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时间为名-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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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这理由听着可真是冠冕堂皇又顺理成章啊,肖也咬牙,我可真是欠你的,要不是因为师父千叮咛万嘱咐的……
分分钟想断交的念头被江执的下句话掐断。
“倒不能说是废纸。”他晃了晃奶茶,吸管送嘴里,慢悠悠地喝。
肖也等了半天不见他说下面的话,翻了个白眼,追问,“然后呢?”
江执胳膊一伸,将拓画徐徐展开,““你也参与了不少敦煌壁画修复,仔细看看画上有什么蹊跷的。”
拓画的内容看着倒也不是特别清晰,毕竟是复印件,大致就是旁有飞天衣玦飘飘,下有乐伎吹拉弹唱,旁边水池碧波荡漾莲花盛开。
“只能说跟敦煌壁画的风格很像。”肖也不待见这幅拓画。
他是有资本一针见血的。
肖也是学室内设计出身,回国后阴差阳错接触了壁画修复这一行当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当然,头三年都是在和泥巴、剪麦草,三年后作为资深跟班的肖也跟着师父上手修复了河阳一处佛庙壁画,从那天起他算是开启了职业修复师之路,重点关注敦煌几处石窟的修复工作,尤其是在利用数字修复领域颇有建树,年轻有为。
所以他说,“照我看,就是模仿了莫高窟里第220窟里的乐舞图。”
“没错,就是因为很像220窟的风格所以才奇怪。”江执在拓画上敲了敲,“这上头拿着乐器的人不是天宫伎乐,更像是供养人,你再看他们手里的乐器,看出什么端倪来了吗?
“说白了就是赝品……”肖也摇头,但还是仔细打量了眼前的拓画。
画面不清,隐约瞧见众多供养人都在吹奏乐器……
等等。
肖也将拓画拿起来,一张脸几乎要贴上了,惊愕低叫,“我靠!不对啊。”
他以时间为名
第3章 江大医生
是不对。
江执慢悠悠地喝了口奶茶,这奶茶的甜腻真是上头啊,连他这么喜欢甜食的人都招架不住了,末了就把奶茶推一边。肖也放下拓画,跟江执大眼瞪小眼,好半天说,“他们手里拿的乐器是尺八?”
他的口吻除了震惊还有些不大确定,但江执精准的下了定论,“就是绝迹千年的乐器尺八。”
尺八又名萧管,但似萧非萧,因为一尺八寸而得名。《梦溪笔谈》中提及:后汉马融所赋长笛,空洞无底,剡其上孔,五孔,一孔出其背,正似今之尺八。
盛行于唐,宋代之后绝迹,却在一幅看似赝品的拓画里出现?
“拓画里除了出现尺八外,还有供养人的演奏姿势,他们在朝着同一方向看。”江执说着,手指朝着画图最上方的几个黑点划了一下。
肖也一经提醒也发现了这处怪异,画中人物果然都是做仰视状,就像是朝着上天在奏乐曼舞,但从观画者的角度看,画中人更像是在看头上的那几个黑点,黑点是什么?
江执自是给不出确定答案来,十指交叉反手伸臂朝上抻了个懒腰,胳膊落下时反搭着椅背,“总之,这幅拓画没那么简单,可能大有来头。所以肖公子,你的五千大洋没白花,就当给你们做课题研究了。”
肖也睨着他,“行啊江大医生,对我们敦煌壁画这么了解,也不枉我师父费劲巴力的把你找来。不过我还是挺好奇的,你同意来敦煌是想一洗雪耻啊还是对西方壁画修烦了?”
