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7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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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便好。”许攸言之凿凿,何苗焉能不信。奈何,总有一丝忧惧,挥之不去。
许攸观其神色,了然于胸:“夜已深,早睡早起。”
闻“早睡早起”,何苗便暂且安心。入车厢安睡。
不等鸡鸣,忽又惊醒。
这便唤醒车夫,草草收拾,早早启程。
倒是许攸,不慌不忙。临窗高卧,迟睡未醒。何苗所见,不由心生慨叹。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谋主风范,莫过如此吧。
须臾,阿斗亦睡醒。
“舅父,阿母何在?”二龄童子,尚未断奶。腹中饥鸣,撇嘴问道。
何苗这才慌了手脚。临行急迫,未能顾及。何来?
“公子,囊中有马奶。权且充饥。”许攸亦醒来。
“子远所虑周全。”何苗这便接过,小心喂食。
阿斗入口即吐出。
不怪阿斗。毕竟初尝。何苗好生宽慰道:“阿斗稍且忍耐。待见阿父,自有食母。”
不料阿斗竟知:“阿母言,阿父在北。舅父却南下,如何相见。”
何苗竟一时淤塞。小小年纪,竟知南辕北辙。果然麒麟子也。
许攸代为答曰:“回禀公子。南北既定,然人马可动。”
“先生所言极是。”阿斗点头认可。稍作停顿,又问道:“先生可知,阿父何人也?”
甘夫人竟未告知。
略作思量,许攸也无可奉告:“公子,应运而生。乃天降麟子也。”
“天子乎?”阿斗稚声言道。
“天生子也。”许攸掷地有声。
便在此时,忽听马蹄声急。
便有二骑,风驰而过。又稳稳勒马,横栏路中。
何苗掀帘窥探,又喜又惊:“乃白袍也。”
许攸眼中精光一闪:“可是白袍小将,常山赵云。”
“另外一人,乃汝南陈到。”阿斗答曰。
何苗讪讪言道:“半路被截,未尽全功,这可如何是好。”
许攸却面色复杂:“赵、陈二人,皆少年英雄。寸步不离,护驾左右。二人既已至此,夫人亦不远矣。”
何苗仍浑然未觉:“子远所料不差。夫人稍后必至。”
待马车停稳。赵云驱马近前,隔窗俯问:“夫人问许子远,可有追兵。”
许攸仰面笑赞:“夫人果有神智也。”
“何来追兵?”何苗瞠目。话说,许子远所设奇谋,莫非另有玄机。
“多少人马。”赵云又问。
“铁骑五千。”许攸快人快语。
“嘶——”何苗倒吸一口凉气。无怪一路行来。心头总有一丝惊惧,挥之不去。
1。224 碧血丹心
何苗强压心头惊怖,颤声相问:“莫非子远,尚有未尽之言。”
许攸这才如实向告:“实不相瞒。临行前,我已命人传书西凉众将,言及南下之事。料想,必领秦胡铁骑追索。一将千骑计,当不下五千之众。”
“子远何不早说。”何苗追悔莫及。
“若要早知,叔达还肯与我南下否?”许攸反问。
“这……”何苗无语。若知裹挟阿斗南下,非但引甘夫人先追,更诱五千秦胡铁骑尾随于后。何苗如何肯轻身赴险。
“为今之计,该当如何。”何苗忙问。
“叔达勿慌,尽在掌握。”
话说,许攸智者千虑,却马有失蹄。只因以己度人,未曾料想甘夫人驾车驽马,皆为西园神骏。远非一般驽马可比。不到江陵,已被追上。
许攸略作思量,便有定计:“身后五千铁骑紧追,无从折返。且稍安,待夫人车驾抵达,再做计较不迟。”
“也好。”何苗情急之下,口不择言:“阿斗亦需喂养。”言罢又冲赵云言道:“劳烦少吏,快马回禀夫人。”
留陈到守候。赵云纵马折返。
不出半个时辰,甘夫人车驾已追至。
遥见轻车停靠道旁。许攸、何苗,下车相迎。
青牛师徐徐勒马。
前座赵忠掀帘视之,这便言道:“禀夫人,人已追到。”
“许攸何在?”
