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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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衣服的箱子被撬开了,里面空荡荡的,一件衣服也没有了。
时雍笑了笑,合上门,将床底下的一块青砖撬开,刨开上面的浮土,将藏在油纸里的那张描了玉令图案的白纸抽出来,塞在怀里。
有些事情,她得早做打算。
虽说赵胤信了她的话,甚至准许她以无罪之身回家,但时雍觉得这事不简单。
她是赵胤安插在顺天府衙门里的探子,但赵胤对她并不完全放心。
那家伙心里肯定憋着坏水呢!
刚把青砖恢复好原状,宋长贵就来敲门。
看到房间里的狼狈,他愣了愣,露出一脸歉意。
“阿拾,你娘就是小家子气,你别跟她计较。”
说着,他回望一眼,从怀里掏出几个大钱塞到时雍手上。
“你拿去买件衣裳。偷偷的,别让你娘看见。你短了什么,缺了什么,爹都给你补上。”
时雍看着他老实巴交的一张脸,突然明白阿拾这么聪慧伶俐一个人,为什么会经年累月在这个家里受气了。
为了她爹。忍的。
“不用。”时雍把钱塞还给宋长贵,“我出去一趟。”
好不容易缓和的父女关系,瞬间回到冰点,宋长贵满脸失望地看着她。
“还没吃饭呢,你去哪里?”
时雍头也不回,“良医堂。孙老收了我做徒弟。我要去跟他学医。”
良医堂?
在衙门里当差,宋长贵对京师城里的人和事多少有些了解,那良医堂虽然店面不大,又不喜张扬,但平常里常在达官贵人们去求医……而不得。
那医堂里的老神仙听说都快九十高龄了,还精神矍铄,走路稳稳当当。
是他要收阿拾做徒弟?
他不信,王氏就更不信了。
她躲在门外偷听半晌,见时雍背影出了门,走进来一把将宋长贵身上的钱收走了。
“你这大姑娘,是越发的难管了,那日打我,打阿香,现在又满口胡言乱语。就她,大字不识一个,屁本事没有,学什么医啊?怕是又要给你找事去……”
“你少说两句。”宋长贵对自家女人向来温和。
不论是阿拾她娘,还是王氏,他很少说重话。
可是,今天看到王氏嫌弃阿拾的样子,他说不出的窝火。
“阿拾长大了,你多少给她留点儿脸面,往后你再大句小句不分轻重,别怪我翻脸。”
宋长贵气咻咻地出去了。
王氏愣怔片刻,嗷一嗓子就冲出去,
“你说的什么混话,她傻子娘走得早,不是我把她拉扯大的?哦,长大了,不需要我了,就眉不是眉眼不是眼,挑我错处是吧?我这是为了谁,还不为了她能找个好人家?我要是恶毒后娘,早不知道把她丢哪儿淹死了,还轮得到她来打我……”
王氏那张嘴,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宋长贵抱着脑袋,坐在门槛上,望着乌沉沉的天空。
不知为什么,就想到了那个傻媳妇儿——
傻娘从不骂他,又俊,又俏,又会笑。
……
时雍在良医堂换了手上的伤药,陪孙老说了会儿话,就去车行雇了一辆车,悄无声息地潜回了殓房。
可惜,她把殓房里外院落甚至田间地头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大黑。
天已经黑透了。
大黑会去哪里呢?
“大黑!”
时雍嗓子嘶哑,不敢喊得太大声,
回答她的也只有风声。
……
时雍一个人漫无目的。
走到雍人园对面的廊桥时,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又来了这里。
雍人是指掌宰杀烹饪的人。
当初为这座大宅取名的时候,她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身为一个穿越女,她那时真以为站在时代食物链的顶端,拥有无数可以碾压时人的金手指,大有可为,大可作为,翻云覆雨叱咤风云不在话下。就算不要江山,拥有爱情不是穿越定律吗?
然而,
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也不过短短数年。
一阵风吹来香烛纸钱的味道,还有小女孩儿娇滴滴的声音。
“娘亲,为什么我和哥哥不能再去对面园子里玩了?”
“那里有鬼。”
“可是我以前常去,从来没有见过鬼啊,那里的哥哥姐姐对我可好了,会给好多糖果子吃,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糖果子。”
“嘘!”妇人张望着,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张冥纸,“往后不许再说这个事了,知道吗?”
“为什么?月儿不懂。”
“因为那些哥哥姐姐,都变成了鬼。”
“娘亲,你是在给鬼烧纸钱吗?”
