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痴愚实乃纯良-第2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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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片雅雀无声。
这次王笑却是抬起手中的火铳,向河面无人处开了一枪,喝道:“回答我!”
“砰”
所有人一惊,纷纷低下头,心道:“这个侯爷也太小题大做了。”
连羊倌也有些莫名其妙,愈发觉得上位者喜怒不定,难以捉摸。
事实上,王笑并没有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怒不可遏,但他需要将这样的话传出去。
他需要有两百个辽人听到、四百个辽人听到、八百需要成千上万的辽人与楚人都听到这样的话。如此一点一点,试着将已经涣散的人心重新收拢回来。
这件事很难。但再难的事,也只有开始做了才可能出现成功的曙光
四周安静了一会。
那两百多个辽人再也绷不住,纷纷跪在地上嚎陶大哭起来,像要把一世人的悲苦一次哭出来。
先前应话的大汉郑重地在王笑面前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道:“侯爷大恩,我们抵死难偿但还请侯爷不必再为我们这些贱民为难他们,至少他们待我们比别处的楚人已经好上很多了。”
王笑心中自有主张,并不理会这样的劝解,只是应道:“你起来吧,我自有道理要谈。”
他说罢,再次向场中军户喝问道:“回答我,有权有势者欺凌你们便是理所当然,是也不是?”
“不是”人群中有人怯怯应了一句。
王笑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削瘦的青年站起身走到自己面前跪了下来。
“小的方勇勇,拜见侯爷。”
王笑点点头,问道:“为何不是?”
“因为马千户他们做得不对。”
王笑又问道:“那你们欺凌辽人便是对的?”
方勇勇低声道:“他们守不住辽土,就是懦夫。”
“那若是有朝一日,建奴攻入长城,你又如何做?”
“自然是驱除鞑虏!”
“如果打不过呢?”
方勇勇一愣,神色坚定道:“那小的就战死,绝不像他们。”
“你能战死,”王笑指了指跪在那边的军户,又问道:“那他们都会跟你一起战死吗?”
他轻轻地笑了笑,颇有耐心地问道:“如果所有的楚朝军士都能与你一起死战不退,想必不至于打不过建奴。但你觉得他们愿意吗?说实话。”
方勇勇双止圆睁,有些迷茫。他显然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他轻声道:“小的觉得,他们应该不会。”
“为什么?”
“因为,大家被马千户欺负成那样,就不想卖命”
第417章 站肩膀
方勇勇一句话说出来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其实颇有些大逆不道,连忙又找补了一句:“侯爷是好官,小的愿为侯爷卖命。”
他心意颇为真挚,一旁的吕邦却是暗骂了一句:狗腿!侯爷是那么好攀附的吗?
果然,吕邦偷眼看去,只见王笑神色淡淡的。
方勇勇心下愈发胆怯,俯在地上瑟瑟发抖起来。
王笑眼中则是泛起些无奈来。
这种权力的带来的地位的巨大悬殊,既让他感到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却也有一种被与世隔离的孤寂。
侯爵与驸马虽只差了一层,对百姓而言,其中的权势差距却是天壤之别。
驸马虽为皇室姻亲,但许多人便觉得“你无非是长得俊又肯作贱自己”,虽然世上绝大多人几辈子连初选条件都未必够得上,但心理上多少还有些轻视。侯爵却不同,侯爵在百姓眼里与王公无异,皆是天一般的存在。
“我不是官,也不要你们为我卖命。你们也不该指望着我为你们作主。”王笑道:“你们活着,命是自己的,不是马永望或者任何人的。同理,他日异族入关南下,你们也不该是因为听命与谁才去为谁效命。应该是为保护自己、为保护父母妻儿而奋起抗争”
依王笑如今的地位与手段,确实可以轻易收服这些人。但不够,这样一千多两千多个干瘪瘦弱的汉子聚起来,茫然无措地站在女真人面前,根本毫无战力可言。
王笑当然也想如所谓的英雄式的人物一般,将所有人都收服于麾下,然后战无不克、功无不胜
但他明白,那种浪漫的、个人铸造历史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纵观往后的四百年沧桑,李自成、太平天国救不了这个民族;李鸿章、曾国藩之类的士大夫、战略家也救不了但,并非没有经验可以借鉴。
三百年后那场抗击日本的战争,便是王笑如今最好的借鉴。
世上最能打的军队是什么样的军队?人民的军队。
当千千万万人都沦落在彷徨麻木之中,心中没有信念,不知为何而战。他不要再这样亲自过去、一个一个地去把他们收在麾下。
这没有效率。
他要试着用震聋发聩地声音唤醒他们。
可惜,彼此间的灵魂隔着四百年的时空,他的思想对这些人而言是极其难懂的。
空气静了静。
这种对牛弹琴的感觉也让人很有些气苦。
跪在那里的军户低着头良久,才有人用极低的声音问道:“侯爷是不是生气了?”
