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第4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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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时,雨停了。
一辆马车停在无乩馆门口,安安静静,车帷紧闭。
赵胤只看一眼,眉头便是一皱。
“谢放。”
谢放低头走近,“爷。”
赵胤似乎想吩咐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摆摆手,“进去吧。”
那辆马车是寻常模样,却挂着没来得及去除的宫绦。
来人是宗人府的管事王富贵,要接时雍去为赵焕看诊,说是荣王赵梣的意思。
荣王是先帝同胞兄长,如今恰好担任宗人令,执掌宗人府,管理宗族事务,这人辈分高,思想守旧,比当今皇帝还要高上一辈,人人都得敬着他。
管事的人说,“观音灵丹”送到宗人府,赵焕全给身怀有孕的秋莲服用了,自己硬扛着,如今已是病得狠了,如入膏肓。
疫症的药物是由太医院负责分发的,楚王赵焕是个皇室贵胄,虽是阶下囚,太医院还是会先考虑他,但秋莲就不同了。一个下贱婢女,最初并没有人舍得把这么珍贵的药丸给她。
“这位也真是愁人,缺药也不吭声,不打一声招呼。就偷偷墨下药丸喂给婢女,谁也不知情,只看他一日一日消瘦……唉!也不知该说他够刚硬爷们儿,还是该说他痴傻……”
楚王在宗人府这些人眼里,确属异类。
放着温香似玉的倾世美人阮娇娇不肯要,偏偏睡了那个粗使丫头秋莲,还成天在阮娇娇的面前宠着丫头,让阮娇娇为奴为婢来伺候秋莲。
男子好色好新鲜,一时闲得无聊瞎折腾也可以理解,但疫症来了,赵焕明明病得那样严重,还把药丸让出来给丫头,就着实想人看不透了。
时雍问:“药丸没了再送便是,堂堂王爷,还吃不吃药么?”
管事的长吁短叹,不停地摇头。
“不成了,撑到现在,王爷病得实在太重,昨夜更是几度昏厥,人事不省……太医说,王爷如今全靠一口气在吊着……”
说到此,管事的看着时雍,脸上又露出一丝尴尬。
“今晨醒了一次,说要见郡主,说只有郡主才能救得他性命,别的谁人说什么也不理,药也不肯服用了……小的怕出事,禀报了荣王殿下,这才赶紧套了车过来接郡主。”
时雍哼声。
“他需要我去救他,我就要去救吗……”
话刚说到这里,门槛闪过一抹飞鱼服荡出的弧度,衣角摆动,时雍喉头一动,随即接上方才的话。
“当然得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楚王殿下既然如此信我,我自然得去。娴衣,去!拿我药箱来……”
娴衣看了刚刚进门的赵胤一眼,心里默默叹息。
“是,郡主。”
“站住!”赵胤负手而立,冷峻的视线划过时雍的脸,在娴衣满是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平静地说道:“再带些衣物。郡主可能要在宫中住些日子。”
宗人府是个特殊的机构,皇子宫妃皇亲勋戚们犯事都由宗人府来处置,为了维护皇权的神秘和高贵,府邸就置于皇城旁边,同大内一道铁门相连,来去相当方便。
但出宫问府也不远,为何要让时雍住在宫中?
娴衣以为自己听岔了,站在那儿许久未动,错愕不已。
朱九一直朝她使眼色都没有看见。
直到时雍笑出声来,“快去。楚王殿下还等着我呢。眼看天冷了,多拿几件厚实的,我那件狐皮氅子要带上,还有我在脂宝阁买的香膏粉饼全都拿上……”
娴衣脚下像生了根一般。
“侯爷,为何要让郡主住在宫中?”
时雍轻笑:“你还看不出来吗?咱们府上就快有新人了。”
娴衣吓一跳,下意识望向朱九,企图从他的脸上得到答案。
却听赵胤说道:“太子殿下捎了几次口信出来,让郡主入宫去瞧他。既然得了这个机会,便去陪他一阵吧。”
这个理由还是说不服娴衣。
但再次从赵胤口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不敢再多问,应一声,便低着头匆匆去了。
疫症发生那会儿,时雍把身边几个丫头都打发去鼓楼宋家照顾王氏了。眼下疫症稍缓,禁令却未完全解除,她们不能随处走动,过不来无乩馆,因此,时雍身边只有一个娴衣可用。
趁娴衣去收拾衣裳的工夫,时雍笑着问那个目瞪口呆的管事。
“我可以带狗吗?”
大黑就坐在时雍背后不远,看上去极是威风,模样还有点骇人。
管事明显有点忌惮,“它不咬人吧?”
