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有韶华-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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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尔玟摇头:“晨起已问过了,现下不过随便走走。”
顾鸾会意,便与她同行。她身边还跟了个姑娘,与她年纪相仿,看五官也是莫格人的样子。
那姑娘打量了顾鸾几眼,就笑道:“怪不得翁主总说佳嫔娘娘生得像仙女,确实像仙女!”
“别胡说。”茉尔玟美眸横过去,又不好意思地朝顾鸾笑笑,“娘娘别见怪。”
“不妨事。”顾鸾抿笑,“翁主去我那儿坐坐?我那儿有小厨房新制的点心,翁主看看喜不喜欢。”
“好。”茉尔玟答应下来,就随她同回纯熙宫。顾鸾会邀她来,原是以为楚稷今日必定不得空过来的,孰料他还是忙里偷闲地来了。茉尔玟进殿一看见他,滞了一瞬,连忙见礼,“皇上万安……”
楚稷也没料到她会来,免了她的礼,目光就落在了那扶她起身的侍女身上。
没错,就是她。
茉尔玟上一世“秽乱宫闱”就是因为她。那时他原无意取茉尔玟的命,可因她被赐死,茉尔玟就在他面前拔剑自刎了。
他最后能做的,就是将她以“殉主而亡”的名义塞进茉尔玟的地宫合葬。
可是人都没了,合葬有什么用?
还是现在这样好。
不枉他在给茉尔玟册封之后一口气让教坊给她寻了五十多个莫格歌姬送到府里去。
楚稷倍感欣慰,视线不由自主地在那莫格女子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茉尔玟有所察觉,后脊直沁出冷汗,回身一攥她的手:“洛娅。”她抿了抿唇,“你先出去吧。”
“好……”洛娅怔了怔,带着惑色施了礼,便退出去。
顾鸾也注意到楚稷的神色,亦不免一愣:“皇上?”
“嗯?”楚稷回神,视线转回她面上。
适才浅淡的恍惚从他眼中散开,她所熟悉的温柔笑意重新浸润眼底,她心弦却颤了一颤,有些不安。
别误会(“下回不论有什么缘故但。。。)
茉尔玟没有在纯熙宫多留; 小坐寒暄了一会儿就告了退。
楚稷庆幸她走得快。今日除夕,礼数颇多,他也很忙; 忙里偷闲地来找顾鸾; 自然不想有外人搅扰。
于是茉尔玟一走,他就凑到顾鸾跟前揽住了她:“今日事多; 我估计难再抽空过来; 你自己好好用午膳,别等我。”
“嗯。”顾鸾点点头; 有些心不在焉。
他含着笑亲了亲她的额头:“我想今晚下旨晓谕六宫你有孕的喜事,再晋你妃位。你若不想见人,明天就紧闭了宫门,别理她们。”
她又点点头:“好。”
张俊挑了帘进来:“皇上; 还有数位大人等着贺年呢。”
“我先走了。”他道; 她立起身; 福了福; 恭送他离开。
他走后殿中一静,她仔细回想方才的经过,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连燕歌也察觉了异样,上前不安的呢喃:“奴婢瞧着; 皇上盯着那位莫格姑娘看了许久……”
顾鸾沉默未语。
是; 他看了许久。除了对着她之外; 她好像从未见过他这样看谁。
一股酸楚止不住地涌上来,让她觉得难过。
她有着身孕,他眼里却看进了别人。
这事越想就越让人难过; 就连傍晚去含元殿赴宴时顾鸾都情绪恹恹的。
酒过三巡,楚稷趁着群臣兴致正高宣布了她有孕之事; 殿中自是一片道贺之声。待他下旨晋她为妃,众人不免又贺了她一阵。
饶是如此,顾鸾也仍提不起兴来。
晋封原是喜事,知道他有这份心意,她也已等了多时。可她重活一世到底不是冲着位份来的,再高的封位也比不过他的情分。
两情相悦时,晋位是锦上添花。
他眼里有了别人,再贵重的封位在她眼里也没滋没味。
顾鸾仍打着精神谢了恩,皇后觉出些异样,侧首看了看她:“佳妃瞧着兴致不高,莫不是身子不适?”
“没有。”顾鸾摇摇头,笑意勉强,“忙了大半日,有些困乏罢了。”
楚稷也看过来,眼中多有担忧:“先回去歇着?宫宴也没什么要紧。”
顾鸾怔了怔,环顾四周。殿中歌舞升平,歌舞姬的水袖飞扬,如天界仙女入世。这样热烈的时刻,与她的心境却不相符,再曼妙的舞姿再美的歌喉也打动不了她。
既是如此,先回去也好。
顾鸾便离席福了福身:“那臣妾先行告退。”
“燕歌。”楚稷一唤,示意燕歌小心侍奉。燕歌赶忙上前扶住她,顾鸾没再说什么,一语不发地出了殿。
一切热闹都被甩在身后,迈出殿门的瞬间,黑夜的静谧将她笼罩,九重宫阙似乎比平日显得更肃穆了些,她搭着燕歌的手往北去,走了不多时,遥遥看见有烟花窜起。
宫里还没到放烟花的时辰,这该是皇城里放起来的,离得很远,只见光影不闻声。
鬼使神差的,顾鸾响起去年的除夕。
去年此时,他们之间的一层窗纸将破未破。他先支她回了紫宸殿,又赶在子时之前过去找她。子时的钟声敲响,他们一起去看烟花漫天,他犹犹豫豫地送给她一枚银坠子,淡淡的银光照亮了她的整个新年。
一年光景过去,事情到底不一样了么?
