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7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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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知。依《汉律》,凡遇徭役,服役人若不应征,需出钱入官,由官寺另雇人,代为服役。称“过更”。试想,洛阳贵胄,身娇体贵,如何能受劳碌之苦。如此一来,为过更,唯忍痛兑换小钱。
洛阳百万之众,月月过更。令董卓所铸小钱,迅速泛滥成灾。
百姓苦不堪言。商家感同身受。于是金市子钱十家,齐入函陵官寺。求救函陵令鲁肃当面。鲁肃好言宽慰,遂六百里通报国中。
蓟王新婚燕尔,远游未归。
王太后并王后,专开朝议。
“臣窃以为,断不可开此例。”赀库令刘修,起身奏报。刘修乃蓟王从弟。执掌赀库多年,堪称宿吏。劣币危害,焉能不知。
“刘令君,所言极是。”市舶令田骅,亦出身商家:“若开此例,天下必兴盗铸之风。盘剥百姓,市价飞涨。恐至民不聊生,此其一也。累及蓟钞,乃其二也。若蓟钞无用,必囤积铜钱以自保,乃其三也。”言下之意,币制混乱,良莠不齐。民众必囤角钱保值。如此,市面良币日稀,成恶性循环。民众越发惜出,并将所持券钞,大量兑换成铜钱。乃至各自赀库,无足量存钱,等价兑换民众手中券钞。终至挤兑风波。
蓟王十年心血,毁于一旦。更令赫赫威信,自云端坠入无底深渊。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右相耿雍,一针见血:“良莠之争,不可苟同。”
1。187 货币战争
“洛阳百姓,亦不可弃之不顾。”公孙王后言道。
王太后轻轻颔首,遂看向幕府首席:“中丞可有妙计。”
贾诩起身奏对:“禀太后,臣,窃以为,小钱之害,乃因朝政日非。董卓假传圣命,百姓不敢不从。故至小钱泛滥。为今之计,当一如先前,不改十二兑一。权宜之计,可另开贳贷,补百姓之缺。收铜铸钱,必有时尽。”
“贳贷百姓。”太后言道:“诸君以为如何?”
“中丞之计,可行。”左相崔钧,起身奏曰。
市舶令田骅,亦奏曰:“诚如中丞所言。收铜铸钱,数目有限。只需赀库十二兑一,收回重铸。市中小钱,当日渐稀少。直至除尽。如此,小钱之害可解也。”
赀库令刘修,却又疑问:“洛阳百姓并无账户,如何贳贷?”
此言,直切要害。赀库账户,非蓟人不可拥有。
“先由函园百姓始。”太后已有定计:“六百里传语蓟王定夺。”
“喏。”群臣应诺。
罢朝后,南宫少府,遂将洛阳之事,快船发往日南。
象林苑,雏鸦号。
蓟王洗漱更衣,入书阁理政。
“小钱之害,在于反复流通。”蓟王一语道破:“若只流通一次,悉数收归入库,危害立止。”
“夫君所言极是。董卓收铜铸钱,待铜尽则铸毕。只需将所铸小钱,十二兑一,收归赀库。重铸角钱。则害可消。”关于货币,圣火女祭颇有建树。
“唯一所患,董卓敕令,赋税皆需用小钱。民众不敢违,如之奈何。”冯美人言道。言下之意,为足额缴纳赋税,民众必私藏小钱,不兑角钱。乃至市面上,恶币流通,除之不尽。
“此事易耳。”蓟王已有定计:“令赀库,贳发‘代币券’。与小钱等价兑换。只需凭此卷,便可入赀库,足额兑换小钱。并十二兑一,置换蓟钞或角钱。”
“夫君为何多此一举?”邹美人不解。
美人安娜塔西娅,却已醒悟:“夫君此举,乃为尽收小钱。只需市中无小钱流转,手持代币券者,唯有转兑蓟钞。待积铜用尽,董卓亦无小钱可铸。劣币之危可解。”
“然仍有代币流转,又做何解?”冯美人问道。
美人英妮娜,满脸钦佩:“夫君将铸币权,收归赀库。民众凡有所需,皆可用手中蓟钞,换取代币。”
“代币增发,浮动兑率。”蓟王一语中的:“小钱本不参与市中交易。唯一用途,乃支赋税。只需令赀库不断印制代币。民众足额兑换。代币最终皆流入董卓之手。而蓟钞本币,并未受损。待积铜用尽,董卓手握代币,唯向赀库兑换。那时便可推说,小钱皆重铸成角钱。代币唯有兑换蓟钞,或角钱。至于,是否十二兑一,则非董卓所能及。”只需蓟王一声令下,兑率贬为二十兑一,乃至百兑一。可想而知,董卓手握海量代币,遂成废纸。
“若知其中关窍,董卓必不会令夫君如意。”冯美人笑道。
“只可惜,董卓不知。”蓟王一语中的。
1。188 为所欲为
“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乎?”
