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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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嫌她聒噪,他脸微微沉下,声音冰冷。
“你的话太多。”
时雍点点头,并不反驳他,“那我换一个问题,公主出事,大人为何要我一同出京?”
赵胤看她一眼,“针灸。”
“……”
明白了。把她当成了人形针灸机,以及随身携带的止痛药。
“那我会针灸就好,为何要学写字?”
“自是有用。”赵胤冷下脸,不多解释,表情凶了几分,“三个时辰。快去!”
行,练字,三个时辰。哼!
时雍万万没有想到,活了三辈子了居然还要像小学生似的临摹毛笔字,她有点后悔,早些年没好好学书法,不然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一室安静。
时雍在案头写字,赵胤在窗前看书。
两人互不干扰,幽静得有些反常。
写了半个时辰不到,时雍就开始鸡啄米,
眼皮撑了撑,揉了揉,她再也支持不住,打个呵欠,对赵胤说休息一刻钟,然后便躺椅子上睡着了。
袖子沾了墨,手指上也墨色点点,连脸都花了。
赵胤看着案上的沙漏,一刻钟过去不见她醒来,他皱眉走过去,抽出她指上的毛笔,来不及放下,就看到了她写的“字”。
白纸上统共也没写几个字,倒是有一幅画——
一头驴。
为什么能看出它是一头驴,而不是马,也不是骡子,并非时雍画工精湛,出神入化。而是这个依稀长得像四脚动物的东西,脑袋上有一个“驴”字,还有一个“赵”字。
合在一起,便是“赵驴”。
赵胤指尖微缩,提起毛笔往时雍的脸上画去。
“呀~”时雍正在做梦,脸上发凉,痒麻麻的难受,她几乎立即被惊醒。猛地睁开眼,她先抹掉脸上的“水渍”,冷冷看着赵胤,目光警惕。
用了好片刻,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
她的面前,实实在在站了一个满带杀机的活阎王。
“有一刻钟了是吗?我继续写。”
时雍低头找毛笔,看到那张“赵驴”,瞄了赵胤一眼,火上浇油。
“实不相瞒,我写字是差点,画画还不错。”
哼!赵胤嘴唇微抿,时雍以为他终于要破功了,要愤而撵她,不料他只是轻轻搁下手上书卷,把桌上的杂物顺开,然后捉了毛笔塞到她的手上。
“我教你。”
时雍脊背一麻,不敢接笔,也不敢拒绝,由着他把笔塞入手上,再轻轻包住她的手。上次写字的记忆太过深刻,他身子刚挨近些,时雍脑子便条件反射地浮出一些画面。
她尴尬地错开身子,刚想说不用,房门就被敲响。
朱九进来,一脸凝重。
“爷,陛下让你进宫议事。”
赵胤松开手,时雍终于有逃过一劫的感觉。
“大人慢走。”
她恭顺地送到门口。
赵胤回头看她,“继续写。”
“……”
时雍从无乩馆离开的时候,赵胤还没有从宫里回来。
天已黑透,夜色深浓,这个点的京师城,安静得如同一只沉睡的夜鹰。
没有人知道它何时醒来,又会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山雨欲来风满楼。
时雍心神不宁地想着出京的事情,带着大黑慢慢往家走,刚到宋家胡同,就看到了乌婵的马车。
时雍四下看看,不见有人,拍拍大黑的头,走过去,上车就看到燕穆。
“青山镇的大老爷钱侦仲七十大寿,请乌家班去唱戏。”
乌婵是时雍的好友,也是乌家班的班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京城赫赫有名的乌家班其实也雍人园的产业。
燕穆看了乌婵一眼,问时雍:“主子可要随我们一道离京?”
时雍沉默。
能走自然是好,可她如今以什么身份走?
而且,赵胤入宫前才说过,要她同他一道离京,这……
时雍想到这里,脑子突然一个激灵。
“青山镇是永平府地界?”
燕穆点头,嗯了一声,“怎么?”
时雍精神一振,不答反问:“公主和亲可有经过青山镇地界?”
燕穆想了想,道:“若走官道,那必经青山。”
那么多的陪奁,马车、箱子,不走官道还能翻山越岭不成?
