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2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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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烺呵呵一声道:“首辅以为,他是个束手就擒之人?你信不信,朕这边派东城皇马司出兵,洪武门外便会再聚集起上万大军?”
陈子龙道:“陛下多虑了,之前是因为陛下尚未登基,可今日已经不同,陛下旨意当可震慑众小,响应吴争者,必寡。”
朱慈烺看着陈子龙,心里一叹,陈子龙确实不是宰辅之才,或许国子监,更适合他。
“首辅太小看他了。”朱慈烺慢慢地拿起杯,没喝,而是轻轻地吸了一丝茶水的清香,“朕隐杭州府两年之久,几乎是听着百姓对他的称颂过来的。你可知道,他在杭州做了什么?”
“还请陛下赐教。”
“劫富,济贫。”朱慈烺一字一字地说道。
“荒唐!这事臣也听他亲口说起过,可臣绝对无法容忍他的这种策略。这是在动摇国本啊,他还真指望那群大字不识一斗的泥腿子,来保家卫国吗?”
“朕要说的并不在此。”朱慈烺微微摇头道,“朕想说的是,在首辅看来是荒唐的事,可如今杭州府,一片生机盎然,百姓称颂不说,连那些被他敲诈勒索之人,都好评有加。这等本事,怕是首辅也做不到吧?”
陈子龙愕然,他是听说过,可从应天府光复,他出狱之后就没有离开过应天府,他本以为这仅仅是民间传言,甚至以为是吴争在故意宣扬沽名钓誉,可今日,从皇帝口中证实了这事的真实。
这让陈子龙心中震惊。
“故朕不奇怪,当日应天府中有上万大军响应于他,他有这本事,乃吾朝之幸事。可今日若按首辅谏言,那就会变成一场祸事。”
陈子龙沉默了一会道:“可他带如此一批人去杭州府,岂不更有实力与朝廷抗衡?”
“难道首辅不觉得,就算没带走这批人,他一样有足够实力与朕抗衡吗?”
陈子龙愕然看向朱慈烺。
朱慈烺依旧平静,“既然拦不住,为何要拦?留这么一些心不在朕身上的人在朝堂之上,岂不成了他的眼线?”
说到此处,朱慈烺长吁一口气,道:“走了好,走了好啊。如此,朕就可以放手大干一场了。首辅明日代朕去正阳门送行之时,还须转达朕的善意,切不可与之争执。”
陈子龙应道:“臣遵旨。”
“陛下,那钱相……。”
“钱相怎么了?”
“钱相亲弟弟和独子都随他去杭州府,钱相怕是不宜再在内阁了,应该……避嫌吧?”
朱慈烺定定地看向陈子龙,脸上神色似笑非笑,显得有些古怪。
陈子龙被朱慈烺看得心头发悚,“陛下,莫非臣何处说错了?”
朱慈烺这才转过头去,悠悠道:“对于钱相的品行,朕心中是深信不疑的。这事,首辅不要再提,日后不要再提了。”
陈子龙惊讶不已,“臣……遵旨。”
“替朕拟旨,钱肃乐品高德厚,先有毁家杼难之举,后有拥立之功,晋太师。”
陈子龙傻眼了,此时钱肃乐为少师,自己是少傅。
可自己这么一弹劾,皇帝不采纳也就罢了,转眼间钱肃乐反而就晋了太师。
倒不是陈子龙眼红钱肃乐升迁,而是他确实想不通皇帝为何要如此?
出宫之后,走在五龙桥上,陈子龙还在低头思索着。
突然,他心中灵光一闪,原来如此。
陈子龙终于想通了,张国维、张煌言、马士英三人一旦随吴争离开京城,那么内阁五人,就空了两个席位。
钱益谦接替马士英为户部尚书,按理补进内阁,已经不是问题。
原副都御史王翊取代张煌言,执掌御史台,入阁也是铁板钉钉。
这么一来,钱肃乐、王之仁、钱益谦、王翊加上自己,就组成了新内阁。
可问题是,钱益谦受自己提携,王翊又是自己的心腹。
这样一来,内阁就成了自己的一言堂。
陈子龙有种如梦初醒的恍然,皇帝在忌惮自己,寻求权力平衡。
把钱肃乐扶持起来,用他来制衡自己。
而钱肃乐有“过错、把柄”在皇帝手中,再晋为太师,钱肃乐不仅得心存感激,还得紧紧依靠皇帝,否则,弟弟、独子的过错,日后便会时不时有御史以此弹劾。
高!妙哇!
恍然的陈子龙,心中对朱慈烺不但没有怨怼之意,反而变得兴奋起来。
他仰头呐呐自语道:“我朝今日有此雄主,吾明必兴!吴争,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猖狂多久?”
