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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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
这些年王氏的做派,宋长贵不是不知情,是没有办法。清官难断家务事,王氏好歹把阿拾拉扯大了,好模好样的长着,骂几句也没少块肉,为了家宅和睦,他便睁只眼,闭只眼。
一家子坐下来,宋长贵看着三个孩子和脸色青白的妻子,嘴里说不出的苦。
“春娘,这年景,苦了你们娘几个。”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钱袋,从桌子上挪到王氏面前。
“这个月的工食,我的,连同阿拾的,都在这里面,小心放好,别再丢了。”
他没有责怪王氏丢了银子,也没有因为怀疑宋香偷拿多问一句。
他其实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只是本事就这么大。
王氏撇了撇嘴,接过那银钱掂了掂:“就这点儿?不是说从衙门借领一些回来买米吗?”
“衙门也没有闲钱,现下管得紧,借领不了。”
“衙门会没钱?你当我是那等好糊弄的人?”
宋长贵看了王氏一眼:“这只是个开头。往后日子怕更是难过。”
说着,他叹了口气,“我听人说,兀良汗来使进京,竟要陛下把怀宁公主下嫁他们的新汗王做侧妃……”
“侧妃?”
宋家人自然不认识怀宁公主,可大晏公主即使要嫁人,也得是正牌娘子,怎么可以做侧妃?王氏和宋香都呆住了。
“他爹,你说这兀良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竟提出这种荒唐请求?”
宋长贵摇头,看一眼低头吃饭的时雍。
“我看是欺我大晏闹灾荒,陛下又因太上皇崩逝伤怀,久病不愈,这才找的借口,指不定就盼着陛下不应呢……”
“那陛下应了?”
“谁知道呢?”
王氏不懂国朝大事,但住在京师,对街巷闲话到是知道不少。
“都怪时雍这个贱妇,死了也不肯消停。这是要害死多少人才甘心?”
时雍的身份对京师百姓来说,至今是个谜。
有人说她是从西南蛮荒来的妖女,会媚蛊之术,迷了侯爷迷将军,迷了世子迷王爷,惹得几位爷大打出手,为了求娶撕得腥风血雨。
也有人说,时雍其实是一个男子,东厂厂督喜好男风,便让他得了意,到处兴风作浪没个管束,这才闹出那么多天怒人怨的事来,活活气病了当今天子。
而现在,兀良汗来使进京,开口就说时雍是他们大汗的红颜知己,想要求娶回去做王妃。
时雍死了,王妃是做不成了,使臣竟改口求娶怀宁公主做侧妃。
“这不是打皇上的脸,打大晏的脸吗?”
“他爹,都说是要打仗了,你说这仗打得起来吗?”
多年来战争阴影从来没有离开过,流言蜚语更是不少。
可这一次,宋长贵是真的有了危机感,心里没着没落的恐慌。
“怕他们作甚。咱们还有大都督呢。”宋香哼了一声,满脸不在乎。
身在京师,天子脚下。哪怕是宋香这样的闺阁女子,也多少知道一些国朝大事。
“大都督得永禄爷亲授真传,必能庇佑我大晏子民。”
宋香说起赵胤,满脸都是水润的粉红。前些年,赵胤跟随永禄爷自南边打了胜仗回来,从顺天府长街经过,引万人空巷,宋香也曾去围观,虽隔得太远没看清赵胤清颜,但一颗少女心早已乱了分寸。
“爹,你帮我打听打听,要是大都督身边要人伺候,我甘愿把自己发卖了,给他做奴婢去。”
宋长贵脸一黑,拉得老长,王氏却笑了起来,对宋香偷银子的怨怼少了些。
“他爹,香儿有这样的志气,你便打听着些。在衙门里当了这么多年差,多少有个能说上话的人吧?噫,对了,你不是刚跟锦衣卫做事去了吗?”
“你给我闭嘴。”
宋长贵是个温和的男人,很少发脾气。
王氏一愣,当即就委屈得红了眼。
“我又怎地了?香儿今年都十五了,你做爹的不替她打算,我当娘还不能吗?难道香儿也要像阿拾那样在家做老闺女不成?”
说到阿拾的婚事,宋长贵脸色就难看。
他觉得是自己做仵作操贱业连累了妻儿,愧对阿拾的亲娘,愧对阿拾,也愧对王氏和小女儿。
“老老实实找个好人家才是正经,没有做贵人的本事,少想歪路子。”
“没出息。”王氏看他软了声音,又泼辣起来,“本朝又无规定,王侯将相不能娶民间女子。我香儿生得这么好,怎么就不能做都督夫人了?”