“巧了。”
时雍垂下眼帘,犹豫了片刻,把从赵胤那里得来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此行务必谨慎。保命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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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更奉上,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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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大都督真是个好人呐(一)
外面传来大黑的叫声,“汪汪”的在暗夜里极是响亮。
时雍与乌婵对视,轻轻撩开车帘,看到了大黑冲着巷口的方向在狂吠。
“大黑不会无缘无故的叫。我先走了。”时雍说了一声,又回头看看她和燕穆,静了静,点点头:“兴许我们可以在青山镇见。”
乌婵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没有说出声。
燕穆却是很平静,只应一声“好”。
从前和如今,他从未变过,只要是时雍的决定,他都遵从,只要是时雍的话,他都听,时雍的一切他都不问为什么。
巷子里走过来的人是王氏,提着一盏油灯。
火光在风里被吹得摇摇摆摆,像鬼火。
她站在漆黑的巷子里,乍一看去,还有点恕�
时雍下了马车,大黑便不叫了,跳起来舔她的手。
时雍摸摸它的脑袋,走过去问王氏,“你在这里干什么?”
王氏听到她的声音,先是一喜,等提高油灯一看,脸色突变,惊叫一声,油灯啪一声就落到了地上。
“鬼啊!”
时雍:“……”
她捡起油灯,“漏油了。”
王氏最是节省,用油灯时也会把灯芯挑到最小,就为省油。
果然一句“漏油”马上把她从惊悚里拉回神,心疼地接过来看,拨了拨灯芯,让她正常燃起,这才仔细借着火花打量时雍,长松一口气,拍拍胸口。
“你这脸怎么回事?吓死老娘了。”
时雍拍了拍脸,“我的脸,怎么了?”
可惜没有一面镜子,王氏也跟她说不清,只是捏住她的脸颊,狠狠扯了扯,“一脸乌漆麻黑,眼圈子像鬼一样,一个比两个大,我以为你被人挖了眼睛,满脸是黑血……”
时雍:“……”
乌婵和燕穆是怎么做到与她淡然说话,甚至都没有提醒她的?
时雍揉了揉脸,“帮大都督画小像,染墨了。”
王氏吃惊,“你啥时候学会画小像了?”
时雍似笑非笑,不答,转移话题,“我在问你呢,为什么在这儿?”
王氏目光一闪,尴尬地笑笑,“刚听隔壁的三儿说,看到大黑在巷口……我就寻思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干啥缺德事儿,被人捉走了。”
时雍眉梢挑挑,“不放心我?”
王氏呸声,“老娘才懒得管你。就是这狗,是很听话的,老娘怕它出事。”
她看了大黑一眼,伸手想摸。
大黑舔舔舌头,警告地看她,一脸“老子不乖”的凶狠,还龇了牙。
时雍不说话,一路随了王氏拎着油灯回家。
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在她心里被称为了“家”的小院,在暗夜里寂静空旷,墙边堆放的柴火,檐下的石磨,院子里王氏腌的一坛坛咸菜摆得整整齐齐…
“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洗吧洗吧睡觉。”王氏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念叨埋怨,“你爹这两日做了个小芝麻官,可让他得意坏了,晚上又喝了二两,东南西北分不清……”
时雍看着她的背影,“我最近可能要出趟远门。”
她是个野丫头,王氏也不在意,回头瞪一眼。
“又要上哪儿去?”
时雍含糊着应两句,没说,只是问她。
“如果我有一天走了,不再回来,你会开心吗?”
院子里光线很暗,油灯的火苗更弱了。
王氏好久没有说话。
时雍摸了摸身上,掏出那辗转来去的一千两银子,走到王氏面前。
她比王氏高了半个头,这么比较才发现,凶悍泼辣的王氏其实是个单薄的小妇人。
“这些钱你拿着。”
王氏的手有些僵硬,时雍把她手指扳开,银票塞进去。
“这是做什么?”王氏愣了好半晌。
一千两银票对一个市井妇人来说,那无异于一笔巨款。王氏心跳得很快,拿着银票的手都在抖,可是,看着时雍一脸平静,再思量她的话,又隐隐有些害怕。
“阿拾,你不是借了大都督一千两吗?你不想还这银钱,想偷偷跑路,是不是?”
“……”
“这使不得。”王氏把银票往回塞,“你把钱拿去还给他。老娘告诉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歪点子。咱们也不图什么富贵日子,饿不着冻不着就行,这钱拿着……我害怕。”
时雍叹口气,“大都督不让我还了。欠条都给我了。”
“啊?”王氏吃惊地看着她,继而又露出狂喜,“大都督真是个好人呐。”
好人?时雍愣愣,笑了。
大概很少有人对赵胤用类似的夸赞吧?谁不说他心狠手辣,无情无义?跟了他几年的侍卫杨斐,说打出去就打出去。跟了他几年的丫头妩衣,说撵去庄子就撵去庄子……
赵胤此人,做事全凭喜好。
如今纵着她,无非因为她那一手针灸。
杨斐和妩衣两人的下场,也是她的下场。
这次的永平府之行,她应当打算起来了。
远离京师,兴许也能离锦衣卫的耳目远一点。
王氏看她沉默,又捏一把她的胳膊。
“不欠钱,你为何要走?走了不回来,又是个什么事情?”
