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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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雍嗯一声,接过来,没有什么表情。
丁四托着下巴看着低头吃饭的小娘子,心猿意马。
刚上头传了话来,府尹大人找到了张家灭门案的新线索,午后便要刑审阿拾。听那口气,是要把这桩案子硬办下来。阿拾这小娘皮,怕是活着走不出大牢了。
这些个当官的人,一会一个主意,他丁四管不着,但大牢这一亩三分地,是他牢头的地盘,一个活生生的小娘子死了怪可惜,临死前供他快活快活,算她积德,下辈子投胎遇个好人家,别再做贱役。
丁四喜好流连烟花之地,手头有些见不得人的脏药,为免阿拾不从闹事,他把药下在了饭菜里,将下面的人都支了出去,准备神不知鬼不知地办了这事。
等阿拾醒转,命都快没了,谁还在意这个?
丁四双眼生光,摸了摸嘴巴,在牢门外走来走去,窥视阿拾反应,有点性急。
很好,幸亏周明生给了十个大钱托他帮着照顾,这小娘皮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吃得津津有味。
丁四越看越心急,咽了一口唾沫。
小娘子低着头,发顶乌黑,一截雪白的脖子从粗布衣里露出来,纤纤细细,仿佛一折就能断,拿筷子的手瘦瘦小小,指甲粉嫩,修剪整齐,吃饭的姿态缓慢雅致,若非她太过安静,又押在大牢,丁四会觉得这姿态是在故意勾引他。
“丁四哥。”时雍抬头,“吃好了。”
丁四看她碗里都吃干净了,笑眯了一双眼。
“好吃吗?”
“还好。劳驾了。”
时雍说完,靠在墙上阖上了眼,不知在想什么。
丁四把碗筷拿出去放了,坐立不安地等待,而牢房里,那女子整个人挟裹在杂乱的枯草间,没有半点动静。
睡过去了?不是说吃了便淫性大发吗?
“阿拾?”
“阿拾!”
丁四试着喊了两声,拿钥匙打开门,猥猥琐琐地走进去。
靠在墙上的女子没有半丝反应。
“小阿拾……”
丁四扭曲狰狞的脸带着淫邪的笑,手朝向那张他肖想许久的小脸儿摸了过去。
“啊!”丁四先叫了起来。
时雍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血红的颜色,直勾勾看着丁四。
“算计我?”
平静冷漠的声音,把丁四吓得心脏乱跳。
“你怎么会没事?”
“那饭菜你不都吃了吗?”
他一声盖过一声,被时雍冷冽的眸子盯得恐慌无比。
这是一双什么眼啊,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可怕的眼睛,
赤红、狠厉,分明在笑着看他,却像有一条毒蛇爬上了后腰,顺着脊背慢慢钻了进去,冰冷冷地啃噬他的皮肉——
而这,来自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他以为可以随意欺辱的小娘子。
“狗东西,你是反了不成?”
丁四心虚慌乱,嘴上不忘逞强,步子却情不自禁地往后退,连声音都变了调,“这是府狱大牢,老子分分钟捏死你信不信?”
时雍逼近,一把掐住丁四的脖子。
“谁要害我?说!”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
时雍虎口越捏越紧。
“阿拾,你不要乱来。”丁四喉头腥甜,一种濒临死亡的痛苦让他圆瞪了双眼,一句话说得结巴。
“我说我说,是府尹大人要逼你认罪,一会就要动用大刑了。这桩案子你招也得招,不招也得招。姑奶奶,你饶了我吧……就算,就算你杀了我,你也走不出府狱,何不积积德,饶我一命?”
时雍平静地看着他,“下的什么药?”
药?
丁四一愣,回过神来。
既然知道被下了药,那肯定是药物有反应了?
丁四低头,看她另一只手在微微颤抖,死死掐着大腿,手背上青筋都涨露了出来,不由大喜。
“阿拾。”丁西阴恻恻地笑,“难受吗?是不是受不了?好妹妹,这药可烈性了,哪怕你是个贞节烈妇也熬不住的,不泄这个火,不死在大人的刑具下,也会暴体而亡。”
时雍眼底颜色更深。
那一片红血丝似要燃烧起来。
见她如此,分明是药性发作了,丁四又生了几分胆色,哆哆嗦嗦去搂她的腰。
“你看看你,老姑娘了,还没有男人肯要,真是可怜。活一辈子还没尝过男人是什么滋味儿吧?求我啊,求哥哥我成全你,让你死前得个完整?哈哈哈哈。”
哗啦!
铮!
金属划空而过——
笑声戛然而止!
