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无端五十弦-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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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拼成了一幅菊种“珠连飞瀑”的形状,而且每盘菜都含纳着菊种的释义,甚至各不相同,正如尹框所言,可正谓名副其实的“菊花宴”。
我看着餐桌上的菜色,心有所动,不禁叹道:“可真是丰盛的膳食,不过作为两人的用餐,是不是太过奢侈浮华了些?”
“你可是我的贵客,我怎敢怠慢了姑娘?”
语毕,他一撩袍摆,便怡然地坐了下来,而后他示意我入座。
待他坐后,那位名为舒泓的丫鬟便殷勤地为他斟了酒,接而她则沉稳地端着酒具向我走来,我一错愕,立即挥手拒绝道:“不必了,我不会饮酒。”
“此酒由菊花泡制,酒味淡寡,并无大防。”尹框解释道。
我摇了摇,执意道:“我体质一向偏弱,现下正在疗治当中,大夫警戒我万不可食就辛辣刺激之物,所以我只能辜负公子的盛情好意了。”
尹框稍一扬眉,不再强求,便关切地为我布菜。
他的吃相与他的容貌一般优雅大方,极为讲究,我斜睨他一眼,赫然发现他在膳食上竟无有偏爱,凡菜只吃三口,贵族气质十足。
我素来偏食,用膳的时辰亦并不固定,随意自由,而此时,尹框的餐桌礼仪则让我无可适从。
我默默地看着筷箸,又有了意外发现,此筷箸平常的竹木材质,竟是用白银铸就。
银质材物能验出食物的毒性,尹框乃一介商人,竟能精细至此,这让我心中的疑云愈盛,于是更食之无味。
一位娇小的丫鬟走上前,为我斟茶置水,我不甚在意,臂膊一扬,竟碰触到了她执壶的手腕,她猝不及防,手一松动,茶水溅出,洇湿了我大半的衣袖,其实茶水并不太烫,只不过我所着的是浅色衣衫,茶水一旦浸染,水渍污痕的形状显现。
她见闯了祸,惊恐万分,即刻跪下,磕头不止:“奴婢该死!”
尹框见状,停下筷箸,赶快起身步到了我的桌位旁:“你可否烫伤?”
我摇了摇头。
尹框看着那个小丫鬟,眼中逐渐酝酿起了薄责,这时,只听到他身后的舒泓一声断喝:“做事如此莽撞,还不下去领罚!”
我看不去,于是屈身握住了小丫鬟的手,欲扶她起身,安慰道:“我并无大碍,你且起来。”
小丫鬟浑身颤抖,仍是跪立不起,我心中不忍,便看了尹框一眼,他的视线恰与我相对,脸上的严厉之色遂渐渐缓和,于是他淡淡地对小丫鬟言道:“你且下去吧。”
语毕,他又吩咐舒泓道:“带秦姑娘下去更衣。”
我本意拒绝,可是看到袍摆上全是湿痕,一片狼藉,很不成体统,再加上茶水冷却,凉意顿时浸透全身,黏着而又不适,因此,我便跟着舒泓来到了一间古色古香的内室。
我在后面打量着舒泓,她的年岁似乎与我相仿,但是却比我沉稳大方许多,她不仅言笑皆不露于色,而且做事严谨,井井有条,想到这里,我不禁心生敬佩。
她快速地为我寻找出了几套衣装:“请姑娘自行择选。”她的声音不疾不徐,甚是悦耳。
我正眼一看,心中懊恼,她找出的衣裳不仅俱为女装,而且还是极为华丽的丝绸裁衣。
“没有男装吗?”
“主子的衣衫宽大,并不适合姑娘穿就,这些衣衫是主子为奴婢新置的衣裳,奴婢还未着身,想必姑娘是讲究之人,所以还望姑娘不弃,暂时将就。”
她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我亦不便拒绝,她之所言的确不错,一般地,我只穿自己的衣衫,所以,即使尹框的衣装适合我穿,我亦是不会轻易地去穿一个男人曾经穿过的衣服的。
我简单翻了一下这些衣装,便不由得蹙紧了眉头,玫红、绯红、明紫、亮黄……全部都是我从来都不喜爱的鲜艳衣衫,于是,我克制地询道:“请问…有没有素雅一些的女装?”
她的目光稍稍错愕,而后垂目道:“倒是有一件,但是那衣衫的花饰却犯了主子的忌讳,所以奴婢一直未曾穿着,不过奴婢以为,姑娘您穿着应该是无妨的。”
语毕,她便从箱底深处翻出来一件浅紫色的绫罗素衣,我一见,心中便欢喜起来——
那是一件广袖的曳地水袖百裙,外罩一层轻薄的流纹纱衣,腰间则佩戴着一条与衣衫颜色相仿的织锦缎带,只是衣襟处多出了几笔道不出名字的缂丝纹饰,衣裳虽然淡雅,却并不失大体庄重。
“此衣衫何处纹饰犯了你家主子的忌讳?”我问道。
“衣襟处的缂丝纹饰绣织的不伦不类,似忍冬更似茑萝茎蔓,寓意不明,所以主子不甚喜欢。”
好没道理的忌讳,我心里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口,不过我主意已定:“就这件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故遇袭
再次返回大厅之时,尹框正在悠哉地品茶,待看到我的身影,他的动作顿住了,眼中流露中了一种复杂之极的情绪,未几,他轻轻地放下茶盏,却笑着言道:“姑娘的美貌还真是令我惊艳!”