“随口一说。”时雍进屋倒了碗凉茶,入喉清凉,她舒服了些,回头望着王氏笑,“你不是最嫌弃我吗?我要是有一天走了就不回来了,你可不快活?再没人碍你的眼了。”
王氏没有吭声。
好半晌,时雍刚要转头回屋,她突然跳起脚过来,揪住时雍的耳朵压着嗓子就骂。
“你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啊?老娘把你拉扯大,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骂你几句怎么了?我是你娘还不能骂了?走啊,你想走哪去?还不回来了呢?说得真真儿是好咧,你不回来了,老娘就杀鸡宰羊,好好快活一下。”
王氏骂起人来语速极快,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似的,声音又脆又亮,把时雍听乐了。
“行了。”她拉开王氏的手,“我去睡。”
王氏不接话。
看着她进了门,又低骂一句。
“明早给你包混沌,汤用鸡仔熬起来,香喷喷的。”
时雍轻轻关上门,仿佛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躺在床上,她望着天花板发呆。
这个家什么都不好,但王氏做饭是真的好吃呀。
第107章 离京(二)
离开京师的日子来得比时雍想象的快。
天没亮,朱九就派了马车来接。
宋长贵酒刚醒,听到动静,赶紧披衣出来,脸都吓白了。
“何事如此匆忙?”
朱九沉默片刻,看了时雍一眼。
“大都督有令,此事不得声张,恕在下不能明言。但宋大人也不必紧张,办完事情,大都督定会把令爱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宋长贵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一双混沌的眼巴巴地看着时雍。
“阿拾,你要当心点。别生反骨,好好听大都督吩咐,办好差事,早日回来。”
时雍点点头,平静地替宋长贵理了理衣领,“阿爹,你好好做官。”
说罢,她看一眼站在宋长贵旁边的王氏,莞尔一笑,“对你媳妇儿好点。少让她操心。”
天亮前的京师城,雨雾弥漫,浸润了树梢。
时雍看着这样阴冷的天气,觉得赵胤带上她,确实是英明。
到了无乩馆,她没有去见赵胤,却被朱九带到了婧衣面前。
婧衣身边,还有一个十八九岁的丫头,瓜子脸,丹凤眼,细眉纤长,看上去极是利索,却不怎么说话。婧衣介绍说,她叫娴衣。
“姑娘,先沐浴吧。”
时雍直到如今尚不知赵胤要怎么去破青山镇的案子,
来就让沐浴更衣?她有些奇怪。
今日婧衣和娴衣都不怎么说话,待时雍极是周倒,一言一行谨小慎微,看来昨日妩衣的事情,吓到她们了。
时雍没有睡得太清醒,半阖着眼由着她们收拾打扮。
等一切妥当,时雍睁开眼,坐到铜镜前看自己,不由愣住。
镜中女子身形曼妙,青绿绣金的窄袖上衣,外罩轻裘缦衫,一将裙儿高腰束起,一条青绦将她细腰衬得不盈一握,曲线动人。最紧要的是她们将她的头发盘起,梳成了一个妇人的三绺头。
她还是个大姑娘呀,怎能梳这样的头?
时雍吃惊地看着镜子里婧衣的脸。
“婧衣姐姐,这是做什么?”
婧衣一脸漠然,冷言冷语,“爷的吩咐。姑娘不必问我。”
今儿婧衣也有好生打扮过,脸上敷了胭脂,可是,脸色明显憔悴,眼下青黑。时雍知她与妩衣相处日久,定是为妩衣难过,对她生出了怨恨。
时雍皱眉道:“昨日之事,并非所愿。”
正是因为知道婧衣和妩衣等人在赵胤身边时间很长。
她才认为,会被赵胤处罚的人是她自己——
刺妩衣手心那一针,其实也就刺了两个穴位,让她当时手麻而已,很快也就缓解了。
“你不必抱歉。”婧衣唇角微抿。
“我没有抱歉。”时雍轻笑。
非她所愿,不是说她很抱歉。妩衣骂人打人,自有她的不是,触怒的也是赵胤,不是她。
她只是预料错了结果而已。
“我这个头发。”时雍看着这三绺头,很是不习惯,“这头发也是大人吩咐的?”
婧衣眼皮垂下,嗯一声,脸上的情绪几乎快要掩饰不住。
爷让她为时雍梳妇人的头发,是什么意思?
时雍不懂,可婧衣却在这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