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1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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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下另有童子申。曾奉太皇命,与童子兹,一同面见蓟王。见蓟王正襟危坐,童子亦不敢出声。
少顷,董太皇,悠悠梦醒:“来人。”
童子申,话将出口,又生生咽下。
“来人。”董太皇,艰难发声。
童子申,以头触地,怦然作响。以示榻下有人。
果然。董太皇闻声回望,正见蓟王。
“太皇毋动。”蓟王先礼:“臣,不告而入,请太皇恕罪。”
“蓟王,所为何来。”董太皇,目色凄苦,明知故问。
“来解太皇心忧。”蓟王答曰。
“不知王上,有何神丹金液,可疗朕之心疾。”董太皇,不抱奢望。
“如太皇所知。臣,上巳节时,身中奇术,灵台受创,昏睡不醒。幸有巫山神女并王母门下玉女,齐奏《昆仑九音》,才得转圜。醒时,诸多旧事,便已记起。又闻黄门令密报,方知别有隐情。时,太皇并窦太皇,指天为誓,扶立‘贵子’为帝。臣,窃以为,太皇不过,一己之私欲,为与(何)太后相争耳。然今日方知,乃为大汉社稷,殚智竭力。臣,后知后觉,无言以对。”
刘备一席话,听得董太皇热泪长流。少顷,才哽咽言道:“身逢大难,生不如死。王上既已尽知,朕亦无言自辩。”
“贵子者何?”刘备轻问。
“申儿。”董太皇哽咽难平。
“奴婢在。”童子申,自榻下答曰。
“速近前拜见。”董太皇,强撑起身。
“喏。”
童子申跪行上前,大礼参拜:“奴婢,拜见王上。”
“抬起头来。”蓟王不置可否。
“奉命。”见童子申不敢起身,榻上董太皇催促。
童子申,年纪虽小,然少年老成。明知贵子已被何后劫掠。董太皇欲行,鱼目混珠。令己假扮贵子,奉先帝《起居遗诏》,行废长立幼。蓟王当面,明以照奸,如何敢冒充!
然语出太皇,又岂敢违命。天人交战,忐忑难安。不得已,童子申唯奉命抬头。自下而上,与蓟王四目相对。宛如利箭穿心,又猛然蜷缩在地。
“少令,所言不虚。”蓟王语透深意。
二童子,孰是孰非,蓟王自有定论。须知,蓟王曾进出西邸,与王美人兄妹相称。亦数见贵子,于襁褓之中。岂能单凭一面之词,便深信不疑。
“太皇,意欲何为。”刘备求问。
闻此问。董太皇犹如,回光返照:“先帝《起居遗诏》在此,‘贵子’亦在此。王上可愿助朕,废长立贤,三兴汉室。”
“敢不从命。”蓟王先伏地奉诏,起身再进良言:“然臣有一席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王上直言。”董太皇犹受强心一针,心病已愈大半。
“太皇自问,所为何来,又有何求?”刘备目光,清洌无波,慧深如海。
“自是,天下权柄!”董太皇,实言相告。
“臣,斗胆。”刘备躬身近前,隔帘耳语:“窃以为,天下权柄,早已在握。”
“王上,何出此言?”董太皇犹未自醒。
刘备遂将一物,送入太皇手心。
待辨出此物,永乐太皇,浑身巨颤。电光石火,已幡然醒悟:“王上之意,朕,已尽知。”
“臣,告退。”刘备趋步退后,跪拜自去。
蓟王退步刹那,腰间玉色一闪。似是捆扎玉简一卷(详见:《列宿·1。37 鱼目混珠》)。
逸乐精舍。不等封谞,言语落地。毕岚忙问:“蓟王所呈何物?”
“未可知也。”封谞立于门外,只闻其声,不见之物。童子申,虽近在咫尺,亲眼得见。然匆匆一瞥,亦不辨究竟。
此事,赵忠亦略知一二。这便言道:“时有黄门死士,伏于梁上,亦未能辨。窃以为,先帝另有玉简遗诏,传于蓟王。”
“可比天下权柄。”封谞多年来,苦思无解:“究竟何物?”
“蓟王言,‘天下权柄,早已在握’。又是何意?”宋典心生疑虑:“莫非,蓟王已知,何后所掠,乃太皇之子。”
“必不能也。”封谞早已想通:“若蓟王早知永乐隐秘,岂容董氏乱汉。”
“种出蓟王乎?”宋典窃问。
“时蓟王房中不利,无所出也。”封谞摇头。
众人苦思无解。若封谞所记不差。蓟王与董太皇,华室对话。必有深意。
与舍中内官,所思不同。甘泉卫尉何苗,另有所问:“莫非,(何)太后谬矣?”
