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2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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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争大怒,拿眼直瞪妹妹。
吴伯昌眼睛一亮道:“对,没错,钱家女,说起来也两年了,儿啊,这事可不能再拖了。”
吴争只好解释道:“钱相当年毁家杼难,这些年朝廷俸禄又是时有时无,好不容易去了应天府,刚安顿下来,哪有银子置办女儿嫁妆?不得给人家一点时间准备啊?”
吴伯昌大手一挥,“嫁妆之事,无关紧要,你去和你岳丈说,这银子你爹出了。”
吴争无语。
吴小妹在边上道:“爹,这可是您的不对了,钱家书香门第,钱相又是当朝阁臣,这嫁妆是银子的事吗?这是人家颜面啊。”
吴伯昌干咳道:“说得也对,是爹欠考虑了。”
转过头对着吴争道:“那你说,多久?”
“怎么着,也得三、五,七、八十来个月吧。”
“放屁……你要气死你爹吗?”吴伯昌大怒道,“你爹象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哥……。”
说到此处,吴伯昌噎住了,脸色惨白,老泪纷飞。
吴争本行二,他上面有哥,不过未满月就夭折了。
在吴家,没人提起这茬。
吴争和吴小妹眼看不对,赶紧上前扶着、揉胸拍背。
好半晌,吴伯昌总算是缓过了口气,可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他指着吴争,呐呐说不出话来。
吴争赶紧保证道:“爹莫急,钱家叔侄正在杭州、松江两府,儿子这就与他们商议去。”
说完拔腿就走,如同一阵风。
吴小妹追着上去,才一会的功夫,吴争已经没影了。
吴小妹叹了口气,掩上门。
回来对吴伯昌道:“哥走了。”
吴伯昌抹了把老泪,恨恨道:“这畜生,越来越难骗了。”
吴小妹没好气地道:“爹就不能换一新鲜的法子?都用不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吴老爹瞪眼道:“你倒是想个法子啊……对了,你的婚事也该说说了。”
吴小妹连忙起身,“爹,明日就要搬家,女儿得收拾收拾去。”
“你哥不是派人来拾掇了吗?”
“那女儿去准备晚饭。”
“吃过了。”
“夜宵。”人声已杳。
吴伯昌叹了口气。
……。
次日大一早,没等吴争去找钱肃典。
钱肃典、钱翘恭二人就找上门来了。
吴争诧异地问道:“你们的消息可真够快的?”
钱肃典更诧异:“大将军也知道了?”
“笑话,你侄女的亲事,我也是当事人,怎么能不知道?”
钱肃典这才会意,双方说的不是一件事。
刚想开口解释,身边钱翘恭问道:“妹妹亲事,父亲不是应了吗?难道出了变故?”
吴争摇头道:“变故称不上,就是我爹有些急着抱孙子了。”
钱肃典、钱翘恭不禁莞尔,只是心中有事,稍现即隐。
钱肃典道:“这事先不提,下官有要事禀报。”
说着,从胸口取出一封书信呈给吴争,“大将军,这是家兄从京城派人急递来的书信。”
吴争一边伸手接,一边奇怪地问道:“怎么了?出了何事?”
钱肃典变得愤怒,只是强忍站怒意道:“大将军还是看了再说。”
吴争点头道:“屋里说话。”
第五百八十三章 无能为力
坐在书案前,吴争打开信。
粗略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钱肃典在一边道:“二万多将士在仪真为国捐躯,朝廷不尽心抚恤,竟以白条搪塞阵亡将士家眷,这……这不是逼人造反吗?还有那些奸商富户,为了几两银子,竟如此逼迫朝廷功臣家人,天理何在?大将军,这场仗可是你与兴国公共同策划的,你得为阵亡将士做主。”
吴争问道:“这封信是何时收到的?”
钱翘恭拱手道:“回大将军话,昨日午后,我接到家父信就连夜赶来杭州,先与九叔商议之后,便来向大将军禀报。”
吴争眼一瞪,微斥道:“你即刻回松江去,这事,不是你该管的,好好训练,好好带兵。”
钱翘恭张嘴一愣。
钱肃典有些急了,道:“难道大将军也打算不管?”
吴争抖着信纸道:“我倒是想管来着,可你们也看到了,钱相信中说得很清楚,君臣一心,严惩奸商富户,斩二十一人,罢京兆府尹。京城百姓交口称颂……你们想要我怎么管?带兵上京为阵亡将士家眷,向皇帝讨公道?我倒是可以不在乎世人指责我挟兵自重、意图谋反,可这么做,京城百姓愿意吗……那我不是吃力不讨好吗?”
