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妃虽晚不须嗟-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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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锦玉收了伞,把它靠在墙角,走到了店堂一角的柜台处。一个模样标志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着盹。
大概感觉到有人接近,那伙计一个愣怔醒了过来,立即向白锦玉笑脸相迎道:“夫人是要住店吗?”
“不不是住店,”她低低吁了一口气,道:“我找人。”
伙计立即问:“不知夫人要找哪位,是我们店里的人还是客官啊?”
白锦玉攥了攥手心,努力了一下道:“我找翠渚的闻山长!”
这句话一出口,白锦玉都觉得掷地有声、不可思议。
“啊”店伙计脸色有点发怵,为难道:“这恐怕不行啊,闻山长发了话了,论战之余一概不会客。”
白锦玉心头被打击了一下,突然的有些不知所措,她央求伙计道:“你能不能帮我试一试,我是”
店伙计当即头摇得像拨浪鼓,推辞道:“不敢不敢,闻山长我可不敢造次,被店主知道了我饭碗都不保,还望夫人体谅。”
从店伙计的神色即可看出,闻宴虽然在这畅风楼住了还没几日,但立威立得极好。
白锦玉心下了然,也一筹莫展,她不愿意勉强店伙计,放弃了转身要走。
“是你?”一个舒缓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白锦玉调转了一个方向去看,喊住她的是一位清纯明丽的佳人,竟然是闻宴的妻子!
她心花怒放,眉欢眼笑地三步并两步迎上了她,也道了声:“闻夫人!是你?”
眼前的女子肤白如雪,被白锦玉这么一喊,脸上居然泛起了红晕,她羞赧地道:“我我叫王楚然。”
白锦玉端详着她明眸皓齿的容颜,不禁沉吟:“楚楚动人,一笑嫣然,这名字和你真配。”
王楚然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问道:“你你来何事?”她说话用词不多,仍然很慢,避免重复字词。
白锦玉低头想了一想,道:“我其实,是来找你夫君,闻山长的。”
“哦”王楚然应道,口吻中微微透着不解,不过她没有纠结于此,欣然道:“那我帮你去转达。”说着她就转身要走。
白锦玉一把拉住她纤瘦的手臂,将她轻盈的身子拉了回来。王楚然不明白地看着白锦玉,乌黑的眼里露着询问。
白锦玉松开她的手臂,抱歉地对她笑了一笑,继而压低了声音神色小心地对她道:“我叫白锦玉。”
果然,王楚然吃惊地伸手捂住了口,一双秋水般的眼睛难以置信低看着她,真正地瞠目结舌道:“你,就是白锦玉?”
第一百〇三章 追索 5
王楚然这会儿的表情让白锦玉迷惑,竟看不出她是惊异、惊吓还是惊喜,似乎每一样都有一些。
白锦玉道:“你必定也听说过我。”
这句话着实有点多余,做为翠渚五十年来第一位被清出门籍的弟子,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应该不仅知道,恐怕还得如雷贯耳才是。
翠渚门规甚严,众弟子虽然在渚内各种放飞自我,但凭着脑袋和才华,都基本能做到在门规的火线内尽情挥洒。
所以他们犯的无非就是些跪跪圣训阁、挨挨板子的小错,像她这样被逐出师门的,上一位还是在五十年前犯了和师娘通奸的青年。
王楚然似惊似怔的神色终于平复下来,她睁着一双乌黑水润的眼睛,细细地凝视着白锦玉,深情道:“夫君这些年,很思念你。”
她的话仍然不长,她的言语也并不流畅,但她所说的内容,配合她真挚如诉的眼神,叫白锦玉一听之下竟滚下泪珠来。
王楚然忽然一把抓住白锦玉的衣袖,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你等着!我,我去帮你叫他!”说着,她连忙拎着裙角转身。
“白师妹?!”
王楚然刚转身,迎面撞上一个穿着白色云绢绫绡的英俊男子,这男子刚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一把伞正不知道要到何处去。
“你认不出我了吗,我是死药罐子啊!”男子欣喜若狂地自我介绍道。
白锦玉愣了半晌,半天才把眼前这个壮实的男子和从前那个整天熬药喝药,把半个翠渚都薰成药材铺的“死药罐子”联系在一起。
白锦玉一指上下的打量着他,意外道:“是你啊,死药罐子,你胖了啊,而且你现在升白绡了,好看好看,这可真是大不一样!”
见白锦玉认出了自己,死药罐子两手抓伞激动异常:“这有什么的,你要是在翠渚,几年前你也升白绡了啊”
白锦玉的笑容凝住,死药罐子这才觉得自己似乎有煞风景,连忙扯开话题,继续道:“我前几日就听他们说你在翠渚现身了,当时真是懊悔死了没有跟他们一起回翠渚。没曾想,竟然在这里能看见你,我真是太高兴了,你等着我啊,他们好多人都想见你!”
