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2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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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争笑点极低,说着说着,倒把自己给逗乐了。
莫执念却毫无笑意,他听懂了,在吴争的话中,义兴朝就是那件破袄,那个他,自然非当今天子莫属。
吴争一边笑,一边说道:“莫老可知,我为何不爱搭理朝中那帮人吗?”
莫执念思忖道:“想是主公心中认为,与他们……道不同吧?”
吴争慢慢止住笑,盯着莫执念道:“莫老说得不对,道还是有些同的,至少在驱逐鞑虏、恢复河山这事上,还是可称同道中人的。否则,我岂能容这帮臭棉絮三番四次地恶心我?”
“那……老朽还真想不出来了,还请主公指教。”
“那帮人,若是放在盛世,倒也不可或缺,满腹文才,诗词歌赋,无不精通,歌功颂德,让人心情愉悦,这满堂锦绣,嘿……少不了他们锦上添花。可今日乱世,将士手中没刀,百姓腹中无食、山河破碎、强敌环伺,要他们何用?”
“难道让他们的华丽骈文去羞煞顺天府龙椅上的小皇帝?所以,那娃喜欢,我都留给他,呵呵……这才两个月吧,就出了这么摊子事,恶心人不?”
第五百八十五章 牢骚
莫执念已经不再说话,他明白了,吴争在发泄心中怨意。
他也没有告退,因为吴争此时需要一个倾听的人,而这个倾听的人,需要能听得懂他的话。
至少,是要让吴争认为能听得懂他话的人。
莫执念低头、垂目、肃手而立,静静地听着。
“登基之日,穿了件旧袍……呵呵,这是寒碜谁呢?美其名曰,节俭!我就搞不懂了,从古至今,没听说有依靠节俭,节俭出一个泱泱大国的……贵为一朝天子,不想着去让臣民们吃饱穿暖,倒想着臣民和他一块节俭……跟他一块挨饿去?”
“百姓们不明白也就罢了,这满朝文武重臣,那可都是风里来、火里去的,哪个不是人精,可偏偏就没人肯说破,皇帝的新衣啊……一个个满口称颂,明君、英主,大明复兴指日可待。”
“好嘛,瞧瞧,二万多阵亡将士区区百万抚恤银子,变成了一张张白条。民乱一起,朝堂廷议,到最后斩了二十一人,罢了个倒霉蛋,这事嘿……就算了了。君臣上下一致认同,这其中没有官员贪腐,仅仅是国库空虚,仅仅是因为几个为富不仁之人在迫害阵亡将士家人……对嘛,新君登基才几天啊,新朝新气象,哪能就出现贪脏枉法的巨贪呢?”
“这些都老成人精的国之重臣们,就没有一人知道,这事将会造成多大的后果吗?家眷受人欺凌、死了连家人抚恤都做不到,如今朝廷七八万大军中,还有人肯会为这个朝廷浴血奋战吗?”
“这些人哪,好了伤疤忘了痛……我悔啊。”吴争终于哭出声来,“就该让清军占着镇江,让那娃儿和那些脸皮厚到可以当城墙的朝之重臣们,尝尝什么叫卧榻之侧有恶狼酣睡,尝尝什么叫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看着痛哭的吴争,莫执念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能理解,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背负了他原本不该背负的压力。
二万多条人命,这不是一串空荡荡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个原本男耕女织、祖孙同堂的家。
仅仅是一场仗,转眼化为灰烬。
饶是莫执念已经是知天命的人了,也不禁眼眶湿润起来。
吴争慢慢止哭,他挥挥手道:“莫老回吧,一切事明日再说,我累了,想歇歇。”
莫执念喟叹一声,拱手道:“还望主公暂止心中悲切,保重身子……老朽告退。”
……。
“我想做皇帝吗?”