我还之以微笑,不过心下却在思忖,其实他在说谎,因为我明显地感觉到,适才他的目光未曾在我的脸上停留过分毫,只是一直在审视着我的衣装。
我想起舒泓的话,此衣衫的纹饰犯了尹框的忌讳,其原因舒泓却解释的轻描淡写,不过看尹框甫才的表现,我则肯定这件衣服务必还存有着其他的疑问。
他眼眸的笑意更盛,恢复了一贯的清湛容色,“花应该开放了,姑娘请随我来。”
语毕,他便只身带我来到了一丛菊圃前,此时,天色已渐渐灰暗下来,空气中酝酿了一丝莫名的暗淡味道。
逆着暮色的光线,我看那菊花正盛放斗艳,开的如火如荼,花朵饱满,蕾蕾相扣,绿意盈盈,宛如牡丹的形状,着实很美,不过并未像尹框所言的那样罕有奇特。
我眼中有了讽刺,尹框却突然问道:“你可否带琴前来?”
“无。”我生硬地答道。
“真是遗憾,不过我给你备了一把。”
“公子还真是细心,不过我只会弹我的琴。”
“如此。”他略略颔首,轻轻击掌,舒泓便抱了一把犀形的瑶琴出现在了菊圃之前。
我正眼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我的‘锦瑟’怎会在这里?”
“我料定姑娘不曾带琴前来,所以适才便趁着用膳的功夫,说服了你的下人,让他回府取了来。”尹框语气淡淡,似乎在言道着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我恼道:“不是说赏花吗?花现已开放,虽然美丽,但并不奇特,可见公子言过其实,我亦该归去了。”
他清爽一笑,表情诚恳:“姑娘还是弹奏一曲吧,待一曲完毕,花也应该会开了。”
我错愕道:“难道你说的菊花不是这些吗?”
“此菊种虽然罕有,但还未到奇特的地步,我所言的菊花并非这个。”
我看了看面前的菊圃,似乎是同一品类,实在看不出奇特之处在那里,我侧目看向他,只见他正望着我,唇边的笑意动人心弦:“我想听曲子‘思念’。”
虽然心下恼怒,但是想到他曾经的恩泽,我便压抑下不悦,便不理尹框的要求,随手弹了一曲应景的《访菊》——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愁。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由于心浮气躁,曲子弹奏的很是平板,一曲终了,只见尹框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姑娘弹得很是应景,不过我还是想听曲子‘思念’。”
我讥讽道:“公子未必太自以为是了,曲子思念,顾名思义,是怀念恋人所作,因此不能随便弹就,要弹亦只能弹给重要的人听。”
闻言,尹框敛去了脸上的笑意:“难道…姑娘已经有了重要的人?”
想起韩子湛,我一阵心酸,我倒是想弹给他听,可他却消失踪迹如此之久,一丝丝地将我的期待之心撕裂,我情何以堪?
见我默然不语,尹框轻叹一声:“能被姑娘所思念,那人可真是有福之人!”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暗下来,尹框的脸亦渐渐不晰,我暗自疑惑,诺大的一个庄园,晚上居然不燃灯火,这时却从菊圃后方,湖泊中心的假山上渐渐挥发出一道红色的光线来。
光线越来越明亮,渐渐地,将整个浩菊山庄映如白昼,我好奇地看向光源地,只见发光体渐渐变大,最后定格成一朵菊种墨荷的形状。
光源的形状与菊种墨荷的花期相似,初为荷花型,后为反卷型,远远看去,活灵活现,花瓣质薄,连花瓣上的绒光都能看到。
我惊异莫名:“那是什么材质的灯,如此精美逼真?”
“那不是灯,只是一颗菊形的石头。”
“石头?”我不可置信地反问:“会发光的石头,可真是罕见!据闻东海的夜明珠是天下珍品,发出的光,亮如白昼,不过还未听过有菊形的夜明珠。”
“我亦是偶然发现,初时只见它形似墨荷,心下欢喜,便珍而藏之,不过后来才知此石更有奇特之处,它居然会发出光亮,而且亦只有重阳之夜才有光亮,此种光亮,恰似墨荷开放的整个过程。”
我惊叹不已,亦相信了尹框的一切所言所语:“如此罕有之物,公子却堂而皇之地放置在如此显眼之处,着实不妥。”
尹框自信地笑道:“那也要看谁有能力把它盗走?”