顾鸾望着不时窜起的烟花怔神,燕歌小心翼翼地望着她,察觉了她的心事,启唇轻道:“奴婢觉得在皇上眼里,娘娘还是不一样的。”
顾鸾回了回神,她垂首又道:“在皇上眼里,必定还是娘娘跟紧要些。只是……只是娘娘怀着身孕,有些事就……到底不太方便,日子久了,皇上正年轻气盛,难免……”
燕歌说及此处,闭了口。
顾鸾安静无声地往前走着,自知她指的是什么。
是啊,他年轻气盛。她十月怀胎,这十个月对他来说怕也不好忍。
更何况,他是天子,九五之尊。
谁能要求他在这样的事上忍呢?
燕歌心里想着也为她难受。十月怀胎,真正辛苦的实是女人,男人却还要有万般要求。
可现下不是赌气的时候。
燕歌思来想去,还是开了口:“奴婢觉得……既然知道皇上的心思,有些事便不如娘娘主动开口。好歹还……还能换个贤名,自己麾下的人也好过旁人。”
顾鸾一滞,侧首看她:“什么意思?”
“奴婢打听了,茉尔玟殿下身边那个,是个莫格歌姬。”燕歌浅拧着眉,神情忿忿,“不就是个歌姬么?奴婢看长得也没有多美,哪就至于让皇上盯着看了……娘娘若想要,教坊必定要选更美的送来。”
她说到这个份上,顾鸾自是听得懂了,连想装傻的余地都没有。
燕歌说得其实不错,这原就是宠妃有孕时固宠的手段。皇帝总会有三宫六院,得宠的新人若是自己提拔的,总好过是别人。
能有这样一个人在宫里,对她来说好处自然有。譬如……假若她怀胎十月后被他抛之脑后,有人为她吹一吹枕边风,他就能想起她来。哪怕不吹枕边风,他知道那个人是她举荐的,便也能自然而然地想起她来。
这些道理,她都懂。
只是她和楚稷……
顾鸾怔忪半晌,仍是拿不定主意,摇一摇头:“再说吧。”
是夜,因是除夕,皇帝必得去皇后宫里,年初一也一样。这接连两日的独寝便给足了顾鸾胡思乱想的时间,她辗转反侧,在梦醒之间循环往复,眼前一会儿划过楚稷的笑容,一会儿又是那莫格女子的脸。
到了年初二晨起,她终是拿了主意,让燕歌去教坊传话,挑了几个舞姬来。
教坊里从不缺歌舞姬,既有汉女也有胡人。燕歌去了一个时辰便选了四个回来,其中两个是莫格姑娘。
顾鸾看着她们心情颇是复杂,也知她们看着她会同样复杂。
在她们来时,燕歌必已旁敲侧击地说过找她们来的缘由。她们见她一个宠妃还要做这种打算,不免要心生感慨。
踟蹰半晌,顾鸾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个莫格姑娘而上:“便先由你们来吧。”
她心下还是别扭的。想着莫格女子封位必不会太高,总还能自欺欺人地好受些。
事情定下来,她就在殿里枯坐着。整整一个下午什么也没干,直到傍晚时分燕歌进来告诉她:“皇上来了。”
顾鸾蓦地站起身,望向殿门口。楚稷很快进了殿,边走边说:“饿死我了。”
“……快去传膳。”顾鸾忙道。
燕歌匆匆一福,自去传膳。晚膳早已备好,由宫人们端来,不一刻就上齐。二人一同落座,那两名莫格女子就上了前,低眉顺眼地侍膳。
平日他们一同用膳都不让旁人侍膳,总觉得自己用更自在些。楚稷不禁看了她们一眼,却也没多说什么,只笑问:“自己待着没趣了?”
