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3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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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璜轻轻颔首:“我儿果然聪慧。”
转而一想,又不对:“内宫之争,乃人臣大忌。再说,如何,如何……”程夫人越发觉得此事,不可思议。云山雾罩,无从捉摸。然又牵扯到一场极大的宫廷危机。说是血雨腥风,亦不为过。只怕稍有不慎,满盘皆输。心念至此,不由得,眼露惧色。
“见吾儿露怯,老父足可瞑目。”程璜甚是欣慰:“吾儿贯为死士,常不避生死,亦不知惧怕。如此行事,恐难善终。今既知‘遇事三分怯’,老父身后之事,可尽托吾儿矣。”
“阿父,又当如何?”程夫人咬牙问道。
“稍安勿躁。”程璜笑着安抚:“待为父见过曹节再说。”
“阿父竟要与曹节联手?”程夫人又一愣。
“然也。”
西园,西邸。
收到黄门令左丰口信。潜心侍奉在王美人及二皇子身侧的中常侍吕强,这便出宫与曹节、封谞相见。
洛阳小市,金水汤馆。
三楼精舍。
更换浴袍,由侍者引入。见曹节、封谞已先到。吕强这便先行礼:“见过尚书令,永乐太仆。”
“见过吕常侍。”二人亦起身回礼。
为三人牵线搭桥的黄门令左丰,却并未出现。
“收到少令口信,不敢耽搁。却不知,尚书令因何要见我?”吕强素来清忠,并非与曹节同路。
“并无大事。”曹节笑答:“今日请吕常侍与封常侍,一为叙旧。二来,乃有一事,求问二位。”
“何事?”封谞问道。
“今有议郎上疏,涉及王美人兄长(王)斌。”说着,曹节便将简书从袖中取出,交由二人过目。
封谞看完,又转交吕强。
待吕强看完,曹节试问道:“不知吕常侍以为如何?”
吕强不动声色:“尚书令以为当封何职?”
“可为执金吾,封都亭侯。”曹节开价颇高。
吕强轻轻点头:“如此,吕某便替美人谢过尚书令。”
见吕强并未推迟,曹节大喜:“皆为陛下分忧,何必言谢。”
封谞察言观色,亦喜道:“王美人亦常思念孤兄。今能入朝任职,亦了却美人夙愿。想必,陛下亦颇多欣慰。”
饶是清忠如吕强,亦无法拒曹节之善意。
此,亦是笼络。
三人小酌数杯,吕强告辞先回。又陪封谞饮了数杯,曹节这便返回。
车入府中。便有心腹来报:程大人深夜来访。
“程璜?”饶是曹节,亦不由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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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夹缝求生
若是往常,曹节定会避而不见。
然今时不同往日。老一辈宦官,人才凋零。相互残杀,所剩无几。放眼望去,能与己比肩者,唯程璜而已。
却不知,今日所为何来。
心念至此,曹节这便言道:“书房相见。”
“喏。”
曹节自行赶往后院书房。须臾,程璜便由府中心腹引入。
“曹常侍。”程璜先行礼。
“程常侍。”曹节亦回礼。
“冒昧来访,还望尚书令海涵。”程璜甚是谦卑。
“却不知程常侍深夜到访,所为何来。”曹节直问。
“乃奉窦太后之命,有机密要事与尚书令相商。”程璜直言。
曹节心中一动:“太后所命何事。”
“重开党锢。”程璜言道。
“来人,送客。”曹节面色如常,怒从心起。
“且慢!”程璜却言道:“尚书令容我一言。”
“话不投机,何须多言。”曹节冷笑:“程常侍莫非忘了,欲将我等除之而后快者,便是党人。”
程璜言道:“事关生死,如何不知。然此一时,彼一时也。敢问尚书令,若重开党锢,令党人复起。我等内官,还会互相争斗否?”
“……”挥手驱散冲入书房的一众心腹,曹节试问:“程常侍,欲行驱虎吞狼之计乎。”
“不仅如此。”待曹节心腹皆退下,程璜这才恳言道:“今若开党锢,党人虽得以重入朝堂,然待积势而成大害,至少需十年。十年之后,你我皆已入土。便让‘十常侍’等人,与党人恶斗便是!今若不开党锢,尚书令扪心自问,能得善终否?或不出二三年,以张让、赵忠等人为首的‘十常侍’,便将夺权。那时,我辈人才凋零,垂垂将死,如何能与之相争。”
此,亦是曹节心结之处。
“两害相权取其轻。党人乃是后患。十常侍与你我,才是心腹大害。何不驱猛虎,以解燃眉之急。”程璜字字诛心。却又字字入耳。
“窦太后久已不问政事。朝中内外,亦无人相助。程常侍为何投入窦太后门下?”曹节笑问。
“无它,同病相怜。皆老无所依,不想死后无葬身之地耳。”程璜一语中的。
“好一个,老无所依!”曹节一声长吁:“数日前,二位太后同游上林苑,观百戏。翌日,程常侍便轻身入宫,自投窦太后门下。其中可有关联?”