过了一会,有人喊道:“我等知错!我等必忠于侯爷、忠于圣上、忠于大楚社稷”
“我等知错!愿忠于大楚社稷!”
呼喊声中,王笑摇了摇头,有些气恼,又有些无奈。
篝火的光亮与米的香味远远飘开,吸引来了一些饥民。
这些饥民也不敢靠近,远远向这边望着,脸上带着垂涎欲滴的表情。
王笑便吩咐兵士将他们带过来喝粥。
他准备用来招揽人心的话很多,但反而不知如何整理语言,如何让这些人听懂。
“你们说愿为我效死,那只凭我们,打得过女真人吗?”
“你们说愿为我效死,凭得又是什么?因为我是侯爵之尊?那如果我也和马永望一样是要剥掠你们的贪官又如何?
“你们说愿为我效死,但若哪天我战败了,你们是否又会再次像今日这般再跪在新的胜利者面前、高呼忠诚?”
“三百年来,你们永远都这样。在权力之下卑躬屈膝、将血气消磨殆尽。我来了你们就为我效死,女真人来了你们就为女真人效死!到时候甚至调转刀头,跟随他们的铁蹄,扬刀屠戮同胞?”
说到这里,军户们纷纷大呼起来:“我等不敢”
王笑摇了摇头,心道:不敢?我知道你们会那么做的,我已经看到了。
“不敢?我受够了你们的不敢,我也不稀罕你们麻木不仁地效忠。你们能不能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地活?!”
一声大喝,无人敢应。
又是寂静了一会,有人轻声劝道:“侯爷息怒。”
“我息不了这个怒,当此家国危局,我问你们,该由谁来守国?守的又是谁的国?”
众人面面相觑,有零零散散的人低声给出了一个极妥贴的答案。
“我们来守!守陛下的国”
王笑听到这个回答,有些泄气地吁了一口气。
好吧,我偏不信这个邪。我慢慢和你们磨。
他这般想着,翻身下了马,撸着袖子,打算好好地和他们说道说道。
这些日子以来,王笑一直在想该从哪里积蓄力量?
他也和秦小竺说过“需要站到一个伟人的肩膀上才行”,到了现在,这个念头与想法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了些。
至少,他已经想好了要站到哪个伟人的肩膀上去。
“我们与建奴这场战争,不仅是一场民族的战争,而是一场革命的民族战争。”
少年开口说了一句,并试着调整好正确的腔调。
“现在,家国需要你们,你们需要知道自己是谁。”
“这个楚国,最多的是什么样的人?是你们,是你们这样一无所有的农民阶级。你们不该为了谁的江山社稷而战,而该为了你们自己的命运而战,因为这是你们的家国!”
“农民阶级应该运动起来、武装起来。至少应该觉醒起来”
一切都还显得很晦涩,王笑自己也还不算想透。
他小时候政治课学得也并不好,如今也还在慢慢地整理着思想,在黑暗中试图寻找一条坎坷而屈折的路。
他不知道现在就谈这些是否太过超前。
但他知道,接下来的两百多年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现在是此后两百多年之中,统治阶级政权最不稳定、封建官僚最腐朽却又脆弱、农民生活最黑暗悲惨的时期
而与此同时,多数人在官僚豪绅的压迫之下,已经对整个王朝丧失了信任而期待,麻木不仁地等待着拜倒在异族的铁蹄之下。若无引导,大厦将倾。
这是一个渺茫的机会,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不论是成是败,王笑都想试一试,试试看在滂沱大雨中能不能燃起一点点的星星之火
第418章 启蒙者
姚华很郁闷,永平府的官员们也很郁闷。
他们真的不想去找王笑。
但没办法,谁叫那小子位高权重。于是他们只好磨磨唧唧地备好轿子,拖拖拉拉地一路而来。
等到了青龙河畔一看,众官员便有些发愣。
篝火旁,王笑正毫无形象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周围是一层一层的土瘪。
姚华更加郁闷这小子活得好好的,胡英胡这蠢货非要过来,白跑一趟。
王笑在那里侃大山正侃到兴头上,被这些官员过来打扰,便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道:“几位大人没吃饭吧?快去舀几碗粥喝。”
姚华:“”
老夫放着佳肴宴席不吃,跑过来喝你这个破粥?