这个问题,第一次如此鲜明地出现在吴争的脑海里。
到今天为止,吴争一直下意识地在回避这个问题。
心为后世人的吴争,明白皇帝是个高危职业,在吴争看来,做个皇帝,远不如做个大将军或者封疆大吏,来得爽快。
吴争想做个青史留名的名臣。
他只想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他希望,汉人可以不做那三百年的奴隶。
他希望,重现汉唐盛世繁华。
所以,从一开始,吴争就没有想去谋国篡位,他只想让大明复兴,变得更好些。
这才有了绍兴府张国维宅中,那“汉明”一说。
吴争的所有筹谋,也都是按此目标去布局。
他愿意为臣,做个护国佑民的名将。
因为吴争很清楚,皇帝未必是人生唯一的巅峰,人生真正的巅峰在于为后人开创一个盛世,留下一座前人无法企及的宝山。
而这,就算不做皇帝,也是能做到的。
吴争也不想让自己圈禁在那座如同监牢的宫城之中,陷入无休无止的权争宫斗。
所以,吴争拥立朱媺娖监国,因为朱媺娖不会象朱以海那样,成为自己做事的障碍。
所以,吴争可以同意拥立朱慈烺为帝,因为与朱慈烺的一番奏对,让吴争感觉到朱慈烺有着与自己几乎相同的目标。
吴争甚至是暗暗松了口气,因为心中的责任,有了人分担,甚至担去了一大半。
所以,吴争可以容忍朱慈烺扣周思敏留在京城,既然享受权利就得承担义务,皇帝如此,臣,自然该如此。
所以,吴争容忍了朱慈烺收回三府赋税,哪怕没办法了,自己用一些鸡鸣狗盗的下作手段来填补赋税上交之后的财政空缺。
所以,吴争甚至还打算同意朱慈烺从商税中分一杯羹,以解朝廷财政之困。
可这一切,随着这二万多阵亡将士家眷无法得到足额的抚恤金,开始崩塌。
这事绝不是件小事,特别是秣马厉兵、意图光复之时,特别是面对北方强敌在江北虎视眈眈之时。
这事带来的后果非常严重。
战死之后,家人连该得的抚恤都被朝廷拖欠,还让将士如何上阵与敌拼命?
后背阴冷,谁还能鼓起勇气,浴血奋战?
吴争不敢想象,当这种怨意从北往南漫延,自己三年来,重金养兵、从无克扣士兵一文钱的形象,为发生怎样的坍塌。
最让吴争伤心的是,这二万多的将士,是因为他的谋划,而成为一支必须战至最后的孤军。
打到这种程度的防御战,其实确实已经出乎吴争战前的预料了。
明军正常编制,不,哪怕是清军,甚至是后世。
一支军队是肯定有非战斗人员的。
譬如后勤、参军(参谋、文职人员)、辅兵等等。
简单地说,一支一万人的军队,正常得有三、四成左右的非战斗人员。
这,也就是有种说法,说一支军队战损达到五成以上,就等于失去了战斗力一样。
因为,真战损到了五成以上,其实确实也找不出战斗力了。
但这支京卫不一样。
它的前身,是吴争从杭州府一路北伐之时,沿路收拢的义军和原降清明军,经过整编训练后的军队。
可以说,没有任何非战斗人员的编成。
甚至连记录军功的参军录事,都是战斗人员兼任。
也正因为如此,这支军队才有着原明军无法企及的战斗力。
也正因为他们对吴争的信任和崇拜,也正因为他们知道这战的目的是什么,才能一直战至几乎全军覆没而不退。
第五百八十六章 北伐军
镇江府光复了,从两倍以上于明军的清军手中光复了,可他们却几乎死光了。
如果不是之后吴争与王之仁合谋,在丹徒牵制清军主力,以水师登岸闪击仪真,怕是连钱肃典及那幸存的数百将士,也会灰飞烟灭。
那时朝廷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朝廷正在与清廷所派使团和谈。
就是身为兄长、父亲的钱肃乐都认为,为这些幸存之人舍弃朝廷到手的利益,不值!
这是值与不值的事吗?
这关乎朝廷麾下七万多将士的士气和为国而战的信心。
吴争,不能容忍。
不能容忍,就得……改变!
……。
次日一早,大将军府颁布军令。
大将军府所辖四卫,改编为“北伐军”。
并以大将军令的形式,正式确定了北伐军将士的军饷数额、抚恤金标准、阵亡将士家人的安置方法及发放方式。
“妙!大将军此应对之策,堪称绝妙!”一大早就前来大将军府的莫执念,听闻这道大将军令,便击掌叫好,“如此一来,主公麾下军队虽然同为明军,就可与朝廷军队有了明确的区分,京城之乱的影响,就会在主公军队中降到最小。北伐军三字,更是向天下展现了主公的抱负……妙哉!”
一夜未眠的吴争脸上看不出一丝疲态,他淡淡道:“无奈之举而已。此策也有个欠妥之处,只是事态紧急,需要赶在京城之乱的消息传到杭州前,做出应对,也就只能如此了。”
莫执念问道:“敢问主公,何处欠妥?”
“此举,必会被有心之人,利用为弹劾我意图独立、谋反的罪状。”
莫执念点点头道:“主公所虑极是,确实如此。不过好在他们没有证据,仅仅以三军改名,而定主公谋反罪,怕是莫须有了,宋有岳家军,嘉靖朝有戚家军,这不属违律。况且以主公现在的权势,又有何惧哉?”