宋长贵看一眼两个女儿。
若说长得好,还是阿拾随了她娘,长了个好模子。
“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宋长贵视线落在那钱袋上,叹口气换话题。
“你明日天亮,赶紧地买些米面回来放着……若是还有体己钱,也一并拿出来用了,以后我再补给你。”
“哪还有什么体己钱,也不知被哪个油老鼠偷去了。”
王氏摸着钱袋子,瞪了宋香一眼,又唉声叹气。
“这点钱,能买多少米?都不够一家子嚼几天……”
宋长贵道:“能买多少是多少吧,若真打起来,口粮得先紧着军营,到时候即便能买,怕也不是这个价。”
宋香瘪嘴:“爹,你就别操心了。咱大晏有大都督在,谁人敢来找死?”
宋长贵动了动嘴皮子,想说点什么教训女儿,还没出声,时雍就站了起来。
“我吃饱了。”
她转头走了。
宋长贵发现她小脸苍白,似是有些不妥,跟着站起来。
“阿拾,你是不是身子不爽利?要不要去找郎中……”
“不用,只是有点累。”
时雍进了北面的柴房便将门紧闭,坐在床上。
思索片刻,她正准备把玉令图案拿出来,宋长贵来敲门了。
“阿拾。”
时雍抬抬眼皮,缩回手:“进来。”
门开了,宋长贵看着坐在那里的女儿,眉眼清冷,眼神淡然,一瞬间忽然恍惚,仿佛这个不是阿拾。
“听说你剖尸了?”
“嗯。”
“你说张家九口都不是死于蛇毒?”
“嗯。”
宋长贵沉默片刻,“你为何要撒谎?”
时雍抬头看他。
这个仵作对他自己的判断看来相当自信。
“事实就是这样呀。”时雍低笑一声,那懒懒的声线落入宋长贵的耳朵里,更觉得与往常的阿拾完全不同。
阿拾说话,从来没有这样的清伶婉转。
“爹,知道得太多秘密,是会掉脑袋的。”
第39章 平平无奇老百姓
宋长贵看她许久,“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时雍垂下眼皮,抿了抿嘴,“这蛇不寻常。张家人中毒的方式,也不寻常。”
“什么?”宋长贵一怔。
“我怀疑凶手是死者中的一个。”
宋长贵悚然而立,仿佛是听了什么天方夜谭。
时雍看着他,平静地说:“张捕快夫妇,张芸儿的龙凤胎弟妹,张芸儿的哥嫂和两个小侄子,这些人里面,最有可能动手的人是张捕快。”
宋长贵好久没动,张大的嘴都忘了合上。
“阿拾,你在说什么啊?”
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捕快把自己一家九口全杀了?
宋长贵宁愿相信是女儿傻了!
时雍示意他走近,压低声音说:“你的判断是对的,我剖验后发现,张家人全是中的蛇毒。行凶者以细针蘸毒扎于头部,有头发掩盖,不易发觉。”
“原来如此?”
宋长贵倒吸一口气,“细针上的毒液就能致人死亡,那蛇的毒性当是极强?”
时雍点点头,“我还有一个发现。那八个未见啮齿伤的人虽说都是头部入针,但七个人的入针位置在百会穴,而张捕快却在囱会穴,你说是为什么?”
宋长贵拧紧眉头,“百会乃头部要穴,是各经脉气会聚之处,百脉之会,贯达全身,施以毒针死得最快,痛苦最小——”
“正是。”
时雍赞许地看着宋长贵。
“这表明凶徒并不想让张家人死前多吃苦头。除了自家人,谁会如此?”
宋长贵摇摇头,道:“若是张捕快行凶,为何他不扎自己百会,也死得舒服些?而是扎了囱会,平白受那么多苦处?”
时雍脸色微凉,“或许这就是他想告诉我们的。”
宋长贵眼睛陡然一亮。
“你是说,张捕快有难言之隐,或受人胁迫,不得不杀死全家,但又不甘心枉死,用这种离奇的死法来警示我们?要我们为他申冤?”
时雍没有做声,一双黑黝黝的眼望着地面。那里有一群蚂蚁在搬家,拼尽全力只求苟活。
蝼蚁尚且贪生,
人得逼到什么程度才会如此?
宋长贵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又叹了口气。
“我朝自永禄以来,吏治清明,京师地界不敢说路无穷寇,但有冤能申,在债能偿,张捕快何至于此?”
“爹。”时雍抬头,目光冰冷,“你想想张芸儿的惨状。活蛇入体,钻心嗤肺,非常人能忍受。她的死,或许就是他们给张捕快下得最后通牒,杀鸡儆猴——”
宋长贵脸色一变。
“死不足惧,只恐遭人凌辱。”
不怕死,怕折磨。
没有哪个男人能眼睁睁看妻儿遭受活蛇入体这等折辱吧?