谁稀罕?
他舀了一碗粥四下一看也没地方坐,只好站着喝。一入口,味道颇为寡淡,愈发有些气恼。
那边王笑却对他们毫不顾忌的样子,正在颇为认真地回答着那些军户们的问题。
“刚说到哪了?哦什么叫阶级?比如你们是一个阶级。”王笑指了指那些官员,又道:“他们是另一个阶级。你们与他们,在楚朝有不同的地位。”
“显而易见的是,你们是大多数,他们却是少数。但少数人掌握着家国的命运,如今又因为他们的胡做非为,使得大多数人丧失了保卫家国的热情,这显然是不对的,你们因为被马千户欺负所以不愿守国、辽人因为被楚人欺负所以投靠女真人,这些也是不对的所以,你们要知道,农民阶级才是这个家国的主人”
那边姚华四下偷瞄了一眼,随手将自己碗里的粥又倒回了锅里,心中暗骂“这实在是太难喝了”,接着便听到王笑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
他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嚅了嚅嘴。
这个竖子竟然在这里妖言惑众?怎么办?算了,老夫年纪实在太大了,没几年活头了
姚华便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向胡英明吩咐道:“既然怀远侯无事,我们走吧。”
胡英明一双眼睛正贼溜溜地四下瞄,听了姚华这番话便愣了愣。
他似乎因为看出王笑并非冲着自己这个知府来的便松了口气。于是毕恭毕敬地请姚华上了轿。
一行官员稀里糊涂地跑过来,又这般稀里糊涂地便跑了回去。
却有下人跑到胡英明的轿子边,低声道:“府尊,公子没跟着回来”
“闭嘴,没你的事。”胡英明淡淡叱骂了一句。
胡英明的儿子名叫胡敬事,时年十八岁,身上有个秀才功名。
胡敬事好谈时政,也好交朋友,再加上是府尊之子,因而在永平府境内小有些名气,是永平四秀之一。
至于另外三秀则分别叫夏向维、孙知新、阮康平。
阮康平是举人,五年前进京成了卢正初的学生,原本算是这四人中前途最远大的一个。
但如今卢正初身卒,四人的命运便仿佛像是要被重新掷一遍的骰子
胡敬事今天特地央求了他父亲,本打算带着夏向维、孙知新两人见一见最近风头无两的怀远侯,当面质问焚尸杀人的举措是否有不当之处。
但到了青龙河边,他们听到王笑的一番奇奇怪怪的论述之后,三个年轻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皆有些震惊。
“为什么说你们才是这个家国的主人?并不仅是因为你们人多,还有一方面,你们是真正创造了的生产力这个词可能太晦涩。换个词吧,你们实打实地生产出了粮食、衣物等物资,但不事生产的贵族却能剥掠你们的财富,这显然不公平。那怎么样才能公平呢?需要更好的社会体制,确保按劳分配”
王笑试着用最简单、最浅显的说辞向这个时代的人们解释。
这对双方而言都是一件很难的事。
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个传道士在向信徒布道。
“按劳分配是能比现在更合理的方式,那更好的方案是什么呢?按需分配,就是打个比方,等到很久以后,当我们有足够的粮食,每个人能吃多少就拿多少。当然这只是个比方,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这句话显然比他先前的所有理论都更打动人,人群中响起了惊叹与欢呼声,人们相互议论着,带着惊讶而憧憬的语气问道:“侯爷,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很难,但也许有。”王笑的手在空中虚压了一下,道:“我想说的是,社会是在进步的。比如古人没有纸,现在有了。那以前的朝廷只代表世族、大夫的利益,为何就不能有个朝廷代表你们的利益?”
“我希望你们抗击女真、抗击官僚,但我不希望你们做这些的目的是因为效忠于我。这样的信念不够强大。真正强大的信念是什么?是为了你自己、为了对你而言重要的人能有更好的生活。而更好的生活,是需要你们自己去争取的,明白吗?”
有人问道:“可是,我们只是什么都不懂的乡下汉啊”
“现在不懂,不代表以后不懂。”王笑道:“今天你知道了人民自己可以创造更好的生活,明天你就可以懂的更多,也可以将这个道理告诉更多的人。越来越多的人明白这些,农民阶级的力量就可以越强,这就好比是水滴与大海,也可以叫做群众的力量”
胡敬事听着这些,不由高声问道:“敢问侯爷,你是想让这些人效仿唐中元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