“嗳!”白锦玉想喊都喊不住,死药罐子当即也不管原本是要去干什么的,拔腿就往楼上通风报信去了。
不用一会儿,白锦玉眼见着畅风楼各层楼里跑出人奔走相告,看着无数的房门打了开来,一水的青衣白衫蜂涌而出,他们之中大多数朝底下一望,下一刻就如潮涌一般从楼梯上奔了下来。
方才还空无一人、冷冷清清的大厅立刻变得人声鼎沸。几个相熟的面孔,立刻就欢喜地扑到了眼前,其中还有解端云。
“白师姐,真的是你啊?!”
“听说你在良缘客栈和我们一起对付那荆州孟氏和鲁山宋氏,将他们虐得屁滚尿流啊!”
“白师妹,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人世了,你这些年都去了哪儿?”
“是啊是啊,你是吃了什么东西啊,样子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哪里没变化了,你没看她瘦了吗,变得更好看了!”
“哟,是啊,嗳?师姐,怎么头发这么湿啊,是不是淋了雨了?赶快叫店家拿块干布给白师姐擦擦。”
一时间,白锦玉被一口一个“师姐”、“师妹”的嘘寒问暖包围了起来,恍如回到了七年前那些众星捧月的日子。
她咽了咽喉咙,直挺挺地站着,看着眼前每一张温暖相熟的面孔,再也忍不住的鼻子发酸,眼睛发红,望了应答。
人堆的外围,丛了不少这七年间刚入门的青衣弟子,他们虽然不曾与白锦玉相识相处,但是多多少少也听过她的大名和事迹,纷纷也讨论起来。
“她就是那个圣训阁罚跪记录保持者?久仰久仰,总算见到本尊了。”
“害,原来她就是白锦玉啊,她都不认识我,可我却已经为了她跪过好几次圣训阁了。”
“谁叫你没事打听她的事情,还被闻山长抓了个正着。”
“你说咱们闻山长那么严正的人,怎么会带出这样的叛徒呢?”
好巧不巧这句话被白锦玉听到了,她蓦地抬头,围在她身边的一种翠渚旧识也顿时停了下来,一齐向刚才说话的那名男子看去。
“你怎么说话的?!”死药罐子先上前质问。
那男子年纪还小,穿着一身青衣还撑不起这云绢绫绡的风采,他无心的一句话没想到引来这么多翠渚前辈的关注,顿时全身拘谨,有些无措地看着大家,支吾道:“我也只是就是论事,传闻她不是因为偷了”男子看了看还有外人,及时停住,只道:“被赶出师门的吗?”
丑事重提,白锦玉的心被戳得突突乱跳,顿时脸色刷白。王楚然感到她的异样,转过脸来,伸手握着她的手腕,默默望了她一眼。
这时,解端云站了出来,强词夺理地维护道:“她既然已经出了师门,就不是翠渚的人了,就跟你在大街上遇到的平常人是一样的了。所以你说话要礼貌点,对着平常人不要污言秽语的!”
“哦,”那个男子到底年纪小,被人气势一压,也就弱了下去,他看着眼前摩拳擦掌如狼似虎的一众人,当即乖巧地对着白锦玉道:“冒犯了。”
白锦玉赶紧拉了拉解端云,低声道:“行了行了,人家无心之言就不要较真了”
“他有说错吗?!”
白锦玉话音刚落,一个响亮坚实的声音破空而来。众门徒不管老生新生听了这个声音,都顿时屏息,一起朝声音的来处看去。
说话者是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精硕,一身挺刮的白色云绢绫绡,气势迫人。
白锦玉一怔,不由地向后迈了一步,此人是闻世,正是七年前掌管圣训阁的夫子。
人群自然为闻世拨开两边,他气宇轩昂地走上前来,身后跟着十来个他的弟子。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闻山长的旧师妹啊!”闻世故意停顿,不怀好意地道。
第一百〇四章 追索 6
白锦玉诚惶诚恐,到了这一步她有点后悔迈进畅风楼了,事情的发展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她只是想见见闻宴,没曾想却先见了一众不相干的人。
她只做了面对闻宴的那份准备,如今这么多人围在身边,她真是不知所措了,特别是,这会儿闻世已夹枪带棒地逼迫到眼前了。
“夫子好,好久不见。”白锦玉硬着头皮打招呼,眼皮根本不敢抬头看闻世。
当年她偷走了由闻世掌管的家印,害得颇有声威的他被杖责五十大板,后山面壁思过三个月,如今狭路相逢,一向以言辞刻薄著称的闻世肯定不会放过她。
果然,下一句闻世就奚落道:“白锦玉,你是不是觉得还回了东西,就有资格和翠渚的人来往了?”
