微微知道她说的是以前的事,却微笑着说:“我看你不是吃不下,你是故意留给他们吃的吧?”母亲笑笑没有做声。
微微果然弄开水泡了两碗饭,跟母亲一同坐在饭桌前,就着一碗炒酸姜豆吃得很香。
母亲吃得慢些,微微看着她吃,伸手替她擦滴在下巴上的水。
微微想起陈磊告诉她的母亲年轻时与沈佑书的往事,她想,宝贝,你有多勇敢啊。你为了爱,什么都可以不要。不要生活,不要婚姻,甚至不要神智。
顾微微觉得自己活到这样大,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所谓至爱。
可是她母亲是有的。
有至爱的固然有伤痛,没有至爱的也有遗憾。
安得世间两全法。
人生永远是缺了一角的圆。
那一角,不是你苦苦寻觅便可以觅得到。
微微想:你比我执着,可是我比你通达。或许有一天我也可以遇到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也许这一天就在明天,也或者这一天永不会到来,不过都没有关系。
微微给母亲请了一位小保姆,才十七岁,安徽来的,微微让她照顾母亲,做做饭洗洗衣服。小姑娘人有点呆呆的,倒是个老老实实的孩子,母亲平时还是很安静的,也没有病在身上,小姑娘的事不算多,闲下来母亲还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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