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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上品寒士-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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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操之道:“我了栖光寺的支度大师、扬州名医杨泉来为母亲诊治都说已非药力所能为只有小心照料、安心静养,去年葛稚川先生临别时也告诫我说今年五月后莫要外出,无他,养儿防老也,所以我不能去建康。”
    陈尚额汗下来了道:“六弟纯孝之心可嘉,可是入士籍是陈氏家族的百年大计、光宗耀祖之事去建康,最多两个月便可回来,七叔母也一定会让你去的,我这就去告知七叔母——”就欲起身。
    陈之端坐不动,说道:“三兄陷弟于不孝吗?人孰无父母,我父早亡寡母含辛茹苦扶养我**,如今母亲体弱多病我何忍离母须臾!”
    陈尚扶膝坐下。低头不语抬起来经满面是泪。说道:“十六弟兄素知你纯孝。七叔母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不会埋怨你。我只想我钱唐陈氏盼这样地机会已经盼了百余年。如此良机错失。钱唐陈氏就再无翻身地机会了。后世子孙再如何力也难有出头之日。想起老父在京翘首等待十六弟前去。但十六弟却不能随我去。我该如何面对老父啊。”
    陈尚须眉男子泣不成声。陈之亦含泪道:“三兄。且先收泪。听弟一言。弟绝非那种轻易放弃良机地迂腐之人。我为陈氏入士族筹谋已久。岂肯就此放弃——”
    陈尚重燃希望。问:“那十六弟是如何考虑地?”
    陈操之道:“对家族而言。我赴建康是为了家族利益。举族都会支持。我母亲若知道此事。也一定会命我赴建康。但对于其他人而言。我赴建康则是求名。士之德更重于才。就算我在司徒府辩才惊四座。但若是别有用心者提出我不顾家中老母病重而来建康挥着~尾夸夸其谈。那我何言以对?”
    陈尚冷汗又下来了。十六弟考虑得极是。司马氏最重孝道。若十六弟被人抓住有违孝道地污点。那将前功尽弃。并且十六弟这一辈子也毁了。六品免状都可能会被收回。更别提钱唐陈氏入士籍了——
    陈操之道:“我不去建康。钱唐陈氏入士籍还有一线希望。我若去建康那就肯定无希望。所以我行自然之道。奉老母颐养天年。”
    陈尚点头道:“十六弟深谋远虑,愚兄不及,我明日便起程去建康见老父,将十六弟纯孝之心达于都城,让世人皆知,就算钱唐陈氏入不了士籍,可也是诗礼传家的儒门。”
    陈操之道:“孝心不是权谋,我只做我应该做的,三兄也不要刻意宣扬,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不会就此束手听凭命运摆布,我既要照顾好母亲以尽孝道,也不能让钱唐陈氏入士籍的良机白白丧失,鱼与熊掌我要得兼。”
    陈尚也振奋起来,问:“十六弟还有何良策?”
    陈操之道:“也是笨方法,就是把我的三篇玄学论著呈给大司徒司马昱,相信大司徒会感兴趣的,今夜我再润色一下,重抄一遍,制成书册,明日交给三兄。
    ”
    陈尚喜道:“好,明日上午我来取。”
    陈操之又叮嘱陈尚莫让他母亲知道这事,不然的话他母亲严命他去建康那就糟糕了,陈尚连连点头。
    当夜,陈操之手不停书,将三篇玄学论著整理抄
    订成薄薄一册,题名《明圣湖论玄三篇》,分别是关《天道无忧论》、关于老子的《功成自然论》以及《儒道释同心论》,这三篇文章都采用古典的主客问难式展开论述,《天道无忧论》是陈操之与~希在定品考核上关于周易的问难,现在加以精精练和补充;《功成自然论》是谢道、谢玄姐弟初到徐氏学堂时与徐邈的辩难徐邈招架不住,陈操之加入辩难,那是一场极精彩的论战,当时以祝英台之名出现的谢道谈锋锐利、辨析义理丝丝入扣,陈操之的应答和反击也是引经据典、针锋相对,现在整理出来竟有洋洋五千言;《儒道释同心论》则是陈操之与~超在通玄塔上关于儒、道、释三教殊途而同归的辩难——
    篇文章加进来一万三千多字,陈操之一直写到丑时四更天,写完后才发觉小婵还坐在他身边,讶然道:“小婵姐姐没去歇息啊!”
    婵用手轻拍嘴唇,说道:“知道操之小郎君有要紧事就没催你去睡间我还端了茶水给你喝,你都不记得了?”
    陈操之惭愧道:“写得太神了,茶来张口,没注意到小婵姐姐还未歇息,对不住啊姐姐。”
    婵笑道:“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小郎君又不是故意不理我最爱看小郎君专心学习的样子,有时眉毛一扬、有时嘴角一动、有时还念念有词——”
    陈操之笑道:“原我还有这么多小动作啊,看来修养不到家,离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差得太远——小婵姐姐快去睡吧,不用管我,笔墨我自会收拾。”
    婵道:“还是我来吧去洗漱,到老主母房里时轻声些莫让老主母知道你这么晚睡。”
    陈操之回到二楼母亲房间,陈母李氏警醒得很到动静,问:“丑儿吗在什么时辰了?”
