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痴愚实乃纯良-第2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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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人中一个名叫苏明轩的青年贺丰收倒是认得,知道对方是王笑的表兄,这些时日来以布衣之身领着一众兵卒差役打理京中防疫之事,展现出不俗的才干。
见贺丰收走来,王笑回过头,目光中微微带着些审视。
贺丰收并非第一次王笑,但如今站在这个蟒服少年面前,他忽然觉得对方身上的气势已压得自己有些透不过气来。
周围时不时响起“噗通”一声,显然是锦衣卫在处理尸体。
“你的家眷,锦衣卫已经救出来了。”王笑随口道。
贺丰收连忙道:“谢驸马,那些货船皆已收到我的信号,只听附马安排。”
“送两百万两的银饷到锦州码头”
王笑说到这里却又看了苏明轩一眼,抬了抬手,示意贺丰收稍等。
苏明轩低声道:“京城留些粮食度过这个荒年便可,剩下的我认为还是送到莱州,你两位兄长也是这个意思。”
王笑苦笑起来:“大哥一定要让表兄过来,就是为了这事?”
“运到莱州避开朝廷那些耳目,毕竟更好调度。”苏明轩轻声道:“当时你从家抄来的银两上缴户部实属无奈,朝庭用得也并不妥当,如今情况却已不同。”
王笑想到两个兄长谈的王霸基业就有些头痛。
事实上,他心中算过,如果自己处在延光帝的位置上,是做不到更好的。甚至换位思考,延光帝对自己的权力制衡、拿家的银子练私兵种种举动换作自己也会这般做。只不过这楚朝的局面是个大泥潭,每一步都把人往深渊里拖。
他便有些郑重地对苏明轩道:“表兄也不该觉得我们用便能妥当,这次的银粮不是小数,必须极谨慎。”
要想事情能做好,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不管对方是谁。
这一点王笑还是和延光帝学来的,用得却还不算顺手。
苏明轩眺望着远处的海面叹道:“是啊,京中勋贵多少年攒下来的家当我粗略估计那些船上有四千万两之数,要用好也是件极棘手之事。”
王笑点了点头苏明轩知道棘手就好,就怕他想当然认为自己做就能比朝廷做得好。
“既如此,那就请表兄带这些货船到莱州,与我二哥一起抚民安治,大体上可按京郊产业园的模式走。此事我与二哥谈过,之后我与傅先生也会过去一趟”
他絮絮叨叨了一会,苏明轩一一点头应下。
王笑便向贺丰收吩咐起来,依方才所议的让他算算安排几艘货船北归
也为难这贺丰收这老头子,撅着腚趴在甲板上就拿算盘噼里啪啦算起来。
过了一会,身上沾着血的贺琬走了出来,行礼道:“驸马,处理好了。”
王笑随口道:“贺总你的财产也算算,到了莱州自己安置起来。”
贺琬摇头道:“不必了,不义之财抄了就抄了。只要能给海商一个出路,要多少银子我们都赚得回来。”
“你这眼光说好也是极好,但”
“闻愿其详。”
“如今的确是你们这些海上资本家大放异彩的时代。比起接下来的大海贸,贺家这点家业不过是九牛一毛。你有这个眼光和自信,我很欣赏。”
贺琬眼睛一亮,稍稍有些兴奋起来,道:“驸马也这么觉得?!我并非有眼光,但我能感觉到海贸的利润与吞吐还可以更高、更高。只要我们能有朝廷支持,我们这些海商甚至能够让楚朝这片土地上的人安居乐业”
“我知道,你别激动。也别用你那种新兴资产阶级的侵略性目光看着我我话还没说完。”王笑摇了摇头,叹道:“可惜,接下来会是大不列颠来主宰海上资本,你虽然生逢其时,但还是把钱拿回去吧。”
贺琬向前一步,急道:“为何是大不列颠?为何就不能是我们?”
“你看我们这楚朝现状,现实吗?”
“你我所为,不正是为了焕焕大楚重归强盛吗?”
“你我只是合作了一场。”王笑道:“你说的话,代表得了卢公吗?或者代表得了你自己吗?”