第五百五十七章 又至淳安镇
等吴争离京时,随行队伍显得非常杂乱而庞大。
进京时,吴争身边仅三百骑,此时,骤然扩大至一万有余。
这其中士兵没这么多,虽说在洪武门前响应者就有上万之众,可人心故土难离,舍弃南都,随吴争去杭州府,这或许比杀了他们,更让人受不了。
随吴争南下的,大都是中下级军官和原本就是从苏杭一带,被吴争当初带到应天府的义军,因为只有这些中下级军官,最担心朝廷报复、上司的打压,真正的大头兵,在哪都是个大头兵,内战未暴发,此罪尚不是死罪。况且,朱慈烺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去为难这些士兵的程度。
吴争毕竟也还是义兴朝的镇国公嘛。
之所以,人数如此庞大,是将士们带走了应天府的家眷。
这是人之常情,留家眷在京城,那真就是挖坑埋自己了。
陈子龙代表天子出正阳门送行。
他的眼神很忧郁,就算心里是有思想准备,可看见这么多人宁肯舍弃京城,也要随吴争南下,这让他有些恐惧,此子必是义兴朝之不安定因素,须得时时、日日防范。
陈子龙望着与吴争并排左右而立的张国维、张煌言二人,惋惜地说道:“二位这是为何?天子圣明,乃一代英主,此时正是二位尽展心中抱负之时,又何必舍本逐末呢?”
还没等张国维、张煌言开口,吴争的暴脾气上来了,伸手指着陈子龙的鼻子大骂道,“说谁是末呢?陈子龙,别给脸不要脸啊?陛下都允准了,只要愿意随本公去杭州府的,都可成行,你算哪根子葱?”
张煌言在一边瘪着嘴偷笑,张国维终究是个老好人,他稍稍上前一步,轻声道:“吴争,首辅终究领旨前来,总得给些颜面,你瞧瞧这人山人海的,知道的说是镇国公与首辅之间有龌龊,不知道的,还不说镇国公跋扈,这是在谩骂天使欺君呢?”
吴争听闻,生生蹩回了一肚子火,不再理会陈子龙,转身走向前来送别的周思敏。
张国维伸手握住陈子龙的手道:“卧子先生是正人,当守着本心,许多事就算成了,可所用的手段不磊落,结果也就变味了。张某为大明、为朝廷,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此生也绝不会改变初衷,背弃大明……只是看着这片江山的兴衰,张某想另辟一条蹊径,寻一条能让大明千秋万载的路……还望首辅不怪。”
陈子龙内心确实不认可张国维的说法,但毕竟张国维是肯以身殉国的忠义之士,陈子龙还是尊重张国维的。
陈子龙颌首道:“张公金玉良言,子龙谨记。只是……。”
说到这,陈子龙瞄了一眼远处正与周思敏卿卿我我的吴争,道:“此子心性恶劣,时有惊世骇俗、叛经离道之事……还望张公以大明社稷为念,多有督察……万不得已之时,还望张公报于京城。”
张国维愕然,敢情自己刚刚一席话,白费了唾沫,道不同不相为谋,张国维只能拱手随口敷衍了事。
那边吴争执着周思敏的手道:“将你一人留在京城,委屈你了。”
周思敏微微摇头道:“夫君不必内疚,夫君虽说不在京城,可京城也有镇国公府,那也是家,思敏忝为夫君侧室,自当留守家中,待夫君早早归来。”
吴争抬手轻抚着周思敏的脸颊,心中有万般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周思敏冰雪聪明,她明白吴争的难言之隐,也明白皇帝留她的意图。
“夫君放心,陛下和公主毕竟是思敏的亲人,不会为难于我。”
吴争咧嘴一笑,笑容有些难看,可他实在猜不透,周思敏心中所想,不明白周思敏是站在哪一边。
这事不好明着问,让吴争伤透了脑筋。
周思敏嫁入吴家,那原因很复杂,但最主要的,还是朱媺娖的意思。
有些话,吴争很难说出口,只能默默地拍拍周思敏的小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
离开京城。
吴争感觉就象出了囚笼一般,心情瞬间放松起来。
勾心斗角,吴争觉得,真累!
宁愿与鞑子厮杀三天三夜,也不想与这帮老少狐狸待一个时辰。
望着前面骑在马上,意气风发、指指点点的钱翘恭等人,吴争有种欣慰慢慢从心底里漫延开来。
人心嘛,不就是一个个这样的人,渐渐凝聚起来的吗?
想到此处,吴争看向张国维、张煌言二人。
二人恰巧也在微笑地看着他。
“吴争,至前方淳安时,且稍作停留。”张煌言道。
“哦,为何?”