“正立于道旁。”赵忠答曰。
“无需责难,请入车相见。”甘夫人平和依旧。
“喏。”
须臾,许攸除鞋登车,伏地行礼:“臣许攸,叩见夫人。”
“尚书令,设五星连珠奇谋。如今看来,似亦将我母子,算计其中。”甘夫人开门见山。
“夫人恕罪。”许攸亦不辩解:“为大汉江山,社稷存亡计。臣,纵百死不悔。”
“且细说来。”甘夫人言道。
“遵命。”许攸遂将前后诸情,娓娓道来。一切皆不出甘夫人所料。唯一例外,便是最后的神来一笔。
许攸将计就计。知甘夫人轻车南下,遂登鱼梁台,说动董卓,轻车南下,美其名曰,出谋划策。又言,甘夫人母子兹事体大,不容有失。凉州大人皆一介莽夫,麾下秦胡贼兵,更桀骜难驯。若万一贪残放滥,不可收拾。甘夫人母子危矣。董卓虑及先前“社日屠杀”,亦心有余悸。遂纳其言,命许攸星夜南下,节制诸军。
于是许攸轻车简从,诈称回乡收拾祖宅。混入游商车队,乱入南阳。其本就是南阳人氏,又善察言观色,揣度人心。故游商不疑有他。待问清朝廷兵马之所在,于是便有只身入营之事。
又料定,甘夫人欲以死明志,只为扶阿斗登基为帝。然何苗,必心有不甘。于是马不停蹄,只身赴邓城,说何苗裹挟阿斗南下。又暗中告知凉州大人,引兵来追。你追我赶,顺下夏路。遂成今日之势。
此,便是许攸一路行踪轨迹。
“意欲何为?”甘夫人又问。
“夏路止于江陵。夫人只需携子入海市,天下大势定矣。”许攸掷地有声。
“我看未必。”许攸如何能瞒过神智夫人。
见许攸伏地无言,甘夫人亦为说破,转而问道:“此计,又是何名。”
“伍员流江,苌弘亡蜀。”许攸一语破天机。
“《庄子》曰:‘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尚书令。一腔碧血,若果为天下先,乃社稷之福。”甘夫人竟已领悟。
“夫人明见。”许攸再拜。
“为今之计,又当如何。”甘夫人顺其意。
“宜当南下,迟恐不及。”许攸答曰。
帘内甘夫人不置可否:“尚书令前车先行。”
“遵命。”许攸暗松一口气。洛阳一别,尚未满月。甘夫人知行倍增。神智之称,实至名归。却不知,五星连珠之奇计,究竟窥得几何?
许攸心事满怀,下车自去。
稍后,何苗并阿斗,登车来见。
“臣,有罪。”事已至此,何苗百口莫辩。
“何罪之有?”阿斗失而复得,甘夫人急忙接过,拥入怀中。
见甘夫人宽衣哺乳,何苗自行伏地:“一时无备,轻信许攸。陷夫人余险地。”
“许子远,五星连珠,乃为藏血化碧也。”甘夫人如实相告:“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非(唯)君择臣,臣亦择君。蓟王究竟是忠是奸,此去当可知也。”
“恕臣愚钝。”闻身后五千铁骑正蜂拥而来。何苗方寸大乱,如何还能明辨是非:“距江陵,尚有一日行程。宜当速行。迟恐为贼兵所害。”
“也好。”甘夫人言尽于此。
不等何苗催促,车驾已上路。又行一段,身后不见追兵。何苗这才稍得心安。
再看帘内,阿斗饱食,已在母亲怀中酣睡。
甘夫人低吟歌谣,正是南阳小曲。
旧时记忆,破闸而出。大兄已亡,小妹出嫁。何家兄妹,聚少离多。皆非旧日模样。“阿父若不送入深宫。想我兄妹四人,又当如何?”何苗有感而发。
何后亦非初闻:“非死于兵乱,必亡于大水。兄妹四人,许皆家破人亡。不在人世。”
何苗遂收拢悲容,拭泪言道:“夫人所言极是。终归,覆水不收,破镜难圆。”
论坚韧不拔,柔中带刚。何苗差甘夫人远矣。“二兄且小憩片刻,日落当见分晓。”
“遵命。”何苗心事重重,日夜难安。遂斜倚坐榻,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车行渐缓。浑浑噩噩中,似闻窗外赵忠问路:“敢问老丈,此地距县城还有几里?”
“尚有百四十里。”便有山中樵夫答曰。
“闻夏路通衢,轻车可日行三百里。为何独此地,崎岖难行。”赵忠又问。
樵夫又答:“年前大水,沮水泛滥。冲垮河堤,毁坏道路。故车马难行。”
“原来如此。”赵忠又多一问:“此地何名?”
“此地名曰‘栎林长坂’。”樵夫随口答曰:“人唤‘长坂坡’。”
1。225 斜趋汉津
“多谢老丈。”赵忠引车驾别过。
何苗言道:“栎林长坂,近‘大泽之池’。即为孙叔敖‘激沮水作云梦大泽之池也’。泽池水丰,必浸栎林。”
“原来如此。”甘夫人若有所思。
行不多久,忽听背后闷声如雷。
似还夹杂呼喝不断。
何苗推窗,侧耳倾听。
“休走了甘夫人——”
不由大惊:“不好,贼骑已至!”
赵忠亦言道:“夫人,追兵将至!”