“有一点儿。”顾鸾垂眸避着他的目光,他道:“明日再见几位宗亲就不忙了,回头带你出宫玩去。”
“好。”她点点头。
这顿晚膳用得多少有些沉默。但因旁边多了两个人,连楚稷也不太想说话,便也未察觉她的反常。
用过晚膳,二人一同坐着,各自读了会儿书。这原就是话不会多的事情,楚稷心里又挂着些政事,没注意到顾鸾抬眸看了他几次,每每都欲言又止。
不知不觉,到了亥时。楚稷明日还需早起,便放下了书,打算去沐浴更衣。
见他离殿,顾鸾看了燕歌一眼,燕歌自然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唤了那两名莫格舞姬前去侍驾。
楚稷沐浴时,也不喜身边有人候着。宦官们只在他更衣时才会入内,不会提前进去搅扰。
汤室里热气氤氲,惯是最适合想事的时候。楚稷脑海中将明日要料理的事理了一遍,又阖上眼,思量顾鸾行册礼的事情。
由嫔晋妃,需行过册礼才算名正言顺。礼部已选定了几个日子,他仔细看过,却觉得哪个都不太好。
离得太近的,天寒地冻,让她辛苦。
等到春暖花开,孩子月份又大了,她还是辛苦。
可等孩子生下、她再出了月子……好像又太久了些。
楚稷迟迟拿不定主意,忽闻门声一响,他眉心微跳,转过脸去。
两个莫格女子低眉顺眼地进了屋,他定睛一看,就是方才侍膳那两个。
他不禁蹙眉:“干什么?出去!”
“是佳妃娘娘让奴婢们来的……”左边那个死死低着头,却遮掩不住而红耳赤。
楚稷不由愕然。
活了两世,他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寝殿之中,顾鸾知道她们去了,灌下一碗安神药,就躺到了床上。
约是因为前两夜都睡得不好,这晚安神药竟显得药力极大,困倦之意很快翻涌而上,将她包裹其中。
她觉得身子沉沉地往下坠,即刻就要坠进梦境里。偏又仍残存了那么一丝清醒,让她清楚地知道他今夜另有美人在怀。
这个年头一过,眼泪就涌出来。顾鸾醒不过来,就这么淌着泪睡沉过去,一切思绪终于被困乏斩断,她再也无力多想别的。
直至身子被人一抬。
来者颇有些蛮横,毫不客气,将她往旁边挪了几寸,再放下。
倏忽间,顾鸾又觉身边一沉,似是有人躺了下来。那份困倦一下就淡了,她脑中一空,撑起眼皮,而前是个熟悉的背影。
楚稷侧躺在她而前,并不理她,可她知道他没睡着。
“楚稷?”顾鸾怔了怔,坐起身看着他,每一寸心弦都是慌的。
滞了半晌,她复又小心翼翼地询问:“……她们侍奉得不好?”
这话问出来,她发觉自己竟在期待他肯定她的想法。
人是她送去的,可她在盼着他不喜欢,甚至愿意看到他暴怒。
楚稷冷然盯着床边的地而,心里有气,不想理她。可他安静下去,背后的人就更慌了,过了半晌,她再开口时的称呼变成了一声轻轻弱弱的:“皇上……”
他深深地吸了口凉气,一掀被子,也坐起来。
她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他盯着她的脸:“顾鸾,你在想什么?”
“我……”她心里发虚,嗓音发哑,“我没……”
他眉宇一挑,她的话就咽了回去。
垂眸闷了半晌,她说:“我就是怕你闷得慌……”
低若蚊蝇的嗫嚅,含着满满的委屈。
“呵――”楚稷气笑。
她还委屈!
转而又注意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还哭!
下颌微抬,他直截了当地问她:“我有那么好色?”
“没有!”她即刻否认,惊慌摇头,“可……可是……”
她咬一咬嘴唇:“可是我没办法跟茉尔玟要人呀……跟她要人我……”
“你说什么?”楚稷忽觉惊诧,直连怒意都冲淡了。
顾鸾因他这副匪夷所思的语气而滞住,心神不宁地抬眼看他。
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半晌,他迟疑着问:“你觉得我看上了谁?”
“就是……那日跟着茉尔玟进宫的那个。”她想了想,“叫什么娅的。”
“……”楚稷无语凝噎,深吸着气,手支住额头。
天地良心!洛娅和茉尔玟两厢情愿,他绝无心棒打鸳鸯。
顾鸾多少意识到自己怕是想错了,心绪更加复杂,滞了良久,抬手拽拽他的衣袖:“我想多了?”她咬住嘴唇,“我就……我就是见你盯着她看了半天。燕歌和茉尔玟也察觉了的,我们以为你……”
“燕歌和茉尔玟也察觉了的”。
楚稷心中无奈之意更甚,强笑一声,伸手揽住她,懒洋洋地躺回去:“睡吧。”
躺下身,她仍不安地望着他。他想起几个月前茉尔玟在宫中时她也睡得不好的事,拇指抚过她的泪痕,语出嘲讽:“醋包。”
顾鸾低下头:“我错了。”
“你是错了。”他淡声。
她薄唇抿住,不吭气了。
他往她跟前挪了挪,手环在她腰上:“打这种主意,你倒先问问我啊。还气得自己哭……次次都气得自己哭!你为我都没哭过,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哭?”
“我这明明就是为你哭的!”她出言争辩,他轻哂:“我可不认,我又没欺负你。上次给茉尔玟想封号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