光武之所以有此问。足见民间确有此风。
董卓发妻早丧。先前宦海沉浮,加之常领兵在外,故未续弦。今稳坐丞相高位,府中不可无女主。遂动续娶之心。史上,看中安定皇甫规妻霜妻马氏(注①)。欲礼聘之,岂料马氏宁死不从。如今马氏封滎阳君,嫁入蓟王家门。董卓自无从垂涎马氏“年犹盛而容色美”。
许攸窥破其意,遂以公主相配。
董卓果然心动。
先前不敢想不敢为,今日还有何不敢想,不敢为。
阳安长公主,名(刘)华。桓帝长女,延熹元年,册封刘华为阳安长公主,后嫁不其侯伏完。先前因黄巾逆乱,滞留京中。衣食减缺,不得已将食邑质押子钱家。这才转危为安。今阳安吸纳汝南黄巾余众,就地屯田大成。足可自给。由鲁相宋奇,掌控全局。操练兵马,磨尽贼气。再加披装棠谿兵甲,不出数载,当可一用。
正因有阳安长公主夫妇,先行质押。引县主封君,纷纷效仿。其妹,颍阴长公主刘坚,阳翟长公主刘脩,并灵帝万年公主,皆先后质押汤沐邑。亦因此事,封君县主,多有往来。
万年公主亦不例外。
许攸得董卓密令。不敢怠慢。携重礼登门,求见不其侯伏完。
伏完得闻,不由皱眉道:“丞相已过不惑之年,且为续娶。焉能配先帝之女?”
许攸答曰:“丞相手握十万精兵,铸钱无数。何以无妻?”
“这……”伏完无语。许攸言下之意,此一时,彼一时。董卓权势滔天,洛阳朝野,为所欲为。求皇女为妻,亦合情合理。
伏完所虑,许攸心知肚明:“君侯所虑,乃皇女下嫁。然遍观朝野,还有何人可与丞相比肩。若惹丞相,岂非不美。”
“如此,或可一试。然成与不成,且看天意。”伏完勉强答曰。
“多谢君侯成全。”许攸肃容下拜。
“令君速速请起。”伏完面色,已说明一切。
待送走许攸,阳安长公主自出屏后。
取来礼单一看,不由冷笑:“董贼出手,着实阔绰。”
久为夫妻,焉能不知长公主秉性。一句“董贼”,足以。
见伏完默不作声,长公主怒从心起,又悲上心头:“前有汉女和亲胡虏,今有皇女下嫁贼臣。果然‘公卿皆尸禄,无有忠言者’。”
言罢,长公主已泪流。
“长公主息怒。”伏完叹道:“董卓手握十万大军,狼子野心。若不从,恐为其所害。”
“只恨伍孚,未能杀贼。”长公主恨声道。
言及此处,伏完终于坦露心机:“长公主欲除国贼乎?”
“夫君何意?”
伏完为人,沉深有大度。便是长公主,亦难窥所思所想。故才有此问。
伏完附耳言道:“伍孚之所以不成,只因董卓狡诈多疑。朝服之下,竟披三重软甲。虽有七星宝刀,仍未能尽全功。若成亲当晚,榻上坦诚相待。事可成乎?”
长公主幡然醒悟:“榻上行刺。”
“然也。”伏完眼中利芒,一闪而逝:“除此贼,大汉可定也。”
“不料夫君,竟英雄如斯。”长公主亦不逞多让:“奈何万年(公主)年幼,恐不敢行事。”
“故需你我,助一臂之力。”伏完已有定计:“西园太后,并前大将军何苗,可为同党。”
“也好。”长公主狠下决心:“这便入西园,一探究竟。”
“万勿大意。”伏完叮嘱道。
“夫君放心。”
稍后,长公主车驾出府,直奔西园而去。
洛阳城中,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遍布军中斥候,董府细作。然牛辅来报,董卓不疑有他:“长公主乃为某之事,车入西园。诸将不可为难。”
“喏。”牛辅领命自去,传达董卓将令。
故长公主车驾,一路无阻,直入西园。
入千秋殿,与何后相见。阳安长公主乃桓帝长女。与何后平辈。且为汉室皇女,身份尊贵。
何后撤帘相见。
目睹何后,盛年绝色,母仪天下。长公主不由心生慨叹。
何后入西园守丧三载,广有贞名。再加天降流火,麒麟送子。更引西王母并巫山神女,先后降临园中。西园祥瑞圣地,足见一斑。
“长公主所为何来?”何后先问。
“乃为董太师之事。”长公主答曰。
“董太师何事?”何后不动声色。
“太师欲续娶万年为妻。”长公主石破天惊。
何后微微一愣:“太师欲娶先帝之女。”
“然也。”
话音未落,忽听屏后一声长吁。长公主这便了然,必是何苗窥听。
“太师年近半百,万年不过及笄。老夫少妻,徒惹人笑。”何后言道:“太师贵为上公之首,执掌天下权柄。岂能不知进退。”
长公主顺其言:“不料董卓权重如此,仍不知足。竟觊觎皇女。”
“长公主所言极是。且回太师,此事不妥。”何后言道。
“若一口回绝,恐惹恼董卓,延祸满门家小。”长公主言道:“妾寄身洛阳,不比太后,足有一万西园卫。”
见其似有未尽之言,何后遂问:“依长公主此计,该当如何?”
