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3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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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还能分出谁是穷人孩子、谁是富人孩子吗?”
“执政者要做的,就是尽量使得天下公平,做不到最好,那也无妨尽量做得好一些。我要做的,就是如此。”
陈子龙梗着脖子还待理论,吴争不耐烦地喝道:“来人,叉出去,再让人来打扰本王休息,我打烂你们的屁股!”
陈子龙被闻风而进的府卫叉着,急喊道:“吴争,你不讲理!”
“陈子龙,回去好好想,等想明白了,再来找本王说话。”
……。
晌午时分,莫执念来见吴争。
吴争还在卧床酣睡。
莫执念立于床边道:“王爷今日是怎么了,从未见王爷睡到晌午的时候。”
吴争揉了揉眼睛,没好气地道:“还不是那个犟驴,本王丑时才上床,这厮在寅时就哭着喊着来闹。”
莫执念忍俊不禁,笑道:“这也赖王爷,送出府让他静养也就是了,何必留在府中呢?”
吴争“噌”地直起身,眨巴着眼道:“是啊,我咱就没想到呢……来人!”
府卫闻声而入,吴争想了想,挥挥手,“没事了,都出去吧。”
府卫们莫名其妙地应声而退。
莫执念呵呵笑道:“其实王爷还是想留下陈子龙的。”
吴争懊恼地瞪了莫执念一眼,也不想再睡了,一边穿衣服一边问道:“莫老此来,想来是谈判有了进展?”
莫执念看吴争利索地往身上套衣裳,叹道:“王爷身子金贵,怎么就不肯听老朽的,找几个侍女服侍呢?再不然,让侧妃或是王妃亦或者……清儿来服侍王爷,也未尝不可啊?”
吴争一愣,眨巴着眼,想了想道:“敌未灭,何以家为?”
这话没头没脑的,可莫执念却是听懂了。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叹道:“老朽是真羡慕王爷年青啊!”
吴争已经开始洗漱,“莫老还是说来意吧。”
莫执念正色道:“刚与清廷使者进行了一轮谈判,对方听说要支付六十万赎金,断然拒绝,说是这批火器总共不过八十万之数,义兴朝廷已经收了二十万,大将军府还要收六十万,那不如重新购买新货来得方便,何须谈判?同时指责王爷与……海盗何异?”
莫执念小心翼翼地看着吴争,生怕吴争当场发作。
不想吴争扭过正在洗的脸,奇怪地道:“我可不就是在做海盗吗?”
莫执念不禁莞尔。
吴争直起身子,“下午还谈吗?”
“谈。”
“那就告诉他们,如果不同意,就不用谈了。之后所有从陆路北上的火器,皆会被扣留,除非他们从西北转运……呵呵,那得花上至少半年的时间,耗费恐怕也得不少,不,大西军残部恐怕能得不少好处,一旦打劫,呵呵,也算是本王奖励他们这几年的抗清了。”
莫执念应是,然后轻声道:“还有一事,汤若望还有……范永斗、王登库皆提出要面见王爷。”
吴争顿了顿,挥挥手道:“见什么?和他们虚与委蛇?本王有那时间,不如再睡会……先凉着他们再说。”
……。
吴争去了江南学堂。
吴老爹派人来传话了,吴争再不去,就亲自上门来打折儿子的腿。
面对着八百多教员和数千年青的学子,吴争已经习惯了被世人的目光注视。
可就算如此,吴争的一句话,基本上“干翻”了所有人。
“我是被我爹逼来的。”
吴老爹在那吹胡子瞪眼,钱瑾萱和周思敏面面相觑,以为吴争铁定是没睡醒。
数百举人、进士出身的教员更是大眼瞪小眼,没见过如此奇葩的开场白。
倒是一片哗然的学子们反而没有了紧张的感觉,瞧瞧,这王爷想得和咱们一样嘛。
吴争向吴老爹所在的方向揖身为礼。
然后转回来面对学子,“我确实是被我爹逼来的。就算我是会稽郡王,可也得遵从父命,是为孝。孝,我我泱泱华夏,数百年传承,为人子,不尽孝,与畜生何异?”
吴老爹不再吹胡子瞪眼,开始撸起胡须。
钱瑾萱和周思敏传一笑。
教员们不禁点头,没错,这几句还算上道。
学子们安静下来,得,还是与老夫子一个腔调。
第八百五十一章 你是来砸场子的
“若要论孝,在此的诸先生皆是饱学鸿儒,随口一说,就得扯出上万字的长篇大论来,对吧?所以,我就不必班门弄斧了……今日我要说的是顺。所谓孝顺,孝与顺的区别,孝是必须的,顺,却未必,……。”
吴老爹此时的目光欲杀人。
吴争就算不看,也感觉到了背后传来的一阵阵凉意,于是,他赶紧住口。
“好吧,顺之讨论到此为止。”吴争的“妥协”引得学子们一片嘘声。
“那就说说忠吧?”吴争近乎于商量地口吻,“你们现在应该都知道,什么是忠吧?”
