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有雪-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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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这才受用接受,拈子,落在小目。
爷孙二人而今下棋,早没了过招的意思,只图消磨时光。
老爷子说棋盘里见心性:我们谈家老三,这棋路瞧着谨慎圆融,实则招招暗藏杀机呢。
当时谈老爷子说这话,谈宴西十三岁。
他惊出一背的冷汗,心绪一霎就乱了,后半局兵败如山倒,输得一塌糊涂。
局后老爷子问他要不要复盘,他说不用。
老爷子笑他:到底年轻。你即便叫人瞧出了杀机,那又如何,剑还没出鞘呢,你倒自己先投降了。
谈宴西决定学棋那年,十岁。
彼时他已明白,尹含玉靠不住;他那驴粪蛋子表面光的舅舅更靠不住;谈振山视他背上芒刺,喉中鲠骨;至于兄长,怕只有切肤的恨。
他唯一可能的出路,只有老爷子。
他叫姚妈帮忙,延请了一位围棋老师,下了学,泰半时间都耗在这上头,连做梦都在打谱。
后有一回家族聚会,他特意早到了,溜进了老爷子的书房。
保姆跑去跟老爷子汇报,说没留神,谈宴西进了书房去,她一个保姆,也不知该不该把人y出来。
老爷子好奇这一贯待角落里闷声不吭的幺孙,今儿竟这么大胆子,便自己去书房瞧。
过去一看,谈宴西没动他别的什么东西,只蹲在他摆在茶几上的围棋盘前,左右博弈地跟自己下棋呢。
小孩儿抿着唇,神色严肃,冰雕雪琢模样,比谈骞北小时候倒还要讨喜两分。
他没责骂,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瞧了一会儿,小孩儿棋路似模似样的,还真不是花架子。
他冷不丁出声:“学多久了。”
谈宴西似被吓一跳,“……半年。”
“谁叫你学的?”
“我自己感兴趣。”
“你知不知道,我这书房轻易进不得。”
“知道。但我听说爷爷有副围棋,棋子拿玉石雕刻的,国手都摸过,所以想摸摸看,也沾点光。”
老爷子被逗得呵呵直笑,捡他棋盘上的棋子,说两人来一局吧,让他七子。这概念基本也就等同于指导棋了。
谈宴西毕竟一个新手,输得理所当然。但输得不难看,里头有好几手,绸缪布局灵气得很。
往后,凡是有空,老爷子都喊他去下棋,持续了好些年。
因老爷子的这么一丁点偏宠,谈宴西在家里的地位便有质般飞跃,至少再没人敢在明面上那么不加掩饰地轻慢他。
后头,就是十三岁那年,如常对弈,老爷子却冷不丁地点出,他看似圆融,实则有狠厉杀心。
但老爷子却并未因此就冷落他,反替他指了一条路:谈家缺个正经从事商道的人,如今虽是你堂姐和堂姐夫管着这摊事,但我看是成不了什么气候,你堂外甥游手好闲,也志不在此。
后来,谈宴西沿着老爷子指点的这条路,顺理成章考上了北城最好的学府,又去了宾大念ba,并在顶级投行jpan的投资银行和资产管理部门实习。
回来无悬念地接管了堂姐负责那一摊子事――老爷子极力主张的。
他甘为谈家奉献,又闲散王爷的做派,自然渐渐地笼络了不少人心。
更主要,老爷子极为偏宠他,谈家人不见得都看钱财的面子,但一定没人敢不看老爷子的面子。
外人都说,谈家三个孩子,老爷子怕是最宠爱谈三,谈三多行事荒唐,老爷子都能替他打马虎眼。
只有谈宴西知道,“宠爱”和“器重”,完全不同的两个词。
对谈骞北,那才是器重,是要他把这大船的主舵执掌下去,是以严厉规训,由不得他有半点的行差踏错。
但船长孤家寡人的也难成事,谈宴西就是被挑中加以辅佐的副手――随他怎么替谈家钱生钱地无穷尽,也越不过船长的头上;随他怎么声色犬马、无视法度,也对船的航行方向起不到半分影响。
老爷子的宠爱,既是褒奖,也是怀柔。
说白了,谈宴西比谁都更明白自己地位,就谈家一高级的、专属的打工仔。
此时,对局尚不过半,老爷子问了问他手里那城投项目的进展。
谈宴西说:“标书我都亲自盯着呢,您放心。”
老爷子笑说:“你做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由来,我们谈三都是目的再清晰不过的人。不过,我怕不见得能看见这项目落地。我这跟阎王爷抢命呢,你说我一个快九十的老头,还能抢得几时?”
