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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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你到底要做什么?”
时雍想了想,跳下马去,一脸老实地站在他的面前。
“我在驿馆当差,混几个晌银养狗吃饭而已,是大人活生生把我拖出来的,我没有问大人想干什么,大人倒是反过来问我?这是什么道理。”
狡辩!
哼!
赵胤冷声:“你如何在驿馆当差的?”
除了耍不光彩的手段,她能有什么办法?
时雍看出他话里的潜台词,也不解释,而是委屈咬住下唇,低下了头。
“这世道兵荒马乱,我一个女子想要生存,能做什么?无非赚点银子养我的狗,还有养春秀那丫头。驿馆不要女子,我不得不乔装成男子……我还花了五两银子给管事的才领了这个差事呢,现在被大人搞砸了,鸡飞蛋打,我靠什么营生?”
赵胤冷着脸,“谁让你做事了?”
时雍勾唇:“我不做事,你养我么?”
赵胤:“养!”
说罢,他惊讶。
气糊涂了,说的什么话?
赵胤冷冷道:“你是我的婢女,养家糊口不用你操心。回到京师,也自有你的差事可做。”
婢女?
时雍牙齿都快咬断了。
不过,看他显然已经忘记上次给了她几千两的事情,时雍斜他一眼,也不提醒,只是道:
“大人这么说,阿拾心里就踏实了。可大人远在卢龙,我回了京,谁来管我?遇到有人欺我,又有谁来为我做主?”
赵胤道:“回家不比在外面好?”
“大人!我不想回家。”
时雍低低说着,朝赵胤悠悠望一眼。
她不想顺从赵胤。
可这个人,还非得先顺着,才能徐徐图之。
说话前,时雍再三提醒自己,一定要说得小意,委屈,对这位大直男的态度,也要恭敬、坦诚一些,最好让他觉得,不靠着他,她就活不下去了才好。
“我家里的情况,大人你是知道的。后娘有了弟弟和妹妹,我在家里就是个多余的人,婚事没有着落,人嫌狗不爱。父亲纵然心有不忍,但家里凡事都听后娘安排,眼看我已十八,名声不好,又与大人多有纠缠……”
说到“多有纠缠”时,她咬着下唇,目光楚楚地抬头看赵胤。
赵胤偏开头。
时雍暗笑,说得越发委屈。
“我知大人看不上我。可我说句不恰当的话,我和大人扮过夫妻,与大人朝夕相处了那么久的日子,有谁会相信我还是清白之身?我名声本就不好,又得罪过广武侯家、楚王府、定国公府……若是大人不肯收留我,我除了死路一条,还有什么活路?”
她说得太恳切,太认真,
这与她平常满不在乎那一副淡漠慵懒的样子天差地别,仿佛换了一个人。
任谁看,这就是一个无辜委屈还坚强的女子。
赵胤眉头越皱越紧,许久才道:
“这个时候,你不该留下来。”
时雍再一次想原地去世。
他俩说的是一回事吗?
难道他不该忏悔自己言行不慎,害她毁了闺誉,再主动说愿意承担责任吗?
她想笑,
内心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白的喜欢。
这么直的男人,古今罕见。
时雍低头,双手轻绞,给他一种紧张不安的样子。
“我不留下来又能去哪里?灰溜溜回京,旁人若问起,我如何说?照实说我是被大人抛弃了打发回来的么?那岂不是什么脏水都往我头上泼来了?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我得罪过的人,还有宋家胡口那些扒高踩低的亲眷,怕不是个个都要凑上来吐个口水,踩我几脚了。”
这话不算谎话。
赵胤这个人,从小到大跟谁都不亲近,但不代表他不懂人情世故,相比于时雍,他更懂得京里那些人的势利眼。
眼神凝聚在时雍脸上,他眉梢微动,将肩上氅解下,上前一步披在时雍身上,又默不作声为她系好,修长的身子挡住旷野的风,这才沉声道:
“卢龙一战,死生未定。你何苦涉险?”
时雍双手揪住他的大氅,低着头,委屈巴巴,久久没有说话。
赵胤看她老实了,平静地叹息一声,道:“女子名声哪里有命重要?回去吧。我让人护着你。”
女子名声哪里有命重要?
时雍眯起眼看他。
这话在后世人人认可,在时下却是惊世骇俗。
她从未想过,在这个以男子为尊的时代,大都督心里并不那么看重女子的名声。
时雍内心突然涌起的欢喜,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只是语气明显的轻快了几分。
“有大人这句话,阿拾就心满意足了。大人放心,我留在卢龙,不会拖累大人。我生我死,皆是我命,我也不会埋怨大人。”
赵胤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固执,他这一生很少与女子打交道,根本就没有对付女子的经验,尤其对待时雍这种狡猾的女人,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那你做何打算?”