“忠于国家,忠于民族!”数千学子异口同声地答道。
吴争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看来本王的银子没白扔!”
这下,台下一片叽叽喳喳声。
吴争呵呵一笑,“圣贤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这数千年来,有人一定要把君排在第一,强加于我们头上,说是君父,嘿……君排父前。我就不明白了,是君生了我,还是养了我,还是教化我了?”
台上台下一片愕然。
“很难想象,一个人连家人都不能安抚,何以兼顾天下?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如果连自己的民族利益都无法维护,谈何去兼济天下?所以,在我看来,平天下不如先扫一屋。”
一个大概十六、七岁的胆大学子举着手大声道:“敢问王爷,这话似乎不妥吧?”
吴争微笑道:“有何不妥?”
“按王爷的意思,须先忠于父亲、家人,其后忠于族人,最后忠于国家,可如今先生们教学生们的是,先忠于国家,其后忠于民族,最后忠于君王,这显然有悖于王爷现在的意思。”
“故意找茬?想为难本王?”吴争呵呵笑道。
“其实这就是个矛盾,谁都明白,先有家,而后有村,再有城,最后有国。村、城的形成,往往在最初就是一个利益的同盟体,就象北方鞑子,先有部落,后由几个部落组成国。显然,先忠于父亲、家人,其后忠于族人,最后忠于国家的顺序没错。”
“但,之所以有村,继而有城、有国,为得就是抱团取暖,以应对外来异族、异国的威胁。那么,在这一点上,所有族人、国人的利益是趋同的、一致的。于是,这就成了族人、国人利益的共同点,由此,所有人的利益自然就凌驾于个人利益之上。个人卖国得利,却损害了所有汉人的利益,这就是我汉人在面对北方鞑子入侵时,必须抱团对抗,对那么汉奸卖国贼须人人得而诛之,先国家、后民族的原因。”
“可是……王爷将君排在最后,是否在诋毁君王的威信?”
吴争指指那孩子笑道:“你确实是在故意找茬!”
“我们都知道,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皇帝数十年甚至数年一换,可我华夏汉族数千年不变,君王就是一个朝代、一种精神的象征。如同现在,异族入侵,大明覆亡,皇帝驾崩,按说此时该是国破族灭之际,可我族汉人灭亡了吗?义兴朝还在,南边永历朝也在,西边民军大西、大顺残部亦在,无论是这三个势力中哪一个,都是我汉人的政权,从这一点上而言,我汉族的国度依旧顽强存在,并不因皇帝的驾崩,大明的灭亡而灭亡,所以,君王仅仅只是一个象征,他不决定我族的存亡,自然也就该排在最后。”
那学子向吴争躬身一礼,不再提问,向后退了去。
此时又有一个学子挤上前来,问道:“敢问王爷,如果君都得不到应有的敬重,何谈守牧天下民众?”
吴争沉下脸来,佯怒道:“你比方才那个更嚣张,你不是来找茬的,你是来砸场子的。”
谁都能听出吴争的佯怒,学子们发出一声会心的笑声来。
吴争笑道:“我何时说,君王不应该得到敬重?如果我有这意思,你们现在岂不是要爬到我头上,将我吃喽?”
一片哄然大笑。
“先国家,后民族,最后君王。这三者的次序,在于国家、民族危难之时,准确的说,是国家、民族、君王三者利益发生冲突之时,这个次序方才成立。而在平时,这三者的利益是一致的,也就没有次序可言。”
那个学子不好意思地退下。
又有一个学子上前道:“敢问王爷,听闻过明社吗?”
吴争呵呵笑道:“听过。”
“学生是明社中人,明社先生授学时,讲到天下大同,讲到大明是明人的大明,这其中包含有各族人……学生想问,有朝一日,北方鞑子也成为了明人,是否说,大明也是鞑子的大明?如果是,岂不与任由鞑子占领我朝国土,结果无异?学生听说,北方清廷已经推行满汉通婚。”
吴争脸色一僵,然后迅速和缓起来,微笑道:“结果看起来似乎是一样,可关键之处在于,谁领导了谁?打个比方,你有个强壮的邻居有一天闯入你家来,说只要两家合为一家,他可以把你当家人,你乐意吗?何况不是真的把你当家人,而是家奴,你愿意吗?”