风起得更大了。
冥纸飞到半空像黑色的蝴蝶。
时雍站在廊桥的昏暗角落,看着那母女烧完了纸,慢慢走远,远眺雍人园。
雍人园没有一丝火光,黑漆漆沉在星河下,安静如同鬼楼。
昔日歌舞欢笑,人声鼎沸的盛况,飘飘荡荡在耳边,恍若隔世。
黑暗埋葬了一切。
时雍在桥下站了许久,寻了小路过去。
大门上贴的官府封条已经斑驳变色,油漆脱落腐败,门环也已生锈,到处都是灰尘,显然许久没有人来过了。门前一片荒芜的杂草将昔日的繁华抹去,唯有几枝从墙角伸出的桂花还在黑夜里竞相吐蕊,散发着幽幽的暗香。
“大黑。”
时雍压着嗓子。
原没有抱希望,不料,角落里嗖地蹿出来一条黑影。
坐在一个褪色的破灯笼边上,它望着时雍。
“大黑,过来。”
时雍蹲下来朝它招招手,又把包里带来的吃食放在地上,“快来吃,看你都饿成什么样了。”
大黑一动不动,眼瞳在黑暗里极是锐利。
时雍也不动,蹲身与它对视。
片刻,大黑看她一眼,突然调头,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大黑?”
时雍有点失望。
大黑终究认不得她了。
在它眼里,她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时雍在风里站了许久,将吃食放在门边,正准备乘着夜色离开,大黑又从墙角阴影里疾快地飞奔出来。
这次,大黑嘴上叼了个东西,放到时雍的面前,朝她摇尾巴,双眼亮得惊人。
时雍一怔,低头把那包东西拿起来,打开一看。
惊呆了!
一锭银子、两颗珠子、三件首饰!
还有半张鸳鸯绣帕——
正是时雍那日撕毁后丢弃,后来出现在张芸儿房里,被沈灏带回衙门,成为她犯罪证据的绣帕……
其中半张,目前应该在锦衣卫做案件证物……
那么,这一定是当时找不到的另外半张。
第31章 只杀不戒(一)
时雍惊喜不已:“大黑!这东西你哪里来的?”
大黑当然回答不出。
时雍招手,“你记得我,是不是?”
大黑摇摇尾巴,但不走近,分明还有戒备。
“大黑。来。”
时雍又朝它招手。
大黑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得时雍以为它再也不会过来了,却见它又摇起了尾巴,一步一步试探着走过来,低头舔她的手心。
温热的舌头洗刷着掌心的纹路,时雍内心充盈着快活。
她摸了摸大黑的脑袋,大黑温顺地蹭她胳膊,脖子上的铛铃在黑夜里清脆悦耳。
“大黑。”时雍把它脖子勾过来。
“你别动。我帮你把铃铛取下来。”
脖子上挂着这个特制的铃铛,大黑就是时雍的狗,是令人闻风色变的黑煞,走到哪里都人人喊打。取了铃铛,它就是一条普通的大黑狗了。
“乖,取了铃铛,往后就没有人再打你了。”
时雍把手伸向大黑的脖子,大黑突然嗷呜一声,挣脱开去,退得离她足有三尺远才停下。
“不愿意?”
时雍冷森森地看着它。
“不取铃铛,你怎么活下去?”
大黑尾巴垂着,一动不动与它对峙。
“时雍死了,回不来了,死在诏狱,死在一个有玉令的人手中。”
时雍看着大黑,缓慢地说:“你得活下去。”
大黑默默站起来,但没有走向时雍,而是往后退去,几乎要与这座荒宅浓重逼仄的阴影浑为一体。
凉风习习,大黑安静地坐在那一片杂草丛中。
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
枯败的园子,死去的主人,还有守家的狗。
时雍低头,将那半张绣帕拿出来。
“大黑,帮我一个忙。”
……
亥初,无乩馆。
大门被响开时,门房看到一身布衣,戴顶草帽的魁梧男子时,差点没有认出来。
“老,老爷,您回来了?”
甲一面色微冷,看他一眼便往里走。
门房掩好门,不敢做声。
在无乩馆,无须通传就能直闯赵胤住处的人,只有他爹了。
甲一进入内院,刚抬手要敲门,门便从里面开了,他面前是谢放尴尬的脸。
“老爷,大都督请您进去。”
甲一愣怔。
儿子翅膀长硬了,竟敢监视他老子了?
甲一黑着脸走进去,赵胤为他拉椅子,神色平静,好像并不意外。
一张花梨木的雕花桌几隔着父子两人,同样冰冷的脸,同样没有表情,同样幽冷复杂的目光,如同两张棺材板在互相凝视。谢放拎着茶水在门口徘徊了好几次,探脑袋看了看,终究没有进来。
“你喜欢那个叫阿拾的姑娘?”甲一问。
“我以为你会问徐晋原。”赵胤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那就是不喜欢了?”