“速问计,尚书令。”甘夫人当机立断。
“喏。”赵忠催青牛师扬鞭,追上前车。
待并驾齐驱,赵忠自御舱(驾舱)顶部望座(微型望楼),高声问道:“夫人问尚书令,追兵将至,该当如何。”
许攸推窗答曰:“此去江陵路远,恐已不及。唯避走小道。”
何苗隔窗言道:“前路漫漫,后有追兵,西有大泽之池,唯循路东进。”
许攸似早有准备:“速『斜趋汉津』。”
此地,何苗竟也知晓:“又称汉津渡,位于樊城下游,汉水南岸。战国时,楚春申君之家人并门客携‘随侯珠’,由楚都亡走汉津,既此。”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甘夫人言道:“斜趋汉津,避樊城沉船障道。尚书令深谙兵家虚实之诡道也。”
何苗不疑有他:“避夏道,唯此地可逃生。”
甘夫人言听计从:“如此,且斜趋汉津。”
车驾遂弃走通衢大路,斜趋汉津而去。
行不多久。秦胡骑兵,自身后栎林蜂拥而出。
“休走了甘夫人——”
铁骑如风,如雷如鸣。何苗面如土色。惊怖至极。
赵云并陈到,左右奔冲车前:“夫人先行,我等断后。”
“不可。”甘夫人竟不许:“铁骑横冲,散布四野。二骑如何断后。且随行护驾。”
“喏。”赵云取角端弓在手。稍稍纵缰,缀于车后。
望座赵忠,并舱内三师,亦放下钢丝网帘,取机关连弩御敌。
厢内何苗,更早早落下幕帘。蓟王所献帝后座驾,坚木包铁,清钢琉璃。一般箭矢,断难射破。只求马不停蹄,奔至汉津。逃出生天矣。
正胆战心惊间,忽闻劲弦连响。骑士惨叫坠马,骨断筋折,不绝于耳。不及掀帘窥探,又闻乱箭如雨,叮当乱撞。皆被搪瓷装甲挡下。
“休走了甘夫人!”音犹在耳,左右大股骑兵,奔冲而至。
便有骑士,站立马背。牙咬缰绳,作势扑来。
人横半空,寒光一闪。
“受死!”
大好头颅,齐肩而断。无头尸去势未尽,重砸车窗。血肉迸溅,车身板荡。后又卷落车轮,并马蹄碾成肉酱。
左侧危情刚解,右侧人马杀到。抡起战斧,重劈琉璃车窗。千钧一发,矛槊追身。血箭穿喉。骑士翻身落马。赵云并陈到,左右迂回,连毙数骑。
“掷流星!”便有人高叫。
流星锤,本为破板楯,拒马所用。人借马势,大力掷出。其威力之大,可想而知。弓箭无力破搪瓷护甲,短兵相接又必死无疑。便有人急中生智,想起流星锤。
流星锤,乃是将锤头系于长绳一端或两端而成的软兵器。后世归为索系暗器。仅系一锤者,称“单流星“,系两锤者,称“双流星“。由上古时“飞石索”演化。
单流星破板楯,双流星绊人马。
便有骑士,先掷单流星。被赵云、陈到挥舞矛戈击飞。又有人趁机纵马逼近,欲投双流星。
不料被望座赵忠,当胸一弩射翻。
望座,高置于御舱之上,经悬梯上下。除瞭望预警,亦可辨识路径,充作领航之用。形似望楼。与底层御舱,空间相若。足供三人并坐。上置机关连弩,可四面攒射。
得益于搪瓷防腐全钢减震车架,传动轴承并变速齿轮组,让蓟国机关车,大行于世。机关车,亦是机关器。
秦胡兵,箭如飞蝗。虽有射中。不过崩掉一片涂搪。清钢琉璃车窗,竟能挡住刀砍斧劈。令车内何苗,信心倍增。亦令赵云、陈到,敢放手一搏。
蓟王所献,必不惜工本。奈何许攸安车,便无此防御。
车夫挥鞭不止。驽马强奔不息。忽失前蹄,口吐白沫倒地。车驾随即失控,倾覆路旁沟壑。一时碎木迸溅,车夫不及起身,便被乱箭射死。
“速救尚书令。”甘夫人言道。
“喏!”陈到拨马杀到。
刀镰翻飞,斩翻群敌。拉许攸伏于鞍前,又纵马折回,直追甘夫人车驾而去。
见陈到,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收割人头,如入无人之境。激起秦胡骑兵凶性。便有数十骑,驱马追上。誓欲将陈到,斩于马下。
许攸横伏鞍前,随马背上下颠簸,两眼直冒金星,腹中翻江倒海。虽有苦自知,然却心似明镜,陈到,乃真心搭救。若并骑马背。可怜许攸,充作人肉后盾,惨遭万箭穿心。
陈到驱马突进,秦胡兵弓弩乱发。矢箭如雨,陈到尽全然无视。冲鞍前许攸言道:“十步之内,烦劳告知。”
许攸强忍心悸,睁眼看去。但见数骑疾驰迫近。面部狰狞,须发清晰可辨。不由惊呼:“十步至矣。”
陈到又言:“五步再告。”
许攸畏惧,张口便说:“贼军追身矣!”
但见陈到,双臂舞戈。寒光如银盆罩身。五步之内,群敌授首。无头尸血喷数丈,从众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