时雍道:“只咬坏人。”
管事尴尬地笑了一下,想了片刻,又点点头,“郡主自便,但宫中贵人多,劳烦郡主小心看管着,不然,小的一颗头可不够砍。”
时雍点头称是,亲自返身回屋,拿了大黑的食盆和玩具,同自己的行李一并打包,一手拎一个走了出来,正眼都没有看赵胤。
……
时雍前脚去了宗人府,赵胤后脚就骑马到了良医堂。
孙国栋看到他出现,既紧张又奇怪,连忙拱手上前相迎。
“大都督驾到,草民有失远迎……”
赵胤朝他点点头,回个礼,“白马扶舟在何处?”
被他幽幽生寒的眼风一扫,孙国栋脊背凉了凉,赶紧笑着将人带入内室。
几个东厂侍卫站在门口,看到是赵胤,稍稍错愕,便要阻止。
不料,里面却传来了白马扶舟的轻咳声。
“你们是嫌项上人头太重了么?大都督也敢拦着。还不快请!”
第796章 厂卫搏弈
侍卫应声,低下头退到两侧,宋慕漓更是亲自出来相迎,朝赵胤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都督,里面请。”
药味充斥鼻腔,赵胤面不改色地坐到白马扶舟的床头,盯着他一言不发。
白马扶舟与他对视。
片刻,摆了摆手。
“下去。”
宋慕漓和祁林略微一顿,“是。”
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门合上。
外间,东厂和锦衣卫眼对眼,谁都不说话。
屋子里也是安静一片,许久没有声音。
“咳咳——咳咳——”
白马扶舟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大都督,别来无恙。”
“你我之间,无须虚礼。”赵胤平静地看着他道:“白马楫,你应当知道,我今日为何而来。”
“呵~”
白马扶舟的笑声,带着淡淡的沙哑和虚弱。
“不知。我一个卧榻养病的人,哪里能猜度大都督的心思?”
“哼,少来这套。”
赵胤冷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慵懒而漠然地盯住白马扶舟,“这些日子,你可没闲着。”
白马扶舟蹙了蹙眉。
随即,唏嘘一声。
“大都督,何苦再来我伤口上撒盐,再损我一遭?你也不是不知,这次兄弟我从漠北带药材回京,惹出了大祸,药材失窃,我哪里能安心静养,哪怕是死,也得撑着把东西寻回来才能安心下葬不是?你我同朝为官,想必能体恤一二吧?”
赵胤面无表情。
“药材找到了吗?”
白马扶舟深锁的眉心松了松。
“有点眉目了。”
赵胤拉下脸来,重重一哼。
“这就是你派兵包围庆寿寺的原因?庆寿寺和觉远法师在这次疫症中居功至伟,我刚要报请朝廷,为他们请功,你就把人给我逮了,是为何故?”
白马扶舟愣了愣,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是吗?本督刚从漠北回来不两日,属实不知觉远法师抗疫有功。”
稍顿一下,他又委婉一笑。
“不过,大都督想必也明白。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即便觉远有功于社稷,也不能洗脱他窃取药物,意图不轨本座的罪过……”
窃取药物,意图不轨。
赵胤眯了眯眼,仔细琢磨一下这两个词。
“如此说来,厂督是一定要为觉远定罪不可了?”
白马扶舟轻笑,“证据确凿,觉远这老秃驴抵赖不了。”
赵胤冷笑。
白马扶舟也跟着笑,“怎么,瞧大都督这意思,是要力保这个老家伙?”
赵胤凉凉地盯着他,“非保不可。”
“这是挑衅?”
“本座依律办差。”
“好一人依律——”白马扶舟咬紧牙槽,倏而又是一笑,“如此甚好。就看大都督的律法与本督的律法,哪个管用了。”
他语气有些阴冷。
赵胤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半分起伏都没有。
“你和我说了都不做数。”
白马扶舟反唇相讥,“那何人的话能做数?”
赵胤:“当今圣上。”
白马扶舟一愣,却见赵胤将两只胳膊同慢条斯理地放在椅子扶手上,表情淡淡地看着他。
“为免厂督屈打成招,我已派人去庆寿寺接觉远法师入京了。”
接?
白马扶舟轻轻哼笑。
“大都督说得可真是客气。”
哪里是接,分明就是派锦衣卫同东厂抢人!
