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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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胤双眼微微眯起,“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好奇。时雍死在诏狱。在别人眼里,那就是死在大人手上。而我看大人的表现,似乎又不是这么回事?”
时雍顿了顿,绽放笑意。
“大人,时雍是你杀的吗?”
二人目光相对,刚入秋的天气似寒冬腊月,突然降温。
赵胤上身慢慢前倾,一袭飞鱼服红艳华贵,将他出色的五官衬得俊而不妖,孤冷贵气。而那双盯着她的眼,如狼饮血,杀气逼人。
“知道上一个质问我的人,怎么死的吗?”
时雍头皮一阵发麻,眼儿却微微弯起。
“大人舍不得杀我。”
赵胤看着她脸上诡异的笑,嘴角扬起,冷眸里杀气更浓,一只手速度极快地扼住她纤细的脖子。
嚓,时雍听到了脖子的脆响。
她没有挣扎,笑着抬高下巴,将白皙的脖子完全塞入他的虎口,一动不动,双眼柔和妩媚,又纯净得像是无辜稚童,完全信任地看着他。
时间很慢,仿佛经过了一个冬天。
赵胤有力的手慢慢松开,收回来时又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像时雍拍大黑,语气缓慢。
“滚下去。”
时雍:……
马车帘子落下的那一刻,时雍又听到他平静无波的声音。
“今日酉时,谢放会来接你。”
……
时雍在衙门吃了个晌午饭,去找书吏要了案卷来看。
本以为这事会有些难办,想差周明生去的。毕竟她只是个女差役,书吏以前看着她鼻孔朝天,没什么好脸色,哪料,书吏看到她进门,如同见到活祖宗一样,满脸堆着笑。
要看什么拿什么,不给半点脸色。
朝廷有人果然好办事。
时雍在心底默默为大都督点了三炷香感谢,又让周明生帮她抱卷宗。
打开尘封的卷宗时,她手突然一个哆嗦,“完了。”
周明生说:“怎么了?有毒?”
“毒你个头。”
时雍瞪他一眼,脑门隐隐犯闷。
怎么就无意识地钻了赵胤的陷阱呢?
他要调阅顺天府衙的档案,无非一句话的事,要查什么案卷,有的是人帮他找。他却偏偏让她查,她又好死不死地忘记了一件事——阿拾不识字。
暴露了?
周明生被时雍那眼神刺得脊背阵阵发寒。
“阿拾?”
以前的阿拾哪是这样的啊?
周明星开始相信那天大牢里砍伤狱卒的人是阿拾了。
“叫什么叫?”时雍缓了缓,冷眸斜斜望着周明生,“查啊!”
“你呢?”周明生气得差点跳起来。
“我不识字。”时雍说得理所当然。
“对哦。”周明生说完,想想更气了,“你不识字还来查案卷,这不是整我吗?”
时雍唇角扬起,缓缓撇嘴,“一个字,你查是不查?”
周明生咬牙,“查。”
第36章 不禁胆寒
偌大个顺天府,想找出一桩两桩毒蛇咬伤的案子并不难,可是从案卷里的记载来看,有银环有白眉有草上飞,就是没有张捕快灭门案的那种蛇。
时雍帮着周明生翻案卷,假借识字的名义翻看着。
周明生脑子简单,倒是没有一点怀疑,但是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阿拾,你说张捕快一家,不会真是得罪了蛇精吧?”
案发那天,周明生是第一批接触到此案的捕快,好奇其实不比时雍少。
“门窗紧闭,没有打斗痕迹,没有他杀痕迹,甚至没有闹出动静。除了那条蛇,没有半点线索——”
周明生说到这里,哦一声,神色怪异地看着时雍。
“差点忘了,还有你。阿拾,我若不是认识你,也会怀疑你的。我们查访了邻里众人,那两日唯有你一人,去过张家,而张家人又死得这么蹊跷——”
“是。”时雍答得淡然,“我也怀疑自己。”
周明生说的是阿拾,她说的也是阿拾,
可是,听她这么说,周明生就笑了。
“你这性子,经了这事,倒是好起来了。”
时雍笑笑,不多话。
不一会儿,刘大娘回衙门了,径直来找时雍。
这老婆子是阿拾的师父,做了大半辈子稳婆,早活成了人精。时雍看她面色,在锦衣卫没吃大亏,站得也稳稳当当的,只是眉目里有些疲累。
“阿拾,大娘待你好不好?”
“嗯?”时雍一笑:“有话直说。”
刘大娘裙布荆钗,面涂脂粉,右脸上有颗黑痣,在阿拾留给时雍的记忆里,是有些凶悍的女人。可今日怎么看怎么亲热。
“阿拾啊,这次是大娘糊涂了,不该瞒了你和你爹这事。可我最初也是起的好心啦。老张和我相识多年,我也不想他家好好的姑娘,人都没了,还平白污了名声……”
时雍眼里闪过笑,“不是糊涂,是得了银子,怕引火烧身吧?”