时雍见热打铁:“我都想好了,与其回京被人说三道四,不如留在驿馆,做个杂役。”
留在驿站?赵胤皱眉:“不行。”
“为何?”
“驿馆人多嘴杂,你一个女子……”
“女子如何?”时雍抬眼看他,一双原本清淡的眼在夜下隐隐泛出几分自信的幽光,“大人认为,我比男子差吗?”
她是不差。
甚至比大多男子更强。
可,终究是女子。
赵胤瞧着时雍,良久,叹声:
“驿馆万万不可留,乌日苏王子住在那里,极不安全。”
时雍见缝插针,“那大人带我回营吧?我跟在大人身边,最是安全了。”
赵胤:……
时雍抿了抿嘴,“我做小卒打扮,没有人会知道我是女子。我既能为大人针灸治腿,又能帮大人做些杂事,最关键的是,我十分忠诚,不让大人为难。大人用我,保证不亏。”
“不行!”
营中多危险?
赵胤断然拒绝,
时雍听罢,低头拿袖子擦眼睛。
“大人若不肯带我去,就不用再管我,任我自生自灭好了……”
赵胤张了张嘴,被这女子说得有些词穷了,山风吹过来,他的头隐隐作痛,正不知如何是好,后面就传来放缓的马蹄声和人声。
“爷上哪里去了?”
“那小卒说是往这边来的。往卢龙县城,就这一条道。”
“爷去县城做甚?”
“不会真把那小厮宰了吧?”
是谢放和朱九的声音。
赵胤转身,正要出声,时雍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再一把抓住马缰绳,小声道:
“大人,我们还是避一避好,若是被他们看到,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偷偷出来,说不定会生出什么误会,影响大人的名誉……”
赵胤:……
她狡黠的说完,不等赵胤开口,也不给他犹豫的时间,顺势将他和马儿带入了路边的玉米地。
钻了玉米地,没事也有事了。
名誉不重要。
他不顾她名声,那都不要了罢!
叫爹为止。
第169章 果然余素未清(月末求票)
玉米地里黝黑一片,成熟的玉米棒子早已成熟被农人扒走,只剩一片高高的玉米杆立在地里,二人一马走进去,有些费力。
“头!”时雍埋怨地看着赵胤,嫌弃他个子高,顺手按了一下他的头。
赵胤眉头皱了起来。
这辈子他都没有躲藏过,
莫名其妙被她拉入玉米地,这时才反应过来,
他为什么要躲?
没有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
可是,官道上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如果他们不继续躲下去,这时再从玉米地里钻出去更不合适,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他侧眸看向时雍,有一种被坑了的感觉。
“阿……”
“嘘!”时雍截断他的话,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那只手仍然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噤声。”
赵胤抿住嘴巴,拉着脸。
她靠得太近,他不得已身子往后退一步。
“呜——”
几只在玉米地里做窝的鸟雀被打扰,突然吓得扑腾着翅膀,冲天而起,嘴里发出惊惧的鸣叫,让官道上的谢放和朱九立马停下了马步。
“谁?”
谢放沉声。
“谁在里面?”
这一下,赵胤是真的不能动了。
总不能让两个下属呵斥着走出去吧?
赵胤冷峻的面孔沉了下来,半隐在黑暗里,极是难看。时雍偷偷打量他一眼,内心暗笑,嘴上却老实巴交,一副很紧张、很害怕、很无助的样子,一只小手死死掐住他的胳膊。
不是的掐。
是很重的掐。
“怎么办?会不会被发现?”
赵胤看她一眼,沉默。
这时,官道上的朱九说话了。
“哪里有人?”
谢放:“我听到玉米地里有动静。”
朱九嗤声:“可能有什么畜生在野地里干仗,或是捡玉米仔吃……走了走了。”
畜生?
时雍差点笑出声来。
她看赵胤一眼,见他脸黑得锅底一样,暗爽。
那几只被打扰的鸟雀在天空盘旋不走,玉米地鸟窝里的稚鸟听到亲娘呼吸,突然探出头来,叽叽地哀鸣了几声。
时雍仿佛吓住了,惊恐地呀一声,往后一退,调转头,脑袋重重撞在赵胤的肩膀上。
正中鼻子。
好痛。
时雍嘶一声,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次不是装的,
赵胤怔了下,低头来看,“活该!”