其实,那光线并无持续多长时间,而恰似昙花一现般转瞬即逝,待光线消失,浩菊山庄内便已亮起了盏盏灯笼,我意犹未尽,无限惋惜,尹框却明了言道:“姑娘不必遗憾,如若日日光亮,就称不上珍奇罕有,来年还有机会观赏。”
我颔首,接而看了看天色:“花亦赏完了,我该归去了,再晚一些,城门就要关了。”
“姑娘如不弃,可以在鄙庄留宿一晚。”
我连连拒绝:“公子好意,不过涵漪最近遭遇的诸多琐事,还有待我去处理,还望告辞!”
闻言,尹框的脸上莫名地出现了一丝踟蹰的神色,不过他却并未再强势挽留,放任我归去。
杨赜望着身穿女装的我,良久才从愕然中清醒过来,将我迎上了马车。
归去的路途中,树梢上都高高滴悬挂着灯笼,映亮了整个夜空,我不禁有些感动尹框的细致入微。
不过亦只有他才会如此奢侈。
马车疾驰在返程的路途之中,因为有灯笼映照,返回的线路竟比来时顺畅了许多,突然,听到马儿的一声嘶叫,马车顿停,我费了很大力气才重新坐定,掀开门帘,诧异地问杨赜:“发生了何事?”
杨赜未答,我亦观察到了眼前的状况,只见一人身着黑衣,蒙面肃立,手持长剑,剑端发出森森的冷意,拦住了我们的马车。
距离遥远,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浑身上下却弥漫着浓浓的杀意。
他步履稳健,重重地向马车靠近,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杨赜一声口哨,便从四周奔出来数十个暗卫,动作整齐划一,包围住了那黑衣蒙面之人。
杨赜吩咐道:“我护送东家离开,你等断后!”
杨赜加快了马车的速度,其内的我思绪极为混乱,亦甚为不解,甫从浩菊山庄出来,便遇到了刺客,经营涵漪五年以来,从未遇到过如此的情况,我亦不知自己是否得罪过什么人,此时,心念一转,难道是皇帝知晓了我的身份,从而派人追杀?
想想亦有些不可能,若是皇帝知晓我乃陈沅江遗骨,必定是昭告天下,将我堂堂正正地处决,没有必要如此隐蔽,再一寻思,难道是尹框所为?
然而,想了想亦觉得不大可能,尹框重利,要想除去我,便只会在生意上击垮我,没有必要找杀手来除掉我,然而,这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
眼看马车就要接近城门,可是只听一阵衣袖的猎猎风声,一柄长剑的力度便毁掉了马车的华盖,杨赜护我奔下马车,与蒙面人针锋相对。
那人竟在眨眼的功夫间,将数十个涵漪的暗卫除去,并尾随而来,可见他的武功奇高。
杨赜虽会武功,但是却明显不敌蒙面之人,只见他边与蒙面人周旋着,边大声喊道:“东家快走,跑到城门楼处,寻找城门守卫救援。”
这种情景像极了仁德三年三月十七日夜的生死危机,我不由得一阵心酸,便尽力地往城门楼的方向跑去。
然而还未跑几步,那矫健的身影便阻挡住了我的步伐,风微微吹起,衣袂飞舞,他手中所的长剑上,血迹淋淋,触目惊心。
他一步一步地向我逼来,杀意浓郁。
我看着他,有些绝望:“既然难免一死,你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究竟是谁派你来杀我的?”
他并不言语,只是抡起长剑,用剑尖直直地抵着我的脖颈,顿时,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浸透全身——虽然我不惧死亡,但是我现在却心有挂念,不想就这么莫名地死去。
我望着他,眼中满是恨意,不甘的恨意。
他亦凝睇着我,呼吸平静。
良久,他却意外地缓缓放下长剑,收剑入鞘,然后他一个旋身,隐入了夜空之中,极为诡异。
我全身发软,一个趔趄,便瘫坐了地上,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吵闹之声,火把缭缭,为首者白衣飒飒,风度不凡,却是陆文航。
待陆文航看清我的面容,脸上顿时忧色尽现,一个箭步,他跨到我的身前,屈身蹲下:“你可否受伤?”
我深深地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惊魂甫定,不知那蒙面人为何最后放过我,并没有杀我。
我抬起头来,看了看陆文航,然后再看了看他身后那数十个戎装威严的兵士,那些兵士们的脸上即刻幻出了一丝错愕失神之色。
“你们去搜搜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物?”陆文航冷声吩咐道。
那些兵士们一个机灵,遂遵旨照办。
我突然想起了杨赜,便扶着陆文航的手臂站立起来,急急地跑到杨赜的身边。
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顿时充斥鼻间,我喉间一阵作呕,只见杨赜满身是血地倒在血泊中,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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