……
赵胤还没有离开,消息就传过来了。
一个是锦衣卫,一个是东厂番子,两个人都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谁先说。
赵胤看一眼。
来的人是辛二,他皱眉。
“进来说。”
辛二应了一声,走到赵胤的身边,看了看白马扶舟,到底还是低下头,掩唇凑到赵胤跟前耳语。
“东厂抓了庆寿寺僧众,在寺中大肆搜查,我们依言办差,没有跟他们起冲突,很是谦虚谨慎…………谁知,竟然真叫他们找出了药材来。”
赵胤偏过头,看着他不言语。
辛二眼皮微垂,小声道:“属下亲眼所见。千真万确是从庆寿寺找出来的。满满几大车,全是银霜天果和紫阳冥花……”
赵胤哼笑一声,眼皮抬抬,看向病床的白马扶舟。
不巧,东厂探子也刚刚向他汇报了一通。
说是锦衣卫仗势欺人、飞扬跋扈,在庆寿寺里横着走,欺凌他们东厂的人,不许他们进入觉远禅院的内室等处关键所在搜查,可锦衣卫自己却到处翻找,不知道在找什么。
“无妨。”白马扶舟目光淡淡地看着赵胤,“药材找到了就好。总归都是朝廷的东西,谁找到的,该谁的功劳,都不紧要。”
这是说赵胤想抢功劳的意思。
辛二看了那个探子一眼,见他脖子上有伤,轻咳一声,退到赵胤后面。
“属下也幸不辱命,觉远法师贵体安好,没有受奸人迫害。”
赵胤嗯声,“做得好。”
白马扶舟眯起眼,“大都督,药材在庆寿寺找到,众目睽睽之下,你的人也都瞧见的,你还有何话可说?还要为那老秃驴辩白吗?”
赵胤手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并不理会白马扶舟的质问。
“孰是孰非,单靠几车药材可说不清。觉远乃僧录司禅教,即便有罪,也不当由你东厂罚下。此事,本座已禀明陛下,一切由他老人家定夺。厂督大人,告辞!”
哼!
白马扶舟勾起嘴唇,眯起眼看着他的背影。
“那咱们就陛下面前见分晓好了。”
赵胤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谢放和辛二紧跟其后出来,赵胤又详细询问了觉远的情况,然后跨上马背,“回府。”
谢放抬头看他,“爷不去宗人府瞧瞧吗?”
赵胤看着前方的路,握住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不去了。”
……
宗人府里的环境和布置,与时雍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甚至都没有电视剧里演得那么压抑。
高檐碧瓦,明窗小几,深秋的黄叶铺了一层又一层,打扫的人懒惰,倒显出几分诗情画意。
这样的幽居生活,不愁吃穿,不知是多少人的理想了,要对眼前这个尊贵的王爷来说,却是幽禁。
赵焕躺在床上,沉睡一般没有睁眼。
纱帐悬挂,无风而动,大着肚子的秋莲在旁边嘤嘤哭啼,一遍一遍叫着“王爷”,可床上的人都没有动静。
直到,时雍迈过门槛,脚步声响起,床上的人突然一动,头朝往偏。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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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电脑,各种不习惯,打字也不顺手,上传的时候,还能复制掉文档……
总归,兵荒马乱的八月是过去了,再不会回来。九月到来,又是崭新的一天,二锦在此祝看书的小姐妹,幸福快乐,平安顺遂!
第797章 再相见……
三生崖一别,已是数月未见。
前情历历在目,人还是那两个人,光阴却改变了故事。
时雍站在门口,纤细的身子逆着光,手上拎着药箱,一人一狗笔直端正。停顿片刻,直到她走近,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才在赵焕的眼睛里逐渐清晰。
“屋里怎么不掌灯,不开窗?”
时雍声音很轻,没有情绪,像在看待一个普通的病人。
秋莲不满地嘟哝一声,“殿下病着,身子骨虚弱,受了风可不好……”
从丫头到宠妾,她有些忘乎所以,对时雍的到来,有恨有嫉,情不自禁就表现在了嘴上。
时雍这才将目光扫向她,“我是大夫,你是大夫?”
秋莲许久没受过这样的夹磨了,闻言不满地竖起眉毛,就要还嘴。
“滚下去——”赵焕突然冷喝,许是用了些力,情绪又有波动,整个人突然就重重咳了起来。
秋莲眼圈一红,慌不迭地弓腰扶他,不停在他胸前抚摸顺气,顺势将他的棉被又往上拉了拉。
这是她的天,她的荣华富贵,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爹,此刻的秋莲许是这个世上,最盼着赵焕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的人,言词动作满满的忧心关切。
奈何,赵焕就像看不见,猛地推她一把,上气不接下气地低吼。
“滚……本王的话,你,听不见吗?”
秋莲回头看了看一动不动的时雍,心知男人想要的是谁,嘴巴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