刘大娘被她一呛,厚实的嘴皮蠕动几下,想要发火,又生生忍住,只是尴尬地笑。
按大晏律法,落胎是犯法的,处罚也很重。稳婆行走市井闺阁,常会遇上各家各户的这些糟污事,拿人银子,替人消灾,关上门办事情,一般也不会来查究。
若是张芸儿不死,悄悄落胎,这事也无人知晓。
可张芸儿死了,刘大娘就怕了。她亲自去为张芸儿验了尸,没敢声张拿方子的事,也没把这事报给仵作宋长贵,想偷偷瞒下来,结果闹到锦衣卫,什么都招干净了。
“大娘也不瞒你,做咱们这行,不靠这个,哪够一家老小吃喝呀。”
时雍还是笑,“张芸儿那个落胎的方子是你给的?”
刘大娘脸色一变。
阿拾以前是个锯嘴葫芦,叫她往东都不会往西,今儿竟拿捏住她不放?
看来传言做不得假,她确实和锦衣卫那位大人有点关系。
刘大娘将喉头的愤怒生生咽了下去。
“这些事,锦衣卫的大人们都问清楚了。你就别再问我了,丢人!”
“不丢人。”时雍笑着,“大娘能全须全尾的从锦衣卫出来,证明这事就过去了。”
“我能出来,得亏了我的大侄子呀。”刘大娘叹气。
时雍道:“你侄子是谁?”
刘大娘道:“魏州魏千总。他是我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子,这些年但凡有事用得着稳婆,总叫我去,一来二去就熟了些,那日你去诏狱办的差事,原也是我的,只因我不在,沈头才唤了你……”
噢?那就怪不得。
刘大娘摇了摇头,“只是往后,怕也用不着我了。”
时雍嗯一声,“为何?”
能去锦衣卫办差,刘大娘常常引以为傲,走出来底气也足。想到这个,她脸色便有些难看,
“你不是大都督的人吗?往后啊,哪里还轮得到我。”
大都督的人?
时雍不意外,却故作意外。
“大娘别听外面的人胡说八道,我和大都督……才没有呢。”
刘大娘瞪大眼睛,看她娇羞的脸,呆了。
她说的“大都督的人”,原本指的也只是帮大都督办差的人,不是“大都督的女人”,可阿拾这么急急地否认,反倒让她看出点异样来。
刘大娘不敢想,不敢信,也抱有侥幸心理。
可不到酉时,锦衣卫果然来人接阿拾去办差,没有叫她。
时雍从仪门出去的时候,刚好撞上沈灏。
去锦衣卫短短两日,沈灏瘦了一圈,本是个高大威猛的汉子,脸一垮下来,就似脱了形,连眼角的刀疤都深了几分。
两人在仪门下脸对脸。
时雍似笑非笑,沈灏眉头皱了皱。
“没事了吧?”
“沈头指的是什么?”时雍勾唇,“倚红楼妈妈的追魂散吗?我记得沈头和丁四的关系不错?”
“……”
沈灏抿抿嘴,声音沙哑:“那事我不知情。”
时雍凉凉哼声,从他身侧走过去。
沈灏调头看着她的背影,叹口气,按着腰刀往里走。
……
第37章 时雍的惊人结论
谢放把时雍接到了上次的殓房。
除了赵胤,还有杨斐和另外几个侍卫在场,还有魏州带人守在外面,阵仗很大。
这一次,锦衣卫为时雍准备了全套的刀具,比宋长贵手上那些家伙漂亮得多。
刀子明亮刺眼,刀身薄透,有种削铁如泥的感觉。
时雍戴上新手套,拿起一把刀,在指尖轻轻一抹,“不错。”
看她凝视刀子半天不动,杨斐嘴又欠了,“你赶紧的,别装神弄鬼!”
“铮!”一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时雍手腕一翻,刀子从半空划过,将杨斐左臂半副甲胄削去,吓得他脊背绷紧,差点没尿。
“你干什么?”
“刀好快。”时雍一笑,明明漆黑单纯的眼,看他时却满带杀气。
“你来帮我。”
杨斐:……
他有点不敢。
可是刚挨了军棍,哪怕谢放悄悄放了水,屁丨股还痛着呢,大人都没有反对,他就得听这个女魔头的……
下意识把阿拾划成“女魔头”的阵营,杨斐自己也吓一跳。
“我怎么帮?”