谈宴西笑说:“咱不贪多的,您先把长命百岁这目标达成了。”
“我随时去了也没什么挂心,你奶奶在地底下等了我这么些年了。谈三啊,我说这话,怕你觉得我这个当爷爷的伪善――兴许你不信,我现在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谈宴西笑笑:“您关心我,我哪有不受用的道理。”
老爷子张眼打量他,手里一子半天不落,“今天,索性就把这话说开了,免得我哪天再厥过去,可就没今天这般运气能抢救得回。”
谈宴西谦逊而预备受教的神色,“您说。”
老爷子说:“那头有你大哥在,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叫我如何做?我知道你也未见得志在此,你这么聪颖,跟你大哥走同一条道,未见得不比他更有前途。可先不说你大哥容不容得下,就你和你母亲的出身……除了现在这条路不算辱没了你,我想不出别的法子。谈三,不管你信与不信,爷爷是真心替你筹谋。”
谈宴西神情沉肃两分,“爷爷,我懂。”
“爷爷约莫就这一年半载了。我走之后,难保你堂姐不再起异心。所以我为什么替你挑了思南。有祝家为你保驾护航,多大的浪头也不至于翻了去。你们年轻人自有生活节奏,别的我不干涉,但跟思南这事儿,你先定了。趁我眼睛还睁着,这主我替你做。”
老爷子看着他,叮嘱了最后一句话:“谈三,那么多大风大浪你熬过来了,小事上,你别犯糊涂。”
听似清淡语气,重音落在“小事”这两字上,就是再昭彰不过的警告了。
谈宴西心下凛然,和十三岁听训时一模一样的脊背发麻。
老爷子不再与他多说什么,手里的黑子丢回去,一拂手扫了棋盘,“我累了,我躺着歇会儿。”
谈宴西收了棋盘,按一侧开关,降下床头。
他给老爷子垫好枕头,掖好被子,去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彼时是下午三点,病房窗帘拉开,投一段阳光进来。
胧黄的光,瞧着很是明亮,但照在他手臂上,没有半点暖意。
37(怕你慌)
周弥最近在跟新的项目。公司想跟法国某新锐画家开发联名产品; 其间的来往交流,都由她负责。
忙起来心定一些。
不然总有种逾距的蠢蠢欲动,想去担忧谈宴西那头的情况。
两人微信上联系; 谈宴西告诉她,老爷子脱险了,如今还在医院住着,这一阵他得参与陪护。别的没多说。
周弥太明白照顾病人的心力交瘁; 只叫谈宴西自己也保重。
谈宴西则叮嘱她; 过两天就降温了,注意保暖。
――叫她觉得吊诡的; 一种脉脉的温情感。
他们以前微信上的往来从没这样过。
这天中午,周弥在公司楼下的食其家; 碰见了程一念。
自崔佳航和程一念在一起之后,一开始出于避嫌的目的; 周弥主动回避掉了一些跟他合作的项目。
后来崔佳航调到了销售一组,负责亚太市场这块,而周弥也被调去了生产部门,两人便鲜少在工作中碰头。
几回碰到; 都是在餐厅; 基本程一念都是跟崔佳航一起; 两人肉眼可见的感情稳定。
今回程一念倒是一个人。
两人坐同一桌,吃饭时; 周弥问程一念,平常不都跟崔佳航一块儿出来吃饭的吗,怎么今天单独来了。
程一念说:“他出差去了。这一阵都在出差。”
闲聊得知; 程一念不久前跟崔佳航父母吃过一顿饭。崔佳航父母倒不是多刻薄的人,但到底对程一念一个外地户口的; 有两分微词。
周弥问:“那崔佳航怎么说?”
“他说,他父母也就口头发发牢骚,不用当真。他自己的事情,还是会坚持自己做主。”
周弥笑说:“你这是强喂我吃柠檬。”
程一念笑笑,“你跟你上回说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也就暂时维持原样吧。”
“说起来,前不久认识一个客户,日美混血,长得很帅,自己也有事业。他有心想在中国发展,甚至最后定居,特别真诚叫我们身边如果有单身的朋友,介绍给他认识一下。跟他合作下来,还挺靠谱的。你有兴趣吗?如果你愿意接触一下,我就把你的微信推给他。”
周弥笑说:“我暂时应该没这个心情。”
“你先看看照片。真的!这么帅的不多见。”程一念一副好东西一定要跟姐妹分享的表情,不由分说地摸出手机,调出那人的朋友圈给他看。
确实挺帅,虽是混血,长相倒是更偏欧美一些,高鼻深目,笑起来很有感染力。微信朋友圈也经营得用心,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周弥说:“是挺帅的。”
“有兴趣?”