    陈操之道:“子时了,因为兄尚急需一篇文稿,我就抄给他,所以睡晚了。”
    陈李氏笑了一下,说道:“休要瞒我,现在丑时都过了,以后不许睡这么晚,好了,快歇着吧。”
    陈操之就知道母亲一直都没睡着,免轻轻叹了口气,心想:“母亲这样的身体,就算无人指责我,我又如何能放心得下远赴建康,机会总还会有,但母亲只有一个。”
    操之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就了,听到母亲在楼廊上低声吩咐宗之和润儿:“莫要吵到你丑叔,你丑叔昨夜睡得迟,让他再睡会。”
    润儿轻声道:“我们不吵丑叔,我们在这等丑叔醒来。”
    陈操之笑道:“我已经醒来了。”两个孩便冲进来,欢笑着让陈操之带他们去登九曜山,这已经成了习惯,每日若不登上九曜山看一看,就觉得忽忽若有所失。
    陈操之道:“好,让来德去南楼请我三兄陈尚一起登山。”
    来德、冉盛带着宗之和润儿走在前面,陈操之与三兄陈尚一边交谈一边缓步上山。
    时已深秋,西风凋树,九曜山的树木或青或黄,还有红艳艳的枫叶,秋葵、桂花、朱蕉、松叶菊,丛鲜艳点缀在山岩林石间。
    陈操之问:“三兄从建康来,可知豫州刺史谢万石北征的消息?”
    陈尚道:“尚不知确切消息,只知泰山太守诸葛攸伐燕兵败,与谢万石同时北征的徐州刺史~昙因病退兵彭城。”
    ~昙是~超的叔父,时任北中郎将、领徐、兖二州刺史,与西中郎将、豫州刺史谢万同时受命北伐,~昙兵出高平、谢兵出下蔡,增援洛阳,这洛阳是永和十二年桓温第二次北伐从姚襄手里夺回来的,当时桓温建议将都城迁回洛阳,众议未许——
    陈操之听说~昙生病,正与其后世所了解的相印证,叹道:“谢万北征要大败而还了,许昌、颖川诸郡又要沦入敌手。”
    陈尚只记在心里,没问陈操之为何如此肯定谢万一定会失败,反正这次入京就会知道消息了。
    陈操之又问:“三兄途经吴郡时,可曾听说陆使君之子病情如何了?”
    陈尚道:“听说是卧病不起了,我因急着赶回钱唐,未去探望。
    ”
    陈操之道:“陆使君与我有知遇之恩,按理我应前去探望陆公子,只是母亲需要照顾,我不能前往,我等下写一封信,请三兄到吴郡时呈给陆使君。”
    陈尚从九曜山下来,待陈操之写了信,就将那卷《明圣湖论玄三篇》一起收入行囊,便去南楼向母亲和幼弟告辞赴建康,这是他今年五月以来第三次去建康了。
    八月底来震的妻子黄氏分娩,和来圭的妻子一样也生了一个儿子,来福这一脉真是人丁旺,来福生的都是儿子,两个儿子又生了两个孙子,儿子媳妇都是年轻体健,还有得生呢。
    陈母李氏见到胖胖的小男婴,好不羡慕,心里想着若是丑儿把陆小娘子娶过门也生出这样壮实的男婴可有多好!