言指,何后选错贵子。
“或,董侯亦出汉室。”赵忠眼中,精光一闪。
“赵常侍,何出此言?”何苗求问。
赵忠转问毕岚:“蟾宫之上,可有汉室宗亲往来。”
“然也。”毕岚自然知晓。
欲求曹节,先登蟾宫。洛阳勋贵,心知肚明。时曹节以大长秋兼领尚书令。大权独揽,权势滔天。便是张让、赵忠,等十常侍,亦不敢与之争锋。洛阳公卿,登门相求者,络绎不绝。
“时为何人?”赵忠追问。言指,毕岚暗送永乐太后当夜。蟾宫来客,可有汉室宗亲。
“陈王、平原王、河间王、合肥侯。”略作思量,毕岚逐次作答。
“这……”闻者,无不心惊。
陈王宠,素有大志。平原王,乃桓帝胞弟。永乐母子,皆出河间。
更有甚者。
合肥侯身患“蒸母”隐疾。
胡思乱想,纷至沓来。
舍中众人,一时汗如雨滴。
1。176 众盲摸象
正如勃海王刘悝求中常侍王甫复国,许谢钱五千万。诸侯王遣使上京,有求于内官。两汉以来,屡见不鲜。
如大将军梁冀与顺帝美人友通期,私通之事。今汉,亦非个案。
譬如,东海靖王刘政。其父乃光武长子,废太子东海恭王刘疆。刘政“婬欲薄行”,其叔父,中山简王刘焉薨,“诣中山会葬,私取简王姬徐妃,又盗迎掖庭出女。豫州刺史以及鲁相奏请诛(刘)政,有诏削薛县”。
刘政不但盗迎掖庭出女,甚至私取简王姬。有司奏请诛之,然不过削一县而已。
类似汉室秘闻,宫廷禁忌,旁人不得而知。然黄门内官,却一清二楚。只因,侍奉君王身侧。汉室之事,凡有风吹草动,焉能瞒过。
逸乐舍中。黄门大内官,各有心思。
此时,已有定论。永乐太仆封谞,可证董太皇,暗中产子。掖庭令毕岚,可证董太皇曾夜入蟾宫。然究竟被何人所污,时下尚无定论。
更有甚者,为董太皇接生之太医令张奉,曾言董侯有“日角之相”。此乃帝王之相也。换言之,此子必然不凡。
故赵忠所言。董侯或出汉室,绝非空谈。
“平原王,何所求?”赵忠追问。
“欲并马贵人汤沐邑也。”毕岚答曰。
平原王刘硕,乃桓帝二弟。建和二年,灵帝更封都乡侯刘硕为平原王,留博陵,承父刘翼香火。又尊刘翼夫人马氏,为孝崇博园贵人,以涿郡之良乡、故安,河间之蠡吾三县为汤沐邑。刘硕嗜酒,多过失,桓帝令马贵人领平原王家事。后马贵人薨。循例,汤沐邑当有子嗣所承。彼时,桓帝三弟,勃海王刘悝,已举家下狱死。故只剩平原王刘硕,可承三县。
后事,众所周知。先帝析分博陵,增封蓟王(详见:《陇右·1。47 再增三县》)。平原王刘硕,终未如愿。
彼时,合肥侯亦求徙封大国。先帝问政。尚书令曹节,深谙圣意,皆谏言拒之。
“河间王,又何所求?”赵忠逐个询问。
“亦不出封国之事。”毕岚答曰。
河间王刘陔,乃河间安王刘利之子。皆出河间孝王刘开一脉。乃桓帝孙辈。国事如何,皆与永乐隐秘无干。且看那夜蟾宫之上,究竟何人所为。
奈何,长乐太仆段珪,饮药而死。蟾宫毁于大火。大长秋兼尚书令曹节,亦亡故。死无对证,无迹可寻。
“王太后相召,当作何答?”毕岚求问。
“据实已告,莫相遮。”赵忠言道。
“善。”毕岚既来,已有必死之心。毕竟,满门家小俱在函园。譬如段珪明知,被张让、赵忠构陷,然为保家小,仍饮药而亡。可比此时,毕岚心境。
“或有一人可问。”何苗语出惊人。
“何人?”众人同声发问。
“童子申。”何苗语透深意。
封谞试问:“卫尉之意,童子申必有未尽之言。”
“然也。”何苗以己虑人:“王上与董太后,华室相见。唯童子申,侍卧榻之侧。咫尺之间,焉能不见?”