干壁画修复师这行,有人习惯被人叫做某教授,如肖也的师父胡教授;有人喜欢听人叫某工,如肖也;但也有被人叫做某医生的,如江执。
壁画修复师不分工种,一位职业修复师要熟练掌握每个步骤,来保证独立完成工作的可能性。换句话说,壁画修复师是泥匠又是瓦匠,是电工又要懂力学,要有美学修养又要具备历史知识,懂传统矿料又要懂现代化尖端修复技术……
这么一个强要求复杂性人才,在面对一幅壁画时更要像外科医生一样迅速做出诊断和治疗,与时间竞争,重现历史文明,这就是修复师也被叫做医生的原因。
可眼前的“医生”不大着调,似笑非笑的答非所问,“别你们我们的,说的就像我不是炎黄子孙似的。”下巴朝着拓画一扬,“说画呢,别扯我身上。”
好吧,肖也知道从他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曾经在一起共过事,江执这个人虽说持才而不傲,但也不是个挺容易相处的人,心里想什么挺难猜。
“画的来历应该也不难查吧。”肖也回头瞅了一眼,“那个小姑娘还在,你直接问她不就行了?我看她刚才说得也挺像回事儿的。”
江执慵懒斜靠椅背,胳膊收回来支着扶手,手拄着脸,指抵着唇,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间烟火落在远处摊位那位姑娘身上,正在跟个上了年龄的人聊天,看来只是去帮忙的。
“小丫头鬼精得很,瞧见你在别的摊位对木雕画感兴趣就故意引你上前,知道我看上拓画了一分钱不往下压,故弄玄虚招摇撞骗,问她?还不如我自己去查。”
肖也忍着笑,心说原来你也知道拓画的价钱被忽悠高了是吧。清清嗓子,故意道,“观察挺仔细啊,你刚才是冲着拓画去的吗,好几张画压着呢你不可能一眼瞧见,我猜想,你是见人家姑娘长得好看才往前凑的吧。”
江执的目光没收回来,打量时多了些匪气,轻笑,“长得是好看,手软,腰也细。”
肖也一挑眉,伸手朝着他上下这么一比划,“你的流氓口吻和你的形象还真是浑然天成啊。”
隔着街,盛棠也觉得像是有双眼睛盯着她。
后脊梁一阵紧过一阵的,四处张望,除了来往游客和奔着口欲来的食客,好像也没发现哪有变态。
盛棠摸了摸脖子,缓了缓凉飕飕的感觉,然后将这大半天卖出去的货款转给了身边的祁师傅。祁师傅当兵出身,退伍后就在沙洲夜市摆了摊子,一摆就是大半辈子,雕得一手好版画,摊位上每一木版画都出自他手,典型的工匠精神。
盛棠每次来敦煌闲着无聊都会来这走一走,今天帮着看了摊位,过了把老板的瘾。前两天大雨祁师傅着凉了去医院挂了水,回来的时候拎了水果和肉松蓉给她表示歉意。
盛棠说什么都不要,“我跟祁余都好多年朋友了,他在外地修壁画,我过来帮帮忙应该的。”
祁师傅不会说客套话,就一个劲地谢谢。等转头一看货款的时候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
听说最大头的钱在一幅拓画上,祁师傅搓搓手说,“棠棠,咱摊位上的拓画不值什么钱,万一人家反悔了找回来……”
盛棠笑说,“这拓画啊就跟戈壁滩的金丝玉一样,碰上喜欢的你报五万他都买,碰上不喜欢的你报五百他都嫌多。祁余没回来,我就做主帮您多卖点,多出来的钱您也好做爱心奉献不是?”
祁师傅自小是吃过苦的,所以平时秉承着钱够花就行的生活宗旨,经常会捐些钱给乡下的贫困小学,也就是他小时候上过两年学的学校,成立年头虽长,可生源少,山连着山的地界,小孩子们上学都困难。
今天的摊子收得早,盛棠帮着忙前忙后的,看得祁师傅挺心疼她那小细胳膊小细腿的。盛棠倒是不觉得,跟祁师傅说自己都是个马上要进石窟里历练的人了,这点活不算什么。
“再说了,我以前进深山老林里写生一待就是一两个月的,荒野求生的日子都过过。”
祁师傅知道她画了一手好画,说,“我听祁余说了你要在敦煌待一段时间,也好,他也快回来了,你俩正好可以相互照顾……”
盛棠抱着个大箱子,几乎都能挡住整张脸,声音从箱子后面传出来,“祁师傅,我跟祁余是很好的朋友。”将箱子往地上一撂,手脚利落地收拾字画。
多余的话没说,点到即止,祁师傅也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他儿子没戏。心叹,多好一姑娘啊,又漂亮又有才的,可惜了,成不了自己家的姑娘。
盛棠往箱子里收拾拓画的时候放慢动作,摊子上总共五张拓画,除去今天被买走的只剩两幅图案,其中重复的有三张,剩下一张是拓着“莫高窟”字样的图样。她手持着这张,想到的却是被大胡子铁锈男买走的那张。那男人看着不像是轻易上当受骗的主儿,当时她是瞥了一眼拓画的,是有点奇怪,但具体哪里奇怪还说不上来。
转头看着祁师傅问那幅拓画的来历,祁师傅笑呵呵的,“就是收来的,你也知道咱这个摊子也不重要卖拓画,现在拓画卖不动了,没人买。”
再深问祁师傅就不清楚了。
盛棠没再追问,想着也许就是一幅没什么的拓画吧,可能对方就是有眼缘?