丁四低头一看,一柄腰刀透入他的腹中。
鲜血汩汩流了出来,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明显感觉到肠道受伤后的疯狂蠕动,还有那血液溅在手背上的温度。
眼前女子的脸,平静、冰凉。
而他甚至没能看清她是如何拔下他的腰刀。
“你……”丁四瞳孔睁大,拼命抓扯时雍,想要夺刀。
时雍面无表情,刀往前再送入半分。
丁四惊恐,“快来人啊……救,救命!”
外面吃酒的几个守卒听到呼救声,一口气冲进来好几个。
可是,一看眼前的情形,吓得停下脚步,像被人点了穴道似的,一个字都喊不出。
丁四满身是血抖如筛糠,时雍披头散发双目阴凉,捏刀的手微微颤抖。
咚!
丁四重重倒在地上。
牢门开着,没有上锁。
时雍一把掐住门柱,手指头抠向喉咙,哇啦吐了一地。
牢狱里安静得可怕,
几个守卒好半晌才从恐惧中回过神来。
“阿拾,你是疯魔了不成?竟敢在府狱里行凶杀人?”
时雍眯起眼,抬袖子抹了抹嘴巴,冷笑着提起腰刀,慢吞吞走向他们。
“谁挡,谁死。”
……
第19章 不疯魔不成活
徐晋原刚从夫人手上接过一碗黑乎乎的中药准备喝下去,外面就传来一阵呜声呐喊。
这是他在府衙里的内宅,平素胥吏小厮们是断断不敢乱闯乱叫的。
他正头痛呢,听到那喊声就皱了眉头。
“谁在外头?给本府掌嘴二十再来回话。”
一个仆从赶紧应是,走出去就骂。
“大人内宅,吼什么吼?掌嘴二十再来回话。”
“府尹大人,不好了。”那守卒连哭带喊,扑通一声跪趴在地,“府狱里出大事了。”
一听府狱出事,徐晋原这药喝不下去了,夫人的纤纤玉手要来相扶也生烦了,一把推开她就大步出门。
“怎么回事?”
守卒跪趴在地上,满头满脸都是血,见到他号啕一声。
“大人!阿拾她疯了,拿了牢头丁四的腰刀,见人就砍,狂性大发,一连伤了我们十数人,眼看就要冲出府狱了。”
“什么?”徐晋原大惊,“你们都是纸糊的吗?不会拦住她?”
“拦了,拦不住。她,她,就是个疯子,我们都挡不住啊。”
“饭桶!一介女流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
徐晋原来不及多想,提了提没有穿好的鞋,边走边系衣服。
“沈灏呢?让沈灏即刻前去拿下凶犯。”
说来徐晋原心底是有几分窃喜的。
之前得了怀宁公主的命令,要替她办了阿拾,多少还有点心虚。这下好了,她自己作死,那便不怪他不留情面了。
内宅在府衙最北面,要去府狱得经后堂,二堂和仪门,徐晋原走得匆忙,还不等过仪门,一个衙役就疯子一般冲了进来。
“报——大人!大人!”
徐晋原正在火头上,一脚踹过去。
“本府还没落气呢,一个个嚎什么丧?”
他本以为是阿拾又砍杀了人。不想,那人被他没轻没重地踹了一脚,好半晌才喘过气禀报。
“大,大人。锦衣卫来要人了。”
提到锦衣卫,哪怕同属公门中人,心脏也得抖三抖。
锦衣卫是皇帝亲军,直属近卫,可自行缉捕、侦讯、行刑、处决,不必经法司审理,但凡与锦衣卫沾边的案子多是酷烈残忍,可谓恶名在外。
徐晋原立马整衣相迎,衙役们也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不过转瞬,魏州便风一般卷了进来。
“府尹大人辛苦,下官今日奉大都督之命,来提人犯宋阿拾问话。”
徐晋原脸上褪去了血色。
“阿拾?”
“大人,行个方便?”
手持锦衣卫令牌,魏州满脸是笑。
他是北镇抚司里最好打交道的人,可是此刻,徐晋原却觉得这张笑脸比催命的阎王更加可怕了。
绝不能让锦衣卫把人提走。
怀宁公主那里无法交代也就罢了。
府狱出这么大的事,又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项上乌纱,还要不要了?
徐晋原沉吟着笑道:“千户大人,京师案件一向由我顺天府衙经办的。哈哈,本府不知,锦衣卫为何对这种小案也感兴趣了?”
“小案?你何时见过我北镇抚司办小案?”
“难道这案子还有别的隐情不成?”
魏州笑盈盈地看着徐晋原,看上去好说话,但语气却不容置疑,也不向他解释半句。
“府尹大人,大都督没什么耐心,我得赶紧带了人去复命。不要让下官为难可好?”
徐晋原一颗心凉了半截。
不说北直隶这一亩三分地,便是当今天下的王侯将相,谁敢惹锦衣卫?谁又敢惹锦衣卫那位冷心无情的指挥使大人?那是一等一的贵人,也是一等一的狠人啦。
徐晋原骑虎难下。
“千户大人说得有理。那劳驾先去吏舍办个签押文书?”