钱肃典叔侄二人面面相觑。
好一会,钱肃典才嘶哑着问道:“难道就这么算了吗?那可是与我在江北同生共死的将士们啊?!”
说着,钱肃典跪在吴争面前,涕泪交流,仰头拱手道:“大将军,可我们总得为他们,做出什么吧?”
钱翘恭沉声道:“吴争,朝廷如此行事,军心一旦不稳,大祸便将临头,此事若被江北那数百将士得知,况怕必生变故。”
吴争听了心中烦闷,他蹩眉道:“你们逼我何用……就算我想赠予,但对方不受,奈何?百姓愚钝,他们只有自己觉醒,才可拯救,如同今年应天府百姓,见清军入城,以为来了救世主,举着双手欢迎鞑子入城一般,你能奈何?如果我此时掺和其中,怕反而授人以柄。”
钱肃典叔侄二人见吴争心意已决,劝不进去,只能闷闷不乐地拱手告退。
吴争没有挽留,挽留何益?
当行至门边,钱翘恭突然北对着吴争,开口道:“其实在我心里,你和他们不一样。”
吴争微愕,抬起头,看着钱翘恭。
钱翘恭道:“虽然我一直言词对你不敬,其实在我心里,你……和他们不一样。可今日我发现,你开始和他们变得一样了。”
吴争张大着嘴巴,难以合上。
钱翘恭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在微微的震颤,他在哭,在流泪。
“他们迂腐、墨守成规,凡事都先问前例,讲因果、评得失,十几个衙门转下来,三五日就过去了。明知道这样做不对,明知道于国于民无益,可没有人肯站出来说一声,这事,不对。颜面、成例、规矩……如此一件直击朝廷陋习陈规的民乱事件,就杀了几个奸商富户,罢了个倒了霉运的京兆尹,完了。所有人都击掌相庆、皆大欢喜。”
说到这,钱翘恭猛地回头,“连你也觉得这事就这么算了。可二万多阵亡将士的家人呢?他们依然拿着白条,儿子、丈夫、父亲、兄弟死了,家中的顶梁柱塌了,他们怎么活?阵亡将士的英灵怎么安息?”
吴争怒了,怒得不可遏止,他用力地掀翻了一寸厚的书桌案板,指着钱翘恭怒吼道:“那你说,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是不是我该率大军踏平应天府,再将那娃从龙椅上拽下来?连同你那昏馈、执拗的爹……钱翘恭,你别不信,这事老子干过,不差这一回,你说,你说,你说我就照做!”
钱翘恭一时无言以对,只是目光恶狠狠地盯着吴争。
钱肃典赶紧上前,挡在钱翘恭身前,面对吴争道:“大将军息怒,翘恭其实一直敬大将军如兄长如先生,只是……这事,哎……不说了,不说了。”
钱肃典转身急拽钱翘恭,“走,快走。”
可钱翘恭犟着,道:“吴争,我叔侄二人背家弃父,为得是寻一条可以拯救这天下的明路,而不是因为你或许可能登上九王之尊的远大前程,我与九叔和那些阵亡在仪真的将士,孤军浴血奋战之时,想到的是我们的死能换来国人的安生,可现在,连将士们的家人都无法安生,世人如何得以安生?你可以躲避,将此事推得一干二净,可以振振有词地说,这事你无能为力,那是陛下和朝廷的错,可你别忘了,那二万多条命,是你煽惑去江北丢的。”
吴争没有再理会钱翘恭,他脑子里已经没有思维,无意识地左右寻找就在他面前的椅子。
走到钱肃典上前把椅子搬来,塞到他的手里。
“你想要为那些将士讨个公道,很简单,应天府不足四万守军,聚集杭州三府军队,北上就是。可此战一开,清军定会趁虚而入,后果你清楚吗?”吴争的目光越过钱翘恭,没有焦点,“江南百姓刚刚安生没几天,这场仗值吗?就算赢了,将应天府、江南之地打成一团废墟,那些将士的家人,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吗?”