甲一看着他,期待答案,但赵胤面色淡然地斜他一眼,一言不发。
叹气!甲一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怀宁这状都告到帝陵,告到宝音长公主面前了。我不得不回来一趟。”
宝音长公主是当今皇帝赵炔的长姐。
赵炔年幼时,曾长期跟随长姐宝音一起生活,姐弟俩感情甚笃。他十六岁登极,在位二十年后,其父永禄帝才过世。按说,他从此大权在手,朝中再无人掣肘,可偏偏他十分在意这个长姐,大事小事都愿意听从。
朝臣甚至为此担心过,
怕宝音长公主干政。
可是,自光启二十一年,长公主便于帝陵前结庐,为爹娘守孝,再没有踏足京师。甲一便是这时卸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领着护陵军去的帝陵。一则为永禄帝守陵,二则护佑长公主安危。
“无乩,你不是任性妄为的人,为一个女子公报私仇,羁押朝廷命官,大开杀戒……总得有些缘由吧?”
“没有。我只杀,不戒。”赵胤眼中无波。
“……”甲一对他的性子不说了若指掌,七八分是知晓的。若这事不涉及怀宁,不涉及当今皇上,不是因为守陵的宝音长公主都来相问了,他根本不会管,更不会漏夜前来。
“无乩啊。”甲一叹声:“你知道锦衣卫办事,多少人盯着?多少人盼着你出点事?尤其这个节骨上,出不得半点差池——”
赵胤眼皮微抬,“原来你并不老实。”
甲一:“??”
“锦衣卫有你多少探子?”赵胤脸色不变:“看来给你通风报信的人,不少。”
“少打马虎眼,我俩到底谁问谁?”甲一哼声,虎着脸,“兀良汗来使的意图你很清楚,说是赐婚,不如说逼婚。长公主的意思……”
甲一顿了顿,声音压低。
“想必你已经知道。长公主内心不愿与兀良汗为敌,陛下敬重长公主,为了她的想法,连怀宁都愿意牺牲。因此,若非万不得己,你不要轻易挑动这根弦——无乩,谁把这弦拉断,惹下的就是滔天大祸。”
赵胤看他:“是长公主让你来传话的?”
“没有。”甲一垂下眼皮,“长公主分得了轻重,什么也没有说。兀良汗来使前两日倒是送了拜帖来,想来看望长公主,再去后山拜祭——那座衣冠冢。长公主拒了,但这两日,我看她心绪不宁,夜灯总是亮到天明。”
话说到此处,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赵胤看着他父亲,应了一声,谢放就低着头匆匆进来了。
“爷。”谢放低声说:“杨斐来消息了——”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甲一是前任指挥使,耳聪目明,把他的话听得很清楚。
阿拾带着那条狗去了水洗巷。
甲一很意外。
儿子难道真的在意那个女子?
连她带狗这样的小事,都要人禀报?
“知道了。”赵胤朝谢放摆摆手,站起来看着甲一,“父亲,我有事要办。”
这是在撵他!?
就为去见那个女子?
甲一皱着眉头,不放心地看着这个初掌锦衣卫大权的儿子。
“无乩,陛下要怀宁公主远嫁,心存愧疚,事事都愿依着她。王公大臣们也希望公主和亲,平息事端,过太平日子。这当前,你何至于为一个女子得罪怀宁,引朝堂非议?朝堂之事,需处处谨慎。一不小心引发战事,你将引来多少祸水和骂名,你可知道?”
赵胤拿起身旁的绣春刀,微微攥紧,“你当真以为,公主和亲,兀良汗就不闹事了吗?”
甲一提口气,“你不同意怀宁和亲?难道是你对她……”
“父亲。如果永?爷在世,不会用一个女子来换取短暂的安宁。”
赵胤说罢,睨他一眼,继续道:“从时雍之死,到兀良汗求娶怀宁,你可知是为什么?你以为我接手灭门案,缉拿徐晋原,是为一个女人?”
甲一缄口不言。
“你去看看小丙吧。”赵胤看他一眼,大步走到门口,顿了顿,又回头,神色冷漠地说。
“我不主战。但这仗,早晚要打。时雍之死只是一个借口。巴图不要时雍,也不要怀宁,他要的是大晏江山。这一点,长公主殿下心里最好有数。
长公主珍视和兀良汗的情分。可惜,兀良汗已不是当日的兀良汗,现在的兀良汗王,也不是和大晏签订永不相犯盟约的阿木古郎,而是阿木古郎的儿子——阿木巴图。
巴图想染指大晏山河,已非一日。筹划这么多年,他岂会因公主和亲而放弃?笑话!”
“无乩!”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