“暂时没有。”
程一念笑说:“总之我先替你留心着吧,以后什么时候感兴趣了再找我。”
饭吃到一半,周弥收到条微信好友申请,她下意识认为,程一念是不是一顺手把自己推给那日美混血了。
点开一看,却不是,头像是个女生的自拍照,验证消息写着:顾斐斐朋友。
周弥刚通过验证,对方就劈头盖脸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这行为失礼得很,周弥直接拒接。
对方发来语音消息:顾斐斐出事了!她叫我帮忙联系你的,求接语音,打字太慢了。
刚听完语音条,对方又把语音通话拨了过来,周弥赶紧接了。
听声音,对面是挺年轻一小姑娘,估计是吓得六神无主,说话也语无伦次,“梁太要收拾斐斐,派人把她堵在画廊了!你赶紧想想办法吧!梁太警告我们,要是敢插手或是报警,连我们一块儿收拾!”
周弥听得一头雾水,“梁太是谁?”
“梁行老婆啊!”
“梁行又是……”
小姑娘行将崩溃,“……你是不是她朋友啊!”
周弥这时候反应过来,梁行是那“老男人”的名字。
便问:“你知道梁行的电话吗?”
“知道也没用!他这时候在飞机上呢!梁太就是专门挑的他电话接不通的时机!”
“画廊地址你发我一下。”
小姑娘下意识地说了地址,转而又说:“你打算报警?他们说了,梁太只想叫顾斐斐吃点苦头,可要是报了警,那后果就不好说了。”
周弥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甚觉得眼前一黑,“我现在过来……”
“你过来没有用,想想办法吧!顾斐斐说的,你有办法解决!我不说了,我先挂了!他们来敲厕所门了!”
周弥顾不得吃饭了,当下便起身。
程一念瞧她手都在抖,忙问:“怎么了?”
“没……顾斐斐遇到点麻烦。一念你先吃,我出去打个电话。”
周弥推开餐厅门,走到路边。
她当然认为最好就是报警,但话到这个份上,她不敢拿顾斐斐的安全冒险。
顾斐斐说她有办法,她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因为她几乎也是第一时间想到了。
可这会儿谈宴西亲人在病中,这电话她怎么好意思打得过去。
踌躇了又踌躇,终究,她一咬牙,翻出谈宴西号码,拨过去。
那头接起很快,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几分玩世不恭的腔调,笑问:“稀奇,我们弥弥今天怎么舍得主动给我打电话?”
周弥心脏似沾水海绵,又被人蛮力揉作一团,“……谈宴西,想求你帮个忙。”
那端静一瞬,再开口便是认真口吻,又温和不过,“出什么事了?”
周弥简单交代。
“在梁行的画廊?”
周弥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画廊名字叫‘三一’。”
谈宴西说:“好,我知道了。你等等,我打个电话过去。”
电话挂断,周弥捏着手机,惶惶无定。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可谈宴西把电话回过来的时候,她才发现分明只过去了五分钟不到。
谈宴西说:“放心,那边已经停了。我叫画廊派人把人送医院去了,你现在直接去医院。那头会有人接应。”
她听着塌了天的事,在他那儿,好像就不过几个电话的轻巧。
周弥未觉自己出声已然哽咽:“……谢谢。”
谈宴西笑意温和:“我说了,不喜欢你跟我这么客气。你先去吧,晚点我也瞧瞧去。”
周弥打了个车,直接去了谈宴西电话里告诉她的医院地址。
骨科门诊,找着了顾斐斐,她躺在治疗床上,上身缠了简易固定装置,医生说是已经拍了片,估计多半是左侧肋骨骨折。
顾斐斐鼻青脸肿的,倒还笑得出来,冲周弥扬了扬下巴,笑说:“谢谢姐妹。谈公子电话去得及时,不然我怕真要成废人了。”
周弥走过去,心里无由凄然,“只是骨折么,别的什么……”
“想哪儿去了?”顾斐斐哑然失笑,“……人就想废我右手。”
没等周弥多问,顾斐斐主动解释。
梁太以前也是学油画的,二十来岁时生了病,多年缠绵病榻,画技基本也就荒废。当时梁太这么一个病秧子,还被诊断出丧失生育能力,梁行之所以娶她,并非真心,只是为了报老师的提携之恩。
两人婚后便失和,膝下又无子嗣,分居多年,各过各的生活。梁行以前找的那些莺莺燕燕,梁太从来不过问。可这回找了个学画画的,梁行还一味栽培,便触到了梁太的逆鳞――梁太十来岁时便暗恋梁行,执意学画也是为他。
当日她勉强梁行娶了她,人生至此,一把死灰。看见顾斐斐那么鲜辣活泼,她咽不下去这口气,就派人去废了顾斐斐的右手,叫她以后也同样别想再吃艺术这碗饭。
周弥听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