“请屏退左右。”事已至此,无路可退。待千秋殿中,并无旁人。长公主遂以心腹之事相告:“刺董可乎?”
何后眸生异彩,一闪而逝:“愿闻其详。”
“假公主下嫁,刺董贼于床榻。料想,贼臣必除软甲,可一击毙命。”
“昔日荆轲刺秦。秦舞阳年十二杀人,却当殿露怯。何况一柔弱女子乎。”太后摇头:“此事难成。”
长公主仍不死心:“使人假扮,如何?”
见何后无语。长公主又道:“万年自幼长于深宫。董卓未窥其貌,焉能分辨。”
“倒也可行。”何后轻轻颔首:“然董卓身肥力大,仍需男扮女装。方可穿胸洞背,杀于榻上。”
“宫中黄门可乎?”长公主问道。
“黄门柔弱,不足担此大任。”何后摇头。
“这……”长公主一时亦无人选。
“某去。”
1。189 天降大任
音犹在耳,便见一宫装丽人,自出屏后。
长公主忽生似曾相识之感,却又无从记起。
待西园宫妃行礼落座,何后才道破天机:“乃朕之二兄,前大将军何苗是也。”
长公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男扮女装,为人不齿。何苗面露愧色,急忙言道:“禀太后。某愿假扮公主,刺董贼于榻上。”
“二兄可知,此去许不复返也。”何后劝道。
“臣已尽知。”何苗答曰:“不瞒太后,那日上林苑,臣亦有死志,蒙太后不弃,留得性命。董卓其人,狼子野心。今逼皇女下嫁,明日必迫太后并麟子。宜早日除去,解心头大患。”
“若大将军出手,此事成矣。”长公主细观,自一拍两散,又日夜假扮宫妃,潜移默化,何苗越发阴柔娇媚。举手投足,全无破绽。
何后云淡风轻:“有劳二兄。”
“不敢。”何苗喜从天降。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何后有感而发:“二兄堪此大任也。”
心绪万千,何苗不觉已热泪盈眶。
稍加平复,遂拭泪言道:“此事仍需一人相助。”
“何人?”长公主忙问。
“尚书令许攸。”
“不可。”长公主颇多惊慌失措:“万万不可。此獠乃董卓爪牙。闻伍孚之败,便因许攸暗中报信。”
何苗言道:“许攸此人,足智多谋。诸多前情,细细想来。恐皆为其所用。伍孚怀揣利刃,乃七星刀。本为太仆王允祖传之物。亦是许攸登门求之。那日殿前行刺,董贼不多不少,恰好身披三层软甲。减一分则亡,增一分则重。料想,必是许攸,先行试过。故知七星刀,虽能穿三重甲,然必成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
闻此言,长公主更显手足无措:“既如此,何以再中诡计。”
何苗嫣然一笑,百媚横生:“此乃连环苦肉计也。只为取信董贼。”
“许攸为何如此行事。”长公主追问。
“诚如太后所言。足智多谋许子远,焉能明珠暗投。先前不知,今已尽知。”何苗答曰:“王莽不出,光武不现。许攸欲使董卓,逆篡如王莽也。如此,蓟王振臂一呼,天下响应。提王师百万,上洛勤王。除董贼而三兴炎汉。天下可定矣。”
“……”何苗之语,好似晴天霹雳。长公主竟一时无言。
“故,窃以为。只需于蓟王有利,许子远定不会束手无为。”
“如你所言。此时杀董贼,于蓟王有利乎?”长公主毕竟出身汉室。此时之董卓,远非前汉之王莽。此时除董卓,似为时过早。
何苗眼中异色,一闪而逝:“于蓟王不利。”
“既如此,许攸岂会相助。”长公主反问。
“此,亦是苦肉计也。”何苗终于道破心机。
“莫非……”长公主幡然醒悟。
“若事成,董卓一命呜呼,天下可定。若不成,董卓必迁怒何氏一门并太后。盛怒之下,兵围西园。屠戮宫室,可为王莽矣。”何苗字字见血。
音犹在耳,便见一宫装丽人,自出屏后。长公主忽生似曾相识之感,却又无从记起。
待西园宫妃行礼落座,何后才道破天机:“乃朕之二兄,前大将军何苗是也。”
长公主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