与其惨死,何不给个好死?
宋长贵眼睛一闭,手握成拳嚓嚓作响。
“何人如此狠毒,逼人诛杀全家!?”
时雍眼皮垂下,不看他愤怒的面孔,“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锦衣卫在查,他们做出什么结论,就是什么结论。我们小老百姓,过寻常日子就好。”
宋长贵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女儿,他看不透。
这是阿拾,突然又变得不像阿拾了。
“阿拾,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爹?”
“没有。”时雍笑得很甜。
宋长贵绷着脸:“欺瞒锦衣卫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你别说出去。”时雍轻轻一笑,“为了我的小命。”
“……”
宋长贵默默转头,叹口气往外走。
时雍叫住他,从怀里掏出十几个大钱和一些零碎银子。
“拿去买米。”
阿拾的工食是由宋长贵一并领了交由王氏开支打理的,但平常办差遇到讲究的人家,喜得贵子或殓葬了亲人,会有赏钱,宋长贵便教她攒起来。他怕这闺女嫁不出去,往后他不在了,好歹也有个银钱傍身。
如今时雍拿钱出来,宋长贵没怀疑钱的来处,只是看看袋子里的钱,满是心疼。
“阿拾。”
宋长贵想要说点什么,时雍已经转头上床,放下了帐子。
“睡个回笼觉。”
……
时雍晌午时分才起,宋长贵已经不在家了,王氏恨她恨得牙根痒痒,可除了骂几句,又无能为力。
那些话翻来覆去没点新意,时雍听多了,不仅不生气,反倒觉得这妇人愚蠢而不自知,很能调剂生活。
“你上哪儿去?”王氏看她要走,果然黑了脸,“你爹让我去买米,我一个人怎么拿得动?”
时雍纳闷地看她,“宋香不是人吗?”
王氏被她呛住,嗓子眼儿痒得慌,但宋长贵走前给她银子,说了这是阿拾攒了好些年的,她拿人手短,舌头就没那么利索了。
宋香不同,她这两日在家里很没脸,闻言跳着脚就冲过去揍人。
“小蹄子你说谁不是人呢?”
时雍看得直乐,等她扑上来,身子侧过去,稍稍带一带她的衣袖,宋香一个趔趄,就撞到了王氏身上。
“啊!”宋香惊叫。
“这天杀的!”
王氏正是气头上,鼻子撞到了,痛眼冒金星,抓住鞋拔子就揍人。
“我做的什么孽哦,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这娘俩在院子里追打得气喘吁吁,等回过头一看,时雍早没了影子。
……
对宋阿拾还能厚着脸皮回衙门当差,好些人都很惊异。大家紧张、尴尬、又害怕,能绕开就绕开她。
只有周明生很是开心,看到时雍就拽他过去。
“大喜事。”
“什么?”时雍侧眼看他:“找到蛇了?”
周明生拉下脸,“不要再提这恶心东西。”
“……”
“昨夜锦衣卫夜查宁济堂,你猜查到什么了?”周明生是个憋不住话的人,时雍不理他,马上就把得知的消息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
“毒药。”周明生半眯着眼,说得诡异又神秘,“一种我大晏没有,兴许来自外邦的毒药。”
锦衣卫查到了?
宁济堂真有毒药?
啧!时雍咂舌。
周明生喋喋不休,“阿拾你真是福大命大,那日你去宁济堂为张芸儿抓的药里,就有这味毒药。据说此药毒性极强,沾上一点就必死无疑。你猜张家九口怎么死的?”
都这么说了,还猜什么?
时雍笑笑,配合他,“怎么死的?”
周明生夸张地瞪大眼睛,“张芸儿煎落胎药,毒性留在柴锅里,把全家给毒死了。想不到吧?”
时雍摸着下巴,突然一乐。
这个赵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北镇抚司真按她说的把案子破了?
“吓住了吧?再给你说一桩高兴事。”周明生耸了耸鼻子,观察她的表情,说得贱兮兮的。
“谢再衡要倒大霉了。”
时雍一挑眉毛,“此话怎讲?”
周明生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压着声音,却难掩兴奋。
“听说张芸儿死前还在纠缠谢再衡,谢再衡这小子为免丑事被广武侯府知晓,影响他和陈小姐的亲事,就买通了宁济堂的伙计,换了药材,原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张芸儿。只要张芸儿一死,即使查出她有了身子,也只当是落胎不慎害了性命,谁又知晓那是谁的种?”
一个大男人这么嘴碎。
时雍瞥他一眼,心里存疑,没吭声。
“妙龄女子痴恋负心情郎,一人作孽赔上全家性命。”
周明生说得摇头晃脑,最后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只可惜张捕快,行事光明磊落,一辈子坦荡做人,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