吴争的声音显得空洞,但依旧在继续,“离京之前,你爹来府上跟我说,人心向背。我不同意,大明朝都亡了三年多了,哪还有人心可言?今日明室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覆灭只是时间而已。可无数的有志义士还在反抗,可他们的反抗不是为了死,为死而反抗,有何意义?反抗就是为了生,为了能好好活着,让自己和天下百姓都好好活着。所以,这事,我真无能为力。”
钱肃典、钱翘恭叔侄走了。
吴争却一直坐着,目光迟滞,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象是要坐倒天荒地老的意思。
有种坐视国破家亡、国土沦丧的意思。
宋安不敢去劝,甚至不敢进书房。
直到,莫执念来了。
第五百八十四章 皇帝的新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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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执念从门户大开的书房看到失神枯坐的吴争,大惊。
问守在门口的宋安道:“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宋安鲁将大概的情况对莫执念说了一遍。
莫执念点点头道:“也确实是难为了大将军。成……老朽试着去劝劝。”
宋安想想也对,就让莫执念进了书房。
“主公,其实这事,是小事。”
“但凡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是难事。”
“司库里还有些银子,运去京城补偿给百姓就是了。”
吴争摇摇头,终于开口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事同理,不是银子的事。如今战乱之秋,陋习陈规不破,这种事迟早还会发生。我总不能一直往这坑里填吧?赋税已经交还朝廷,那娃既然坐了那个位置,这事得他自己想辙。从杭州府运银贴补算个什么事,没得还要背上收买人心的罪名。”
莫执念选择性地听不见,这世上敢称当今天子是娃儿的,真不多了。
他也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吴争只是在思考问题,而不是痴傻了。
吴争抬眼看了一眼莫执念:“莫老找我何事?”
莫执念苦笑道:“主公刚不是说,陛下得自己想法子吗?他确实想出法子来了。”
吴争一怔,“小安子,打盆凉水来。”
“喏。”
吴争将头整进盆中,清醒了一下脑子。
这才道:“行了,莫老说吧。”
“京城消息传来,陛下已经采纳钱谦益的谏言,打算从主公所征商税中分一杯羹。另外,所分得的银子,将由户部筹建钱庄。”
吴争似笑非笑,道:“娃儿还真上了心了。”
莫执念道:“天使不日将至,还请主公决定应对之法。”
吴争淡然地道:“无须应对。钦使来了,莫老按旨意行事便是。”
莫执念一怔,急道:“朝廷要的可是三成利,一年少说也得三百万两。”
吴争道:“不给能行吗?抗旨,娃儿就占了理了,四处宣扬我抗旨不遵,霸着本该是朝廷的商税不交,致使国库空虚,阵亡将士的抚恤没了着落、文武百官的俸禄拖欠……什么罪名都得往我头上按……罢了,就当花钱买个太平。”
莫执念无奈地说道:“可这些银子,早已进了预算,主公在松江府大兴土木所需银子就没了着落。”
吴争道:“这事任由他去,如果仅仅是几百万两银子,就能让大明中兴,也算值得了。”
莫执念有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虑,“主公,此消彼涨,朝廷要是真得了这笔银子,建起钱庄,势必造成对主公名下钱庄的威胁和压制。这样的损失,绝非区区数百万两银子的事。”
说到此处,吴争冷笑一声,“莫老真以为,那娃得了这几百万两,就能改天换日,开创一个新时代?要是真如此,大明为何会亡?”
莫执念闻听稍一思忖,问道:“主公的意思,陛下也是个昏馈之君?”
吴争摇摇手道:“不,他是明君,不但不昏馈,他还自认特有城府。”
莫执念听着吴争的风言风语,苦笑不已。
吴争正色道:“不是我在背后诋毁他,这可是他的原话。我这人吧,做不来君子,可也不想做小人,他如果有本事治理好这天下,我还真不想和他抢……让给他就是,天下大了去了,只要赶走鞑子,我就不信,还打不下另外一片天。”
莫执念惊愕了。
“不过话得说回来,娃儿要是还想重演崇祯朝往事,那就别怪我象拽朱以海那般,把他从那宝座上拽下来。”
“主公是说,义兴朝……不长?”
吴争斜了一眼莫执念,“莫老担心了?”
“不,不,老朽不担心。主公天纵之才,老朽只要在主公身边,还用得着担心什么?”
吴争嘿嘿一声道:“莫老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莫执念陪笑着。
吴争道:“义兴朝长不长久,不是我说了算,自然也不是那娃说了算,而是奉天殿上那帮子人说了算。”
莫执念微微蹩眉,他确实理解不了吴争的意思,“还请主公指教。”
吴争道:“莫老家中可有旧棉袄?”
莫执念摇摇头,不解地答道:“老朽从不穿旧袄,眼下盛夏,待再过三两月,下人就会替老朽赶制新袄。不知主公何意?”
吴争呵呵一笑道:“敢情,问错了人。象莫家的豪富,自然是用不着穿旧袄的。”
莫执念一惊,忙道:“若主公怪罪老朽奢糜,老朽自今年起,穿旧袄便是。”
“不,莫老误会了。”吴争摇摇手道,“我的意思是说,一件棉袄破旧了,可有人却舍不得丢,捡起来拾掇拾掇、修修补补,或者换个外套,看起来象是新的了,可其实呢,里面所填充的棉絮早已腐烂,臭不可闻。可那人却沾沾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