“我肯定不乐意!”
这话引得一片哄笑声。
吴争正容道:“我的家,我作主,这就是最大的区别!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个恶邻赶出去,如果它不乐意,那就打到它乐意。如果它死赖着不走,那就消灭它!当然,如果它愿意成为明人,亦无不可,不过,那得它先降了再说。”
又是一片笑声。
“没有人再想砸场子了吧?”吴争笑问道。
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笑脸,吴争背负起双手,不再站在原处,而是慢慢地来回踱着步。
“我今天来,只想讲三个字,前面讲了孝和忠,还想讲讲,法。”
“同学们学成之后,都是要入仕的。无论是官还是吏,都避不过这个字。所以,讲这个字之前,我先讲个案例。”
“相信同学们都听说嘉兴府秀水县黄驼子灭门案吧?”
第八百五十二章 法不允许那就改法
在得到学子们一起颌首回应之后,吴争道:“黄驼子确实杀了人,按律法,就得杀人偿命。可我却不觉得,一个为国在战场与敌浴血奋战的人,一个九死一生回到家乡,却发现家破人亡的人,有何理由不让他为他的父亲报仇、手刃仇人呢?”
“黄驼子没有杀人的故意,至少他在回到家,知道家破人亡之前,他没有杀人的企图。这样的人,值不值得被官府特赦呢?”
“值得!”
“应该被特赦!”
无数的声音响起,意思几乎如出一辙,每个有正义感的年轻人,都能理解亲人被害,欲手刃仇敌的激愤。
但很显然,这些声仅来自学子。
边上的大部分教员群体,几乎一片沉默。
这就是思想上的隔阂,不是一朝一日就能跨越的。
所以,吴争选择重新培养一代人,而不是去改造一代人。
只有让新一代的人起来了,然后通过社会风气的变化,去潜移默化旧的一代人。
“敢问王爷,如何分辨善法和恶法?”
“善法,必定简单易懂,为百姓所熟悉、理解,所谓耳熟能详者。譬如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就算不识字的人都知道。反之恶法,长篇累牍、深奥繁琐,让人无法熟悉、理解的,都可称之为恶法。这话并不偏颇,法之所以为法,是对天下芸芸众生的一种制约,让民众甚至不明白自己行为是否违法的法,这样的法,怎么可能深入人心,被民众拥护和遵行呢?这样的法,无非是保护了少数人的利益,而置最广大民众于被动违法的境地。”
“王爷能给我等举个例子吗?”
“可以。”吴争显然是不知道自己坑了自己,“譬如说大明朝的盐政。盐,在咱们海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上天赐于天下芸芸众生的福利……这么说吧,盐的制造成本,不足一文,可我们在市场上购买的盐,却需要六、七文一斤,相当于三、四斤米价,往西北方向,甚至可以卖到九文、十文一斤。这其中的差价去哪了?”
“是朝廷征收了吗?不,明初盐税为二十取一,专营之后,为一成,当然,之后越收越多,但从没有超过三成过。崇祯年间,朝廷的盐税每年仅三十多万两,按保守计算,以人头平均,一人一年用盐两斤,一户五口人,每年用盐十斤,以一千五百万户计,这其中的利差近九万万文,以眼下一比四百文的兑换,折银约二百多万两。”
“可问题是,朝廷仅收了三十多万两,仅占利差不到二成,那银子去哪了?除去损耗,怕是全进了官商勾结的腰包。民众买卖私盐犯法,可又每日离不开盐,纳的高额赋税却入不了国库,这就是恶法,保护了少数人的利益,而置最广大民众于被动违法的境地。”
有另一学子大声问道:“既然如此,王爷何不急民所急,废除此等恶法?”
吴争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那可不行。国破家亡、外族入侵,眼下正是大将军府急需银子的时候,就算是恶法,那也得先缓缓。再者说了,本王若废除盐法,咱们的大管家莫老,还不将本王吃喽?”
“咦——。”台下一片嘘声。
“别嘘……这就象是人有沉疴急症,一副猛药下去,病还没治好,病人先死了。”吴争正容道:“同学们都是知书识礼之人,这私明显的道理,想来都能理解,但本王可以保证,未来象这样的恶法皆会被改良,或者废除。”
“多谢王爷赐教!”
等那提问学子退下,吴争重新回到之前的话题,“对于黄驼子的处置,按察使张煌言张大人向我进言,说,无论黄驼子行凶的理由是什么,毕竟是两条人命,杀人就得偿命,须严格依法处置,否则特例一开,恐怕后患无穷……我认可这个说法。”
台下一片寂静。
“既然有法嘛,自然须遵从。古来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