“……”
时雍摸着鼻子,嗔他一眼,做口型,“不要说话。”
赵胤看她嘴巴一张一合,轻哼。
这时,外面那个冥顽不灵的谢放又说话了。
“不对劲儿。”
他无视朱九地催促,手执缰绳在原地打着转儿,四处察看,“我分明听到有人的声音。”
朱九:“你中毒把耳朵烧坏了吧?”
谢放:“……”
一提中毒,根本无法做兄弟。
谢放瞪他一眼,突然跃下马来。
一条白色的手巾掉落在官道边上,极为显目,暗沉的夜色下,有几根玉米杆倒下去了,分明有踩踏的痕迹。
谢放是个细心谨慎的人。
他下马,拉过朱九,对他咬耳朵。
“玉米地有人。”
朱九轻轻啊一声。
“嘘~”谢放示意他噤声,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夜下的玉米地,低低道:“恐怕大都督遭到了不测。”
朱九吓死了,“什么?不可能。”
谢放瞪他,示意他小声,再看了看被乌骓踏过的玉米杆,慢慢走近,蹲下身,将一片玉米叶子捡起来,仔细观察。
“你看这是什么?”
“蹄印!!”
朱九大惊失色。
乌骓是赵胤的坐骑,赵胤没事不可能去钻玉米地,那乌骓从玉林地里进去,只有一种可能:
如谢放所说,大都督遭遇了不测。
二人对视一眼,不用多说,心下已有决定。
他们刚才咬耳朵的对话极为小声,除了他们彼此,玉林地里的赵胤和时雍,以那样的距离也听不见。
寂静中,
只有风声掠过。
朱九突然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说:“走了走了,你哪这么麻烦?这里紧挨大青山,林子里什么畜生没有?看把你吓的。”
他奚落着谢放。
谢放这次没有反驳。
“走吧。”
二人再次翻身上马,蹄声嘚嘚远去,再也听不见了。天地里寂静一片,冷风送来一抹甜丝丝的幽香。
赵胤皱眉,侧过头,对上时雍的脸。
“走。”
“好的,大人……”
时雍慢慢站起来,突然重重咬了咬下唇,用自己听了都有些受不得的声音轻唤一下“大人,我头晕”,然后脚下一晃,朝赵胤栽倒下去。
她刚才被撞了鼻子,痛得眼泪汪汪,
这会儿又咬了一口自己,更是吃痛,眼泪唰唰地掉下来。
赵胤伸手扶住她的腰,在时雍的算计下,这一搂简直是标准的偶像剧男神操作姿势,看得时雍脸热心跳,心神一荡,忘了装,就那么看着他。
明明是撩人,反被撩。
她有点呆。
于是,赵胤看到的就是一张迷蒙无助又楚楚可怜的泪眼。
他皱眉,把她拉直站立。
“头为何会痛?”
时雍双眼稳稳踩在地上,真想……
跺一脚,再骂他个狗血淋头啊。
但她不能功亏一篑,毕竟让人叫爹并不容易。
她慢慢咬唇,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可能是我,余毒未清。”
眼看,身子又往下倒。
两人中间就半个身子的距离,赵胤见状眉头皱得更紧,胳膊一抬就圈住了她的腰。
“手伸出来。”
“嗯?”时雍一怔,没明白。
赵胤冷着脸,一言不发地拉过她的手,手指抚向她的脉搏,静下心来,一动不动。
时雍:……
有鬼么?赵胤居然会把脉?
“大人,你会?”
“简单会一点。”
赵胤沉声说着,丝毫没有怀疑是她在骗他。皱着眉头,片刻又松开她的手,“道行浅,看不出有何不妥。去县城,找济世堂的大夫。”
时雍看着男人绷得严肃的冷脸,忽然笑了起来。
“大人。你是装傻,还是真傻呢?”
赵胤不妨她有此一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脸上当真没有半点旖旎。
这叫时雍更是抓狂。
一男一女在黑暗狭窄的玉米地里,他当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吗?一点点暧昧的感觉都不会感受到吗?
这不是古板冰块,就是感官失调了。
时雍不信自己这么没有女人味儿,和男人单独相处,对方居然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急了。
踮起脚尖,眼对眼看他。
“大人,你再看看我。”
赵胤:……
她贴得太近,赵胤的鼻子里不期然就钻入了一些带着甜香的味儿,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反正和营中的莾汉们洗澡用的皂荚味不用,清香馥郁,却不会令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