“你需要见一人。”
吴争奇怪地问道:“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淳安镇,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古镇,因陈子龙、钱肃乐等人发动宫变,逼朱媺娖退位让贤而出了名。
这次朱媺娖、钱肃乐又在此劝说吴争退回杭州府,不要进京。
不足万人的小镇,看到过太多的朝廷高官重臣了。
面对着吴争一行的到来,已经司空见惯,甚至连该有的惊慌都没有一丝,个个各行其是,该干嘛干嘛。
吴争指着这些百姓,对身边张国维、张煌言道:“看到了没?人性之慵懒,在于麻木和贪图安逸,在百姓眼里,我等那就如同空气般不存在。可叹啊,正如大明亡国,清军南下时,百姓依旧仅顾着自己的一日两顿吃食。若是人人都起来,自发抵抗,数十万鞑子怎能南下?这与党争、贪腐没有任何关系。”
吴争的随口一说,让张国维、张煌言眼神交流起来。
张煌言呵呵笑道:“国公是对当地官府没有来迎,心中不快?我这就派人去知会县衙……。”
吴争翻着白眼,打断张煌言的话,道:“玄著兄,你看我是那种在意排场的人吗?”
“哈哈,煌言只是开个玩笑,你别在意。”张煌言拱手道,“煌言明白你话中的意思,只是,天下兆万百姓,读书人百中无一,百姓怕是体会不了镇国公心中的满腔抱负。”
第五百五十八章 大明是明人的大明
“玄著兄今年贵庚?”
“呃……煌言万历四十八年生人。”
“唔,这么说,是二十有八了。”
“镇国公这是何意?”张煌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吴争抽着嘴角笑道:“人未老,心已荒。”
张煌言佯怒道:“就算你贵为当朝国公,如此羞辱于我,我也与你誓不干休。”
说着直往吴争一头撞来。
都在马上,自然是装装样子的。
二人由此闹成一团。
可张国维在沉思,他觉得吴争话里有话。
人未老,心已荒。张国维觉得吴争在说自己。
他喟叹道:“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
惭将赤手分三席,拟为丹心借一枝。他日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属鸱夷?张苍水,你的这首诗,算是书尽了我满腹悲怆啊。”
吴争和张煌言闻言一怔,中止了玩闹。
吴争拱手道:“张公误会了。吴争之前所言,只是想说,开启民智,方为真正克敌制胜之道。人未老,心已荒。说得是万事不怕迟,就怕只想不去做。”
张国维一怔。
张煌言也脸色一凝,“吴争,你可知道,这事还真只能想,不能做。”
“为何?”
“天下兆万百姓,你可知道需要多少钱财?哪怕倾尽举国之力,都无法及其中万一。”
吴争沉默了一会,说道:“若只是试行杭州、嘉兴、松江三府之地呢?”
张煌言和张国维面面相觑,“你真想这么做?”
“当然!若是有朝一日,三府之地,出百个张苍水,何愁朝廷贪官污吏横行?若是有朝一日,三府之地,出百个张国维,何愁北伐不成功?”
“好!镇国公果然好气魄,若不嫌弃,算上我夏完淳可好?”
不知不觉间,三人已经到了一处小院。
门前一辆马车上,夏完淳从车窗中探出了头。
吴争一愣,而后恍然,“原本是你小子。”
夏完淳从车窗拱手道:“完淳伤势未癒,赶不了路,故未能前去见镇国公,却劳镇国公前来,还望国公恕罪。”
吴争呵呵大笑起来,跃下马,一步窜上马车,吓得原本在驾车的车夫赶紧跳下车去,一不留神,摔了个嘴啃泥。
几人忍俊不禁,都哈哈大笑起来。
“伤势没大碍了吧?”吴争当胸轻擂了夏完淳一拳。
夏完淳微笑着,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笑道:“托国公福,没什么大碍。”
吴争确实很高兴,高兴的是夏完淳最后终究选择了站在自己这面。
这让吴争有些忘乎所以,人心,老子也能拥有人心!
“你小子在丹阳打死不松口,害得我心酸得想吐轿,后来怎么想通了?”
夏完淳正容道:“国公说得对,如果收复河山之后,大明还是回到老路上,都便是又一个轮回,知错,就要改。如何改?当推倒重来!太子是前朝太子,可镇国公同样是惠宗后裔、明室近支,与其拥立一个素不相识,不知能为的太子为帝,还不如拥立国公……只是,哎,可惜了。”
吴争慢慢冷静下来,带着一丝古怪神色地问道:“原来,你只是想着我是惠宗后裔?”
“当然,国公还须尽快认祖归宗,如此,方可与应天府那位争一高下。”
吴争悠悠道:“可如果最后证明我不是惠宗后裔呢?”
这话让夏完淳怔住了,连同张国维、张煌言都目瞪口呆起来。
吴争连忙道:“我是说如果。”
夏完淳顿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