贺琬道:“卢公也是这”
下一刻,他意识到王笑又是在诈自己。
贺琬便冷静下来。
眼前这个少年居然轻易便能看透自己的志向。两相对比之下,老大贺珧的眼界简直就是个孩子。还记得之前王笑谈煤业生意时还有些青涩,如今竟随口就要操纵别人,阴险。
贺琬于是拱手道:“这些年我奔走东江镇一事,卢公始终全力支持,我绝不能负他。”
王笑爽然一笑,摆手道:“我绝无让你辜负卢公之意。”
他并不急着马上就要让贺琬全心臣服,知道了一个人心中所求,往后因势利导其实很容易。
彼此谈了一会,贺琬最后肯只拿了贺家一小部分财产回去。王笑也懒得管他,贺琬对赚钱的过程显然比钱本身更感兴趣,这种人也许有一时困厄,但总之穷不了。
拿人手短,王笑只好道:“你去莱州吧。你的理想我知道,但不必急着占东江镇这个岛那个岛的。我送你四个字以利导民。简单举个例子,让民众生产东西,再让民众运到海外卖,有利可图了自然有更多人做,海上武举力量也慢慢会更强。利益的力量比你重建东江镇这个名份厉害”
絮絮叨叨一大堆,贺琬依然有些顾虑,问道:“可是朝廷禁海,我们没有名份终归是小打小闹。郑芝龙便是招安后迅速强大起来。”
“你不必担心这点。”王笑道:“我是父皇的女婿,代表的是父皇的意思。”
贺琬一听,便知道这场交易自己不亏。
“齐王过些日子会去莱州,我也会去一趟。朝堂上的事你不必再担心,安安心心做事。剩下的,到时再谈吧”
王笑伸了个懒腰,才看到晕在地上的薛伯驹,便走过去踢了踢,道:“把这小子也带过去。”
薛伯驹其实早已醒了,悄眯着眼看了一下,知道情况不对便一直躺在甲板上装晕。
“起来吧。”王笑道:“再不起来,你这细皮嫩肉的,丢到海里喂鱼可鲜得很。”
薛伯驹不敢再装,忙慌慌爬了起来讨饶。
王笑懒得听他有的没的,问道:“嘉宁伯是我派人杀的,想报仇吗?”
薛伯驹倒吸一口凉气,转着眼珠想了良久,才低声道:“想。但我知道我报不了仇,我我我真的就想好好活着。我就是个窝囊废,求驸马爷放了我。求你了。”
“你倒是有佛性。”王笑道:“我放你去南京吧。”
薛伯驹一愣,既惊喜又害怕,喃喃道:“驸马想让我办什么?”
“不用你办什么,要用你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你。只看你那时候敢不敢答应。”
薛伯驹心知这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连忙道:“我一定乖乖听驸马的吩咐。”
同时他心中却是盘算起来:南京可千万不能去,最好半路跑掉找个地方躲起来,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接着耳边便听王笑道:“别打小主意”
下一刻,“砰”的一声巨响炸开,不远处的海面轰然炸起一道水柱,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
“敌袭!”
“保护驸马”
第392章 板屋船
王笑傍晚开始动手拿船,此时已到了夜里。
船只四周一片漆黑,唯有月光映着附近海面波光粼粼。
返航了半个时辰之后,远远便望见一艘海船迎着这边开过来。当时离开出塘沽码头不过半日,遇到船只本是极正常的事情,因此众人都未太在意。
没想到对面那艘海船观望了一会之后,竟是直接开炮轰了过来。
浪涛引得船身剧烈地晃动着,锦衣卫们乱成一团,连忙一股脑地冲过来护在王笑身边。
“啊!”
薛伯驹被掀翻在地上,惊慌失措地在地上爬来爬去。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王笑看着远处的隐隐光亮,思索起来。耳边薛伯驹的鬼叫吵得他实在有些烦。
“让他闭嘴。”
羊倌便上前一把将薛伯驹捞住。
“别打晕我,我们的船要翻了要翻”
“轰!”
又是一发炮弹砸在不远处,海水如倾盆大雨一般泼落下来。
羊佗脚下一晃,薛伯驹更是大叫起来。
“啊呸,好咸”
羊倌在他头上一敲,将他敲晕过去。
贺丰收本来极专注地趴在地上算帐,此时帐薄也湿烂了,算盘珠子也乱了。辛辛苦苦算了好半天的结果没了,让他极为懊恼。结果一抬头才知是有人开炮。
那边船舱里被押着的贺家人也是一阵哇哇大叫,显得场面愈发混乱。
“保护驸马”
“熄面火把!”贺琬最快反应过来,一把抢过一只火把丢到海里大喊道:“把所有火都灭了!”
王笑表现地颇为淡定,骂道:“都围着我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听贺琬的把火光灭了。”
船上的光亮一点点熄下来,一颗实弹几乎贴着船舷又砸下来。
巨浪几乎让人以为船要被掀翻,晃晃荡荡,一时也不知有多少人摔在地上,整个甲板上响起无数“哎哟”的声音。
王笑也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才镇住身子站在那里。
没办法,他不能倒。他只能平静地站在那里,才能安所有人的心。
贺琬已摆弄着甲板上一个笨重的望远镜看起来。
王笑本以为那玩样是个小炮,此时才知道只是望远镜,略微有些失望。
他目光看去,只见贺琬在晃来晃去的甲板上立得极四平八稳。
“如何?”