“不瞒尚书令,二位太后已结血盟,相约共保‘贵子’登基。”
“原来如此!”曹节这便醒悟:“此乃永乐与长秋,二宫之争。如此,窦太后便得一线生机。”
“我等又何尝不是夹缝求生?”程璜言道:“如尚书令所言,永乐宫与长秋宫相争,令窦太后得以偷生。党人复起,再与外戚勾结,必诛内官。如此,我等亦可在十常侍与党人之争中,幸免。”
话已至此,利害关系,毋需多言。曹节又道出心结:“前窦大将军,及窦氏一门,皆死于我等之手。窦太后岂无报仇之心。”
“诛窦氏者,乃是王甫。与尚书令何干?再说,此一时彼一时。今时今日,窦太后不过为自保,又岂能暗害同党。”程璜话锋一转:“再说,尚书令杀我二婿,又逐我出宫,将满十载。今夜,我却不计前嫌,登门拜访。你我之仇,可比窦太后乎?”
“两害相权取其轻。”生死之间,大敌当前。曹节遂下定决心:“若解党锢,还需一人相助。”
“何人?”程璜心知肚明。
“蓟王刘备。”曹节掷地有声:“若无蓟王出面,党锢断不可解。”
“蓟王当面,无需你我费心。”程璜笑道。
“哦?”见他信心十足,曹节心又一动:“莫非,蓟王亦与永乐宫结盟。”
“非是永乐宫,而是陛下。”程璜言道:“先时,中常侍吕强,自请入西园,服侍王美人及皇次子。传言便是受蓟王之托。后王美人在西邸宴请蓟王,又传二人以兄妹相称。陛下对蓟王百般恩宠。中西域而立幕府,又封王爵者,今汉宗室凤毛麟角。何也?”
曹节岂能不知:“陛下欲以宗室制衡外戚。”
程璜又言道:“若再往深处着想:陛下欲以蓟王制衡外戚何事?”
“立储!”曹节幡然醒悟。先前未看清之时局,顿时豁然开朗。
“然也。”程璜叹了口气:“蓟王固然人中龙凤,天家麒麟。而陛下却枉顾诸多宗室禁忌,给予蓟王兵权、治权,财权。蓟国国政,皆放归蓟王。西域幕府,亦如此般。如此恩宠,正因蓟王乃是豪杰。何为豪杰?知恩图报,忠义两全。千金一诺,百死不悔。试想,蓟王身受陛下如此大恩,又岂能不尽心竭力,辅佐幼主。”
“蓟王行事,确与我等不同。”一席话令曹节如拨云见日:“正因废长立幼,太过艰险。陛下才立蓟王为辅汉大将军,又令其手握大权。如此,才能与何进分庭抗礼。升平之年,传承有序。何后外戚,终是陛下心头大患。”
一通百通。
一言蔽之:陛下立蓟王,便是为行“废长立幼”开道。
“知子莫若母。”程璜笑道:“董太后必知陛下心意。故才结好窦太后。窦太后本被禁云台,如今亦稍有得解,可在南宫行走。此乃董太后,投桃报李也。”
“果然是夹缝求生。”曹节叹道:“正因永乐与长秋二宫相争。窦太后才稳如泰山。倘若有一方暗害,必被另一方抓住破绽。于是双方皆投鼠忌器,皆不敢妄动。”
程璜一声嗟叹:“亦如我等这般!”