吴争微笑道:“莫老说得是。既然走出这一步,朝堂之上的风言风语,本公完全可以听不见。”
莫执念笑道:“不想听便可听不见,好一个听不见。自此,我军将可与朝廷诸军完全分隔开……对了,老朽以为,何不改换我军军服,以示与朝廷诸军之别?”
吴争眼睛一亮,道:“可三万多军队换装,怕不是一件易事吧?就算赶制新军服,所需时间怕没个半年也不够,还是……缓缓吧。”
莫执念笑道:“主公过虑了,江南多织造,每户皆有织机,主公只管下令……老朽不夸口,几万套军服,最多三个月。”
吴争大喜,道:“好,那就依莫老谏言,全军更换军服。”
“还请主公定下颜色、样式,不过,主公若要在军服上刺绣,怕是会慢些。”
吴争摇摇头道:“不。军服嘛,何须花梢,耐磨、保暖即可,至于将士官阶姓名等,可刻制铭牌挂于胸口便是。”
莫执念微微蹩眉毛道:“主公的意思是官兵同颜色、样式?”
“对。”
“老朽明白了。”
莫执念再次提及道:“那朝廷索要商税之事,敢问主公,有否改变应对之策?”
吴争摇摇头道:“按昨天我说的,应下就是。”
莫执念一愣道:“既然主公已经决定与朝廷疏离,何不趁势拒绝?老朽说句不中听的,此时就算主公答应了朝廷的要求,怕朝廷也不会领情。”
吴争微笑道:“我知道。不过这个恶人我不做,自然也会有别人来做。我又何苦没吃到羊肉反惹一身骚?”
莫执念不解道:“主公何意?”
“商税又不是我独吞的。”吴争呵呵笑道,“朝廷占了三成,那剩下就只有七成了,自然会有人比我还急。”
莫执念恍然道:“主公说得是兴国公?”
吴争道:“没错。之前朝廷收回六府赋税,已经剜了兴国公的肉了,如今朝廷再分商税一杯羹……嘿嘿他兴国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莫执念道:“妙,妙啊。兴国公可不比得主公,主公至少还多占了一个绍兴府,杭州、松江四府之地,人口、商贸也远超过兴国公所辖三府,兴国公自然比主公更急。”
吴争颌首道:“这事就这么办吧。”
“喏。”
“我还有一事想求莫老?”
“可不敢言求字,主公尽管吩咐,老朽必定从命。”
“莫家在京城可有人手?”
“人手是有,莫家及各钱庄、商铺、酒楼、店栈中皆布有数量不等的人手,只是不知道主公意欲何为?”
“我想帮帮那些受白条所困的阵亡将士家人。”
“不知道主公要如何帮?”
“我在想,是否可以用莫家及各钱庄的名义,募集一笔钱款,然后以无息借贷的方式,去帮助那些贫苦家庭摆脱困境?”
莫执念想了想,问道:“主公是想避人耳目?”
“对,没错。改编之事,必定会引起那娃儿的忌惮,若再以我的名义捐助,怕是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强敌在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资助那些阵亡将士家人,必须去做,这是我……欠他们的。”
“可主公是否想过,募集所得,助一次也就一次,日后再有困难,难道继续资助吗?”
“那你的意思是?”
“老朽昨日回去,也想了不少办法,以老朽之见,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理是这么个理。”吴争点点头问道,“你有什么具体办法?”
“主公在松江府兴建军工坊、讲武堂、港口,皆需要大量人手,不如迁民南下,由老朽财政司免费提供安身之所、并安排活计,如此一来,两厢得利,也分解了这些家人的困境。”
吴争微微摇头道:“不成,京城百姓在天子脚下待惯了,故土难离,怕是不会轻易肯舍弃京城繁华。”
这话没错,首都百姓哪肯离开京城南下松江府的?
莫执念道:“至少可以一试,老朽也想到这点,有自愿者当然最好,如果有不愿者,可由京城钱庄、酒楼等招为雇工,也可解燃眉之急。毕竟二万多家不都是贫苦人家,真正贫苦者,民就数千之数,就算一家一人,也就几千人的事,应该可以妥善安置。”
第五百八十七章 江南商会
吴争点头道:“好,这事就拜托莫老了。但我有个要求,不得勉强他们。另外,过于贫苦者,还得进行资助。”
莫执念点头道:“那就按主公说的,一边募集善款,一边安置雇工,另一边引导百姓南下,如此三管齐下,定可解百姓困境。”
吴争满意地点头道:“我身边多亏有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