时雍朝他伸手:“夹子。”
杨斐一只手掩着口鼻,一只手递东西,都快被熏死了,却见阿拾半分动容都没有,视线专注在尸体上,浑然忘我。
杨斐斜眼一扫,发现大都督也是如此——视线专注在阿拾的脸上。
“刀。”时雍道。
“哦。”
“专心点。”
“……”杨斐瘪嘴巴。
时雍速度很快,一把刀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灵气,切割角度匪夷所思,剥开的尸体说不出来的工整,手法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个仵作都要熟练……
可她明明只是一个女差役啊!
看来宋长贵是个有本事的人,把女儿教得这样厉害。
时间仿若静止。
在这场静寂的解剖中,时雍没有表情,脸色平静得近乎虔诚,眼窝深处的冷静有着对尸身的敬畏和尊重,可是那漫出眼眶的火焰,又仿佛附着了某种灵魂……
杨斐不禁胆寒,
若是她用剥尸的手段杀人,又是怎样?
“大人,是中毒。”时雍突然抬头,嗓子有点哑。
杨斐从思绪中被拉回,吓一跳。
时雍把刀递过来,他乖乖地接过,动作比自己想象中更为恭敬。
“死亡时间在七月十四一更到三更之间。”时雍重复了之前的判断,说完犹豫一下,欲言又止地看着赵胤,“可是,他们并非死于蛇毒。包括张芸儿。”
顿了顿,她抿抿嘴唇。
“张芸儿是先中毒,再被蛇咬的。致命死因是毒,不是蛇。”
这个结论令人猝不及防。
殓房里冷风阵阵,莫名悚惧。
只有赵胤面无表情,“什么毒?”
时雍深深看一眼冷气逼人的指挥使大人,平静地说:“民女学识有限,看不出是什么毒。”
“是吗?”赵胤淡淡看她。
“不敢欺瞒大人。”时雍低头。
“你父亲之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张家九口都死于蛇毒。”赵胤看着她,冷哼一声,“野蒺藜、蛇爪果、鱼腥草,金银花、乌韭根、赤上豆……这些药材,如何能让宋仵作误以为是蛇毒?”
“我父亲是个老仵作,经验自是比常人丰富。可人有失足,马有失蹄,难免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在面对赵胤时,时雍总会给他几分面子,低头的姿态看上去极为乖顺。
“而且,民女以为,除了药方上具明的药材,应当还有别的毒源。”
“我怎么信你?”赵胤问。
“大人不必信我,只信证据就行。”
时雍眉梢沉了沉,又说:“我怀疑张家人不是他杀。”
不是他杀?杨斐瞪大眼睛,看赵胤不说话,吸了吸鼻子里的棉花团,含糊地说:“一家九口难道还能全体自杀不成?”
时雍笑了笑,眉眼冷淡,一身傲气藏而不显。
“我若说是张芸儿自己熬堕胎药,害了一家九口,你们怕是不敢相信吧?”
这番论调属实有些荒唐,让人难以置信。
“药方上没有的药?”赵胤想了想,拂袖转身,对门口等候的魏州道:“彻查宁济堂。”
时雍站在原地,慢吞吞取手套,
背后冷风拂动,飞鱼服发出丝丝地响。
“别让我发现你撒谎!”
时雍转头,一脸的忠厚老实,“民女不敢,句句真话。”
赵胤看她片刻,冷着脸走了殓房。
……
第38章 知道太多会掉脑袋
当夜,锦衣卫彻查宁济堂,掌柜、伙计一共带走了十来个人。
张捕快灭门一案,动静似乎越来越大了。
顺天府衙里发生的事情也像长了翅膀,传得很快。
府尹徐晋原被锦衣卫揪出几宗大罪。贪墨贿赂,鱼肉百姓,欺君罔上,这随便拎出来一项都是能掉脑袋的大罪,还有谢再衡和张芸儿的丑事,也被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不仅米行刘家知道了,广武侯府也得了信。
反倒是阿拾,传言不多。
就连复检剖尸这件事,传到别人耳朵里的也是宋长贵的名字。
宋长贵家的日子,一向过得紧紧巴巴,王氏藏的银子丢了后,更是如此。但王氏亏得了别人的女儿,亏不了自己的儿子。
早上时雍起床就看到王氏往宋鸿碗里埋鸡蛋。
年景不好,宋家已好几日不见荤腥,时雍看了一眼那圆滚滚的鸡蛋,放慢了脚步。
“看什么看?你去衙门吃差饭,不比这个好?弟弟吃个蛋,看你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王氏的嘴常常不干净,骂起人来声如洪钟,半个胡同都能听见。尤其银子不翼而飞之后,几乎从早骂到晚,连带宋香都不受她待见了,鸡蛋再也吃不着,大气也不敢出。
时雍却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今早在家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王氏心里再不高兴,也不敢当着宋长贵慢待阿拾。宋长贵今儿还没有出门,王氏瞪了时雍一眼,便假模假样地让她去摆饭。
这些年王氏的做派,宋长贵不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