白锦玉问心有愧,摇头道:“我没有这么想过。”
闻世横着眉毛打量了她一下,道:“那就好,须知你犯的错罪无可恕,永远都是翠渚的罪人!你来找闻山长的是吗?”
心思被他说中,白锦玉顿时有些退缩不前,真想立刻掉头就走,一向伶牙俐齿的她喉中就像被塞了团东西,说不出话来。
这个样子在别人看了,就是默认。
闻世睨眼看了看白锦玉,不留情面地直接揭示道:“你还有脸来找他?怎么,想跟他道歉,取得他的原谅,然后让自己好受一点吗?”
白锦玉睁着惊骇的眼睛,浑身冷汗直淋,忙道:“我没有这样想!”
“你撒谎!”闻世叱道:“你不是来道歉,那你来干什么?莫不是东西刚还回来两天就又想偷走了?!”
“你”这闻世果然言辞犀利,白锦玉被气得一口气上不来,满脸通红。
这时,那闻世对他身后的一排弟子道:“大家说,这样的叛徒我们应该怎么对待?”
“出去!出去!”
“让翠渚引之弥苦的人,怎么可以回来?!”
“如果谁犯了门规道个谦就了事,那还要门规干什么?”
闻世那边的人越说越激奋,死药罐子这一堆也被惹毛了,当即和他们对骂起来:“你们也够了,全是臆想之词,就能把人批得体无完肤!”
“就是,人家说来这里干嘛了吗?非说人家是来找山长的,这里是畅风楼又不是翠渚,人家还不能来光顾光顾吗?”
“对对对,要不你问问老板,白师妹到底能不能进来,这畅风楼是不是要拒客!”
顿时翠渚诸君就分成了两个阵营,就地展开了唇枪舌剑,大家你来我往吵吵闹闹简直比外面的嘈嘈大雨还要沸沸扬扬。
看着一团和气的众人因为自己相互攻击,白锦玉再也站不住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就走。
“你别走!”手腕一瞬间被人紧紧拉住,白锦玉回头,是王楚然抓住了她,她剪水的双眸里满满盈着挽留。
白锦玉被她楚楚的眼神怔住,不禁停下了脚步。
正在此时,鼎沸的人群忽然一下安静,这安静来得极突然,比闪电还快。
白锦玉和王楚然不由地一起回头,只见楼梯上,一个倨傲的黑色身影正居高临下,冷冷无声地睥睨着众人。
是闻宴,这翻江倒海的吵闹惊动了他。
白锦玉恍怔着,王楚然松开了手。
闻宴在众人的注目中,一步一步从楼阶上走下来,整个畅风楼噤若寒蝉,只听他的脚步声如闷雷一般,一声一声而下。
闻宴的周身就像挟裹着寒霜,他还没有走近,众人就退避开去。
他走到人群的中央,眼梢将分作两边的人都扫了一遍,没说一个字,开始向白锦玉走来。
当他站在白锦玉面前,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玄黑衣襟上的云锦暗纹时,一种如山的压迫感排山倒海地袭来。
“夫君,”一片无声无息地寂静中,王楚然低声告知他:“她来找你。”
王楚然的话就想一枚小石子投进了一潭风平浪静的死水,铁板一块的气氛荡起了些微的涟漪。
白锦玉目光缓缓沿着黑色的锦袍而上,终于对视上了闻宴的眼睛。
过往的时光就像水一样流过,他朗朗如星的眸子深切地凝视着她,他的目光不再只有傲视轻物,更多了一些从前未有的深沉和成熟。
白锦玉的脸上一无表情,但眼泪终于涌来上来,视线中的闻宴变得模糊,她咬了咬内唇,才没有掉下泪来。
“你来干什么?”闻宴道,平静得出奇。
白锦玉呆住了,眼泪顿时就退了回去,他冰冷的言辞,和方才他眼中的热切根本不一致。
她垂头阖了阖眼睛,怀疑自己刚刚是看错了,再看向他去,果然见他面容宁静,眼神已深不可测。
“夫君?”王楚然也困惑地出声。
闻宴无声地瞥了她一眼,她立即抓着双手,不再敢发出声音。
“回答。”闻宴道。
白锦玉暗自振作地鼓了鼓勇气,迎上他的目光道:“我”可一出口,她踌躇了,瞟了一眼为她吵红了眼的门生,她的勇气又泄了个精光,嚅嚅道:“我只是路过避雨,雨太大了。”
白锦玉听到王楚然吸了一口气,是的,一开始她的确是说来找闻宴,可是现在她扪心自问,找闻宴干什么呢?是叙旧,还是道歉?
叙旧,恐怕闻宴没那个心情。
道歉,那正如闻世所说了,道歉只是为了让自己从今往后心里舒服一点。
白锦玉发现自己好不知所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