言下之意,蓟王所呈,天下权柄。童子申必然亲见。闭口不提。必有难言之隐。
“童子申何在?”毕岚忙问。
“取名董箕,入王子馆为侍子。”封谞答曰。
“何不召来?”毕岚试问。
“紫渊王子馆,乃诸王子所学。非王命不可离也。”赵忠言道。
试想,蓟王子起居求学之馆。蓟王焉不持重。守备森严,进出有令,乃是必然。紫渊本是蓟王所建别馆,后扩六国馆。再改王子馆。虽名馆,实则离宫也。蓟王择良师益友,相伴诸王子。用心可谓良苦。尤其八王子,蓟王纵远征在外,亦或是日理万机,亦不忘言传身教。“学而无用”之说,国人津津乐道。与“无为而治”,颇多异曲同工。
一言蔽之。王治相,相治官,官治吏,吏治民。
王学之道,便在于此。
窥蓟王行事,可见一斑。为楼桑少君时,事必躬亲。为临乡少君侯时,已有左膀右臂。今为大汉一藩,文武百官,鼎盛吏治。
“可恨宋奇不在。”苦思无果,束手无策,宋典仰天长叹。
王太后既召宋奇,必莫大相干。永乐之事,牵连甚广。然多各执一词。好比“众盲摸象,各说异端”。皆未能窥其全貌。
舍中众人,皆心有戚戚。
董侯身世,与今汉时局,息息相关。
河北皆传。若坐实董承非出汉室。蓟王当立麟子为帝。行拨乱反正。
如此。不费一兵一卒,汉室三兴。麟子阿斗称帝,蓟王当封太上皇,临朝称制。
“太上皇”一词,最早见于《史记》。秦始皇,平定天下,除自号“皇帝”,还“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彼时,庄襄王赢异人,已去世多年。
待汉高祖称帝,下诏:“诸王、通侯、将军、群卿、大夫已尊朕为皇帝,而(刘)太公未有号,今上尊太公曰太上皇。”时刘太公,仍在世。
然“太上皇”,虽为尊号,然却不问政治。蔡少师释曰:“太上皇,不言帝,非天子也。”颜师古亦注曰:“天子之父,故号曰皇。不预政治,故不曰帝也。”
“太上皇帝。”与“逸乐舍”相距不远之“和乐舍”中,南閤祭酒许子远,一语中的。
和乐,语出《诗经·小雅·鹿鸣》:“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汉书·董仲舒传》亦有:“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乃鸾栖馆中,精舍之冠。常为二千石,相聚小酌。
“太上皇帝。”门下报馆丞陈琳,若有所思。
两汉以后,始现“太上皇帝”之尊号。如十六国后凉天王吕光、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北齐武成帝高湛、唐睿宗李旦等,退位后均自称“太上皇帝”。
“太上皇帝”,虽源于“太上皇”。然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号“太上皇”者,好比“赵主父”。年事已高,退位让贤,唯恐少主年幼,不足持国。故尊“太上皇帝”以镇之。欲使家国大权,平稳过渡。
譬如,拓跋弘退位后,“国之大事咸以闻”;高湛退位后,“军国大事咸以奏闻”;李旦退位后,“五日一度受朝于太极殿,自称曰朕,三品已上除授及大刑狱,并自决之,其处分事称诰、令”。
据此可知,“太上皇帝”纵禅位,仍掌皇权。凌驾于皇帝之上。
1。177 不言代汉
见许攸,自斟自饮,悠然自得。
陈琳遂问:“子远已知,董侯出身否?”
许攸落杯言道:“永乐隐秘,我岂能知。然我主,欲立五帝之心,百官尽知矣。天下五帝,皆为世子。我主岂不尊‘太上皇帝’乎?”
“先有太上,再有天子。”陈琳这便醒悟。
“然也。”每每虑及此处。许攸总有莫名,一丝隐忧。却不知,智者千虑,何处有失。
董侯身世存疑。于蓟王而言,乃莫大天机。天下看似,唾手可得。如探囊取物,入蓟王家门。然“福祸相依”,蓟王居中守正,并非轻言代汉。
然天下仙门早知,代汉者,宗王也。
时至今日。论汉室宗亲,大汉一藩。非蓟王莫属。试问,“当涂高者”,还有何人?
且蓟王唯有尊号太上皇帝。方能立天下五帝。
许攸守南閤,掌幕府人事。既言之凿凿,必有所出。心中虑及,陈琳举杯笑问:“子远以为,若我主尊太上,当如何施为。”此乃人臣大忌。然毕竟好友当面,不入三人之耳。但说无妨。
许攸与好友满饮,落杯言道:“当先加‘无上将军’。”
“子远,所言是也。”陈琳这便醒悟。昔日,先帝立西园八校尉。自称“无上将军”。《后汉书·灵帝纪》有载:“甲子,帝自称‘无上将军’,燿兵於平乐观。”
实则,早在先帝之前。顺帝末,便有“阴陵人徐凤、马勉等复寇郡县,杀略吏人。(徐)凤衣绛衣,带黑绶,称‘无上将军’,(马)勉皮冠黄衣,带玉印,称‘黄帝’,筑营于当涂山中。乃建年号,置百官,遣别帅黄虎,攻没合肥。”
换言之,无上将军,本是贼人僭号。却被先帝堂而皇之,加于己身。遂成两汉,最高将军位。远在大将军之上。唯有天子领之。
家国同构,郡国并行。
蓟王行事,先易后难。先升辅汉大将军,为无上将军。再进位太上皇帝。
再深思。蓟国谋主,早已谋划。毋论董侯,种出何人,废立与否。只需此事作罢。新帝登基,蓟王五朝元老,必受增封。蓟王已尊尚父,领辅汉大将军。尚父断难再升。然辅汉大将军,却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试想,甄都曹司空,亦无异议。
“此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