贺琬抬起头道:“板屋船,对面是朝鲜人的船。”
王笑道:“你认为我们怎么应对?”
贺琬毫不犹豫地道:“他们有炮,但我们船大,冲过去,撞他们。”
耿叔白连忙向王笑拱手道:“驸马,这太危险了。我们拉开距离它未必打得到,但冲过去万一伤了你”
“必须尽快做决定。”贺琬语速飞快,“要是跑的话,现在是逆风。若是被它缠上,再有别的船只围上来便麻烦了。”
纵使耿叔白一向平稳,额上已有汗水出来,应道:“驸马还在船上,这太危险了”
“撞!”
不等两个继续陈述,王笑以飞快地下了命令。
他从未打过海战,只知道:哪怕是错的决定也比犹豫不决好。
在海上,贺琬是最专业的,那他便相信贺琬。
“耿叔白,让所有人听贺琬指挥。”
耿叔白也不多说,大喝道:“是!”
他如今已是锦衣卫四品佥事,要在危难关头将前程性命交在一个商贾手中其实并非能轻易下的决定,何况两人意见还相左。
但,现在是海上。
而且王笑和贺琬都很镇定。
这种镇定让耿叔白迅速将脑中的顾虑抛掉,马上执行起来。
贺琬张开手,闭上眼,感受着风向。
“挂帆侧满帆转左舵定把。”
“阵列,备钩拒,所有人拔刀”
一道一道命令被下达下去,大船迎着对面的朝鲜船行去,速度一点一点加快过来。
贺琬转头对王笑道:“驸马请到舱中歇息。”
一边说,他一边拿了一把刀,用布条将手与刀柄绑在一起。
王笑摇了摇头,道:“锦衣卫不熟练接舷战,我在这里他们士气能高些。”
船上有三十个贺琬的心腹水手、五十个锦衣卫,此时锦衣卫番子站在那显得有些笨拙和紧张。
他们不熟悉在这种晃晃悠悠的情况下作战,不熟悉接舷战两船间的距离不熟悉便心虚胆怯。
对这样的战力,王笑并不放心,他却半点也没显出来,只是很镇定的鼓舞了几句
月光下,对面那艘板屋船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王笑对这件事也慢慢清晰起来。
对方未非是无缘无故开炮,对方显然是明白一旦贺家的船只返航,那就是被自己拿了。
它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在京城对付不了自己,到海上寻找机会,倒也不失为一着好棋。
背后是谁呢?
王笑便想到国子监里的那个朝鲜留学生,想到国子监祭酒何正孝
但,何良远没这样的水平。
准确把握自己的计划,找到最一击致命的机会,何良远在这方面还差了火候。
王笑皱了皱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左明静给自己的那半阙词。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以左明静的立场而言,写东西来安慰自己其实有些奇怪。同时,以她的立场而言,想提醒一句也很为难
那么,是左经纶指点了何良远。
政治场上,须臾间便是敌友易位,倒也有趣。
王笑想到这里便由衷地笑了笑。
他笑的原因在于,他是真心不再感到生气、愤怒,而是能平淡的、冷静地剖析这件事之后的对策。
他甚至考虑要留着这两个老头,拉拢一个、打压一个,以保持局面的平衡,以保持京城暂时的安定,以等更好的时机。
要做上位者,偶尔该把情绪从身体中割离下来
两艘船越来越近。
大船的速度越来越快。
王笑忽然涌起一股碾压过去的兴奋。
他想把眼前的船撞碎,然后带着胜利者的威势站到左经纶与左良远面前,把他们的阴谋诡计踩扁。让他们看看彼此是否还在一个层面。
他已经能慢慢感受到打仗这件事带来的原始的兴奋。
“轰!”
一发炮弹狠狠撞在船尾,木屑纷飞。
“被打中了!”
“船会不会要沉了”
船身狠狠晃动了一下,锦衣卫再次惊慌地大叫起来。
“砰!”
王笑拿在手铳冲着远处开了一枪,大喝道:“慌什么!船还没沉!”
“这是他们能打的最后一炮,没击沉我们的船,接下来便是他们的死期!”王笑喊道:“我们来撞碎他们!”
“距离已经拉近,他们再也打不到我们了撞碎他们!”贺琬喊道:“正满帆,全速前进!”
耿叔白长刀在手,眼中的顾虑被跃跃欲试取代,大喝道:“杀敌!”
“杀敌!”
“杀敌!”
所有人声厮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