他强自镇定,扭头对师爷说:“你去找府丞,招呼好千户大人,我先去办点私事。”
徐晋原拱手朝魏州告了歉,举步出仪门,又回望着吩咐随从。
“去告诉府丞,务必把魏州给我拦住了。府狱里的事,半句不可声张。”
事以至此,他只能先稳住魏州,去府狱把事情摆平再说。
……
离府狱大门不足五丈,时雍停下了脚步。
初秋潮湿的凉风夹着水气扑面而来,她眯起双眼。
沈灏按刀站在门口,背后跟着十来个严阵以待的衙役。
“沈头。”时雍一手提着滴血的腰刀,一只手按着胸口,咬牙冷笑:“这般下作手段,不该是你。”
“你这是怎么了?”沈灏看她面色潮红,神色有异,露出几分关切。
时雍似笑非笑地一笑:“无、耻。”
沈灏的表情僵硬在脸上,眉上的刀疤牵动一下,目光从时雍被鲜血和汗水混染的脸上别开。
“拿下,送到刑具房。”
刑具房是处置那些不听话的囚犯所用。
密封的空间里,辛臭气味弥漫,时雍吃下的饭菜虽然吐干净了,但药性仍有残留,这一番混乱厮杀下来,再被几个五大三粗的捕快塞到恐怖黑暗的房间,几乎没了反抗之力。
她盯着沈灏,呼吸困难。
“沈头,阿拾极为信任你。”
沈灏一言不发。
铐子、脚镣、沉重的枷琐,那铁器碰撞的锒锒声刺耳万分。
时雍嘴巴微张着,露出了笑。
“想让我认罪,再杀我灭口?伪造成畏罪自杀?”
“只是盘问。”沈灏始终不看她的眼睛。
盘问?
若非得了上头授意,丁四再大的狗胆,也不敢做那腌臜事。
……
嗒!嗒!嗒!
沉重的脚步声匆匆传来。
时雍转过头,看到穿着官服的徐晋原手负身后,神色慌乱地走了进来。
“招了没有?”
时雍还给他一张冷笑的脸。
徐晋原一怔。
他走到被按压在地的时雍面前,弯下腰,低着声音。
“招了吧,少吃苦头。”
“你在求我?”时雍道。
徐晋原看着她嘲弄的冷笑,本想哄她几句,唾沫却仿佛粘在了舌头上。
罢了。他已经没有选择。
“看来不动大刑,你是不会招了。来人啦!上拶(zǎn)子——”
时雍半眯眼。
一滴汗从睫毛落下来。
拶子是用对待女犯常用的刑具,又叫手夹板。用拶子套入手指,再用力收紧,十指能被生生夹断。十指连心,那非人的疼痛一般人都无法承受。
徐晋原调任顺天府尹三年,用到拶指的次数屈指可数。
刑具房里的人俱是一怔。
沈灏更是变了脸色。
“大人,慎用酷刑——”
他话没说完,徐晋原便冷声打断。
“沈捕头,恶徒是你亲手擒来,你又心生同情了不成?张捕快是你同僚,再有刚被砍杀的十数人,平素你也常唤一声兄弟。阿拾不无辜!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逃不得这罪责!”
沈灏喉头微紧,“大人,阿拾是咱们衙门里的人,此中定有误会……”
徐晋原冷哼,不愿再浪费时间,
“我看她就是顽固不化,狡诈奸恶。不动刑,怎么肯招?来人啦,给本府用刑。”
“是。”高声应和着,两名衙役拿了拶子便套上时雍的手指。
尾指粗的麻绳往两边一拉,那拶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听上去分别恕�
沈灏不忍再看,闭上眼将头转向旁边。
然而……
没有他以为的呐喊呼叫,
阿拾安静得未发一声。
沈灏血液都冻住了。
这小女子刚硬如此,骨头竟不输男子。
徐晋原也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小小女子这般能耐。
他坐不住了,抬脚踩上时雍的手背。
“本府再问你一次,招是不招?招了,能得个好死。不招,那休怪本府无情了!”
时雍冷笑,双眼一眨不眨地盯住他。
“府尹大人可知,我这双手,是赵胤的命?”
“满口胡言乱语,我看你真是疯魔了。”
锦衣卫就在外面等着,徐晋原不敢耽搁,用力一咬牙,吼得面目狰狞。
“给本府用力拶!”
砰!
刑具房大门被人踢开。
“锦衣亲军都指挥使赵大人到!”
魏州冲在最前面,凉风过处,一抹鬼魅般的修长身影在几个锦衣缇骑的簇拥下,举步走了进来。
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