曹节亦惨笑:“党人未除,张让等人又岂敢内斗。若害我等,必被党人抓住破绽,亦是不死不休之局也。”
说到此处,程璜忽问:“尚书令可知前永巷令徐奉下落。”
“未知也。”
“此人干系重大,务必要在何苗将其缉拿归案前,先行除去。”程璜言道。
曹节亦点头:“我已知晓。”
洛阳太仓。
越骑校尉曹冲,仰望天梯缓缓升上折桂馆。这便长出一口气。
如前所说。升太仓折桂馆,亦非只为纵情享乐。蟾宫之上,亦是‘诸园赎人’之所。家中若有亲眷被禁在诸陵之中。亦可升太仓赎人。钱货两讫,确认无误。便可将人从折桂馆领走。
此乃曹节等人,一大进项。故而遣胞弟曹冲亲自领兵接应。
“校尉,诸事已毕。”便有心腹赶来禀报。
“非常时期,切莫大意。”曹冲言道。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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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开疆辟土
宦官是一个特殊的群体。
试想,对自己都能如此狠绝,不惜断子绝孙,以求出人头地,飞黄腾达。更何况旁人。
正因如此。本朝才设“黄门”,这个特殊的群体。
黄门宦官来源,大致有三:天生残缺,因罪获刑,及自愿受刑。
天阉者,少之又少,却也并非没有。
“顺帝世,(栾巴)以宦官给事掖庭,补黄门令……后阳气通畅,白上乞退。”栾巴因天阉入宫为宦,“阳气通畅”后又自行出宫。至于因何“阳气通畅”,便不为人知了。
第二类,乃身受“腐刑”之阉人。所谓“刀锯余人”,便是称此类。自不必多说。
还有一类,便是“腐身熏子”,自行阉割入宫。类似出身,称“黄门子弟”。
《后汉书·礼仪志·中》:“先腊一日,大傩,谓之逐疫。其仪:选中黄门子弟十岁以上,十二以下,百二十人为侲子(逐鬼童子)。皆赤帻皁制,执大鼗(táo拨浪鼓)。”
“黄门子弟”。先前与常人无二。正常生养,娶妻生子,待富贵享尽,再“下蚕室,后为宦者”。故有许多宦官,不仅有养子,还有亲生子。
由掖庭养育的“宫生子”中,男婴皆是“黄门子弟”。早晚要挨一刀。
这群人,多半极度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胆大包天,手眼通天,却又谨小慎微,恪守规矩。
正因如此。当窦太后劝服程璜后。程璜当机立断,登门与仇家曹节,暗中结盟。二次党锢后,二人为争大权,斗的难解难分。如今形势逆转,眼看中生代宦官掌权,作为硕果仅存的老一代宦官,二人立刻决定抱团取暖。
什么杀婿之仇,夺位之恨。生死一线,大敌当前,一切皆可抛下。
甚至不惜重开党锢。引党人入朝,与十常侍相斗!
实在是,阴狠毒辣到髓里。
知晓曹节、程璜二人的心思。再看窦太后。
窦太后先是在与董太后游园观戏时,亲提“重开党锢”。后又以“合欢圆珰”引程璜入宫,定下“重开党锢”之策。甚至可以说。重开党锢便起始于窦太后。
解禁党锢,为何对窦太后如此重要?
表面上看。窦太后亡父,前大将军窦武,素与名士党人亲善。
延熹九年,窦武拜城门校尉。任职期间,广征名士,廉洁奉公,不受贿赂,妻子衣食仅够吃穿。时对羌连年用兵,粮食歉收,人民饥流。窦武便将所得赏赐,皆分给太学生。又车载饭食,施予路旁流民。
永康元年(167年),宦官专权,名士李膺、杜密等,因党事被捕。窦武上书切谏,为李、杜等党人伸冤。上奏后,窦武称病辞官,上还城门校尉、槐里侯之印绶。先帝只好下令赦免李膺、杜密,并将罪轻的党人尽皆释放。
窦武因而名声大震。与刘淑、陈蕃合称“三君”。
后又因与陈蕃谋除宦官,身死族灭。为党人所深敬。
正因如此。悬鱼太守羊续,这才书到人至,出仕蓟国。
故而在曹节、程璜二人看来。窦太后举族被灭,能依靠者,唯有党人。若党人重归朝堂,窦太后未尝不可重拾大权。因为。她是如假包换的大汉太后。从身份上说,乃当今陛下之“嫡母”。
对将纲常伦理视如生命的党人而言。窦太后,才是大汉正统。
又如程璜所料。党人若想重拾往日声势,何其艰难。少则十载,多则数十载。那时,二人早已驾鹤西去。于是乎:“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诚如窦太后肺腑之言:为续十年荣华,诸位可愿放手一搏。
于是曹节、程璜,一拍即合。
理由都通。然窦太后果如二人所想么?
且拭目以待。
陇右,大震关。
派出查看陇右山川地势的蓟国良匠,纷纷返回。将陇右山水,尽数拼凑成微缩模型。
刘备目光沿蜿蜒的大河,看向西南:大小榆谷、赐支河曲、赐支河首……
“大小榆谷,一作‘二榆’。北阻大河为固,近得西海鱼盐之利。土地肥美,宣畜牧,西羌世居于此,借以强大。章和元年(87 年)迷唐率诸羌攻陇西塞,为太守寇盱所败,引还大小榆谷,即此。”都护右丞李儒,娓娓道来。
“羌地滨于赐支,至乎河首,绵地千里。赐支者,《禹贡》所谓‘析支’者也。然赐支河曲、河首,地力却次于大小榆谷。再上逆,地势高凸,五谷绝迹。”
刘备轻轻颔首:“孤却听氐酋说,河首之上,仍有谷物。羌人称之为‘青稞麦’。能生于雪山之巅,若肥水适宜,精耕细作,亩产亦可得六石。”
“竟能耐极寒。”李儒这便问道:“主公可遣人查实否?”
“已遣人去查。”刘备笑道:“若得青稞麦,西羌亦无患矣。”
李儒轻轻点头:“西羌苦寒之地,并无高大树木。无从烧炭取暖。然主公已命人挖掘石炭。只需将石炭、巨木等物漕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