可能吧。
他以时间为名
第4章 我是因为热
翌日,毫无例外又是个大晴天。
江执起床的时候嗓子跟冒烟了似的,喝了大半缸子水,喉咙还是火辣辣的疼。还不到七点,窗外就已经是火辣辣的大太阳了。
他低咒了句“妈的”,对于喜欢在寒冷地带待着的他来说,这里的气候是最大的考验。
敦煌这个地方,全年日照超过3246个小时,蒸发量2486毫米,如果不是今年罕见的一场大暴雨,那平均降水量就只有399毫米。夏天能热到40℃以上,冬天能冷到零下20℃以下。
干燥、被沙漠戈壁四周环绕的西北之城,却是古丝绸路上的咽喉锁钥,传奇般跨越千年绵延到了今天。
洗漱的时候江执站在镜子前瞅了许久,然后拿了剃刀沿着微长的发梢顺到发根,一缕缕头发顺着刀刃而落。人有精分人格,他的发质也有精分发格,微长的时候有点自来卷,短发就挺拔抖擞了。
涂上剃须水,泡沫揉了满脸,他习惯用传统剃刀,一刀刮下,刀面上头堆了泡沫和胡须,刀面下头是刚毅的下巴轮廓。
顶着一下巴的残余泡沫和胡茬冲了个凉,等再出来时,镜子里那张脸英俊清爽得很,眼色锋利,藏着些许冷意和不羁。
出门的时候,前台两个小姑娘瞧着江执的背影窃窃私语,“是咱酒店的住客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好帅啊。”
肖也一早就到了酒店大堂,混了杯茶,不知是用美色骗的还是人家酒店本服务就热情,总之,瞧见一身清爽的江执时,他舌根底下还泛着一丝刚刚呷茶后的甜。
“这么看你就舒服多了。”肖也起身笑,朝着他上下一比划,“行啊,尊师重道,注重仪容仪表,好的开始。”
江执不领情,一盆冷水浇了热火朝天,“我是因为热。”
人人心中都有一个敦煌,被戈壁沙漠环抱的弹丸之城。
遥远又瑰丽,千百年来它就存在于一眼望不到头的茫茫戈壁中,在胡琴声中,在传唱的戏曲中,在飞天舞中。
江执和肖也窝在一辆小面包车里,车子开得飞快。敦煌城区的面积不大,没一会儿眼前就是没边儿的戈壁。车轮碾得地上的沙粒打在车身和车玻璃上啪啪直响,在这种路上开这种车最好,皮实。
司机姓包,给敦煌研究院开了二十多年的车了,风里来沙里去,整天乐呵呵的,健谈,土生土长的西北人,脸晒得黑红。长期跟研究院打交道的包师傅,张口闭口聊得不是石窟艺术就是石窟保护,也大有半个学术学者的架势了。肖也随和,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两人说得热火朝天。
聊着聊着就聊到这次大暴雨的事了。
“有的石窟辛辛苦苦修了十多年,说灌就给灌了,混着泥土沙子草皮的,气得老师傅都跟着直跺脚。”包师傅说到这啧啧了两声,又夹杂了一声惋惜长叹,“要不说你们这些修复师啊工程队啊太不容易了呢,肖工你是刚回来不知道,你师父这阵子要么石窟要么研究院,都没怎么回过家。哦对了,新疆有意思吗?风景比咱们大西北漂亮吧?”
肖也这两年去支援新疆壁画修复工作,干的最多活就是“面壁思过”,至于新疆的好山好水好风光他都没时间领略,想了想,清清嗓子说,“嗯……新疆的姑娘美。”
“我也听说了,说那边的姑娘可漂亮了……”
车载音箱里放着张信哲的《信仰》,可能是音箱老旧的缘故,放出的曲子时不时夹杂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江执没参与谈话环节,坐在后排中间位置,两条大长腿随意交叠前伸,脖子上挂着耳机,但没听音乐,他始终看着窗外被阳光耀得刺眼的戈壁,隔着一层玻璃都能觉着砂砾滚烫。
音箱里的歌他没怎么听过,隐约能辨出些许歌词来:我爱你,是多么清楚多么坚固的信仰……
有人说敦煌也是一种信仰,是掠过千年的奇迹,是超乎时间念想的力量,神秘辽阔,荒凉瑰丽。
信仰吗?
江执想,也许对他而言,这里就仅仅只是敦煌。
包师傅喋喋一番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江执,呵呵笑了,“这位老师不大爱说话啊,您是第一次来敦煌吗?不习惯吧?到了这个季节就是太热了。”
肖也多少清楚江执不冷不热的性子,替他开口,“大西北这种地方刚来不觉得什么,时间一长就爱上了,就像是我——”
“来过。”江执很轻淡的口吻,目光始终没从车窗外收回来。
肖也一身英岸骨就黏过来了,好奇心都跟开了马达似的,“你之前来过敦煌啊?什么时候?没听师父说过。”
江执视他为空气的架势,肖也见挖不出料来,脸上露出惋惜神情。包师傅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后座的情况,心想着:都能给肖工摆脸色啊,估计是位更厉害的老师啊……
耳根子清净了,江执望着车窗外满眼土黄的“风景”,闯进脑子里的却是敦煌的另一张面孔。
第一次来这里就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正值四月初,早晚还有温差。听说江南的四月是一江烟水照晴岚,而敦煌的四月是皂雕落日黄沙。沙尘一起就是昏天暗地,不管商家住户再怎么关门封窗,上手一蹭还会是满掌黄色沙土。
风过耳时都会被沙子打得生疼,街上的人很少,不得不出门的都扣帽戴口巾的,藏在防风镜后面的双眼都恨不得眯成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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