    寒秋九月到来了,陈母李氏身体一直不见好,常常夜咳,无法平卧,总是半靠半坐在床上白日里却又还好,也不咳嗽。
    九月初五午时操之正陪母亲用午餐,听得楼下牛车声响,似有好几辆牛车到来
    亲道:“娘,我去看看,应该是有客人来了。”上听楼下有人嚷道:“子重,子重恺之来访。”
    陈操之俯身一看,就见一个着白绢衫、戴紫纶巾的俊拔不凡的少年郎正仰头四望这少年郎身高近七尺,眉毛与眼睛离得很开乎对看到每一件事都无比惊奇、充满了兴趣——
    “长康!”陈操之叫道,喜上眉梢,朝院下挥手,回头对母亲道:“娘,儿的好友来了,我去迎他们上来。”
    陈操之飞奔下楼,只见院中停着六辆牛车,有十几个人,顾恺之大步过来,朝陈操之略一施礼,便拉住陈操之的手仔细打量,说道:“子重兄,去年腊月一别,你似乎更俊美了,这江左第一美男子非你莫属,人道献之第一,我以为王献之不如你,王献之过于苍白秀美。”
    陈操之笑道:“有三绝顾虎头在,我何敢称第一。”
    顾恺之道奇道:“绝?哪三绝,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顾恺之人称“画绝”、“痴绝”、“才”,现在应该还没这说法,陈操之道:“自然是绘画、吟诗和容止三绝了。”
    陈操之一边顾恺寒暄,一边朝其他来客看去,跟在顾恺之身后走来的是身高体壮、人物轩昂的刘尚值,随后是相貌不俗的丁春秋,而立在牛车边微笑着望着他的那个额广鼻挺、眉长目秀、气质端凝的少年正是徐邈徐仙民。
    “仙民。”陈操之拉着顾恺走过去,不待徐邈作揖,便拉起他的手,说道:“我等挚交,不必拘于俗礼,来握手礼吧,尚值、春秋,一起来握手。”
    刘值、丁春秋笑着走过来,五个人十只手交叠在一起,这一刻,友情的可贵充塞于年轻的心灵。
    顾恺之痴态发作,用他那独特的顾咏大声吟道: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这是去年冬月陈操之临别晚用洛生咏腔调吟唱的古诗,顾恺之现在用晋陵方言咏叹,刘尚值顿觉睡意一阵阵袭来。
    陈母李氏扶着栏杆笑问:“丑儿,这些都是你朋友吗,有几个是第一次来陈家坞吧。”
    顾恺之、徐邈、刘尚值、丁春秋便一字排开,二楼的陈母李氏深深施礼,分别道:“晋陵顾恺之——”
    “东莞徐邈——”
    “晚辈刘尚值——”
    “晚辈丁春秋——拜见陈伯母。”
    陈母李氏年老喜热闹,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很是欢娱,招呼道:“都请上来坐吧,丑儿,好生款待朋友。”
    陈操之领着恺之四人上到二楼,顾恺之四人又以后辈礼拜见陈母李氏,顾恺之糊涂,见陈母李氏面现紫色,还以为是血色充足呢,说道:“晚辈听尚值说陈伯母身体欠安、子重忧心忡忡,晚辈也很挂念,今日一见,陈伯母身体甚是康健嘛。”
    陈母李氏笑道:“老妇这身体啊,还好,还好—顾公子是从吴郡来的吧,就这里多住些时日,我儿操之僻居小县也是寂寞,你们以游湖登山、写字作画。”
    顾恺之喜道:“晚辈正要叨拢陈伯母,这次来啊,要住上一个月,把这青山秀水全部搬入我的画卷才舍得走。”
    陈母李氏李氏很喜爱顾恺之的爽朗明快,连声说好。
    润儿走过来问:“哪位是顾长康顾世叔?哪位是徐仙民徐世叔?”
    顾恺之、徐邈都是一愣,他二人一向都是称呼别人为世伯、世叔,现在被么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称呼世叔,一下子还没回过神来。
    顾、徐二人向润儿各道姓名之后,润儿才与阿兄宗之分别向顾、徐、刘、丁见礼,年龄虽小,但礼仪标准,一丝不芶。
    顾恺之大赞,对陈操之道:“子重,建康瓦官寺请我为其大殿画壁画,我答应三年之内画好,其中要画个龙女,一直未有形象,今日看到世侄女润儿小娘子,龙女形象有了。”
    润儿问:“顾世叔也会作画吗,有我丑叔画得好吗?”
    顾恺之大笑,说道:“过两日我画一幅画让润儿小娘子品评,看与你家丑叔的画相比认高谁下?”
    顾恺之四人及其仆从都未用饭,有十几个人,曾玉环与长媳赵氏极是能干,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十几人的饭菜全部烹制好。
    陈操之陪顾恺之四人用餐,陈操之见一向诙谐善笑的刘尚值怏怏不乐,便问何故?
    顾恺之笑道:“尚值辞官了,却又恋栈不舍,是以有些苦恼。”

二十九、我心匪石
    操之听说刘尚值辞官了,非常惊讶,对于一个初入弟,能在太守府做属官已经很不容易,这是日后升迁的资历,而且上次刘尚值陪扬州名医杨泉来陈家坞,说起自己在陆使君手下做文吏是相当满意的,为何突然就辞职了?
    刘尚值见陈操之眼有问之意,叹息道:“子重你还不知道吧,陆使君爱子陆长生已于上月十七日归天了。”
    “啊!”陈操之不禁恻然,来德和冉盛是上月初九到的吴郡,回来报知陆长生病重,没想到才过了几日就去世了,陈操之虽料知陆长生命不长久,但现在听到陆长生的死讯,依然震惊,感觉很突然,他在吴郡时见过陆长生几次,陆长生容若槁木、魂不守舍,也未说过什么,并无交情,只是念及陆使君丧子之痛、陆葳蕤失去兄长的悲伤,也不禁黯然神伤,说道:“我竟不知此事,不然虽不能亲往,也要遣人去吊。”
    刘尚值道:“子重不必伤感,汝从兄陈尚已前往吊,并送了钱物布帛助葬,又以友人的身份送长生公子的灵柩去了华亭墓地,后才赴建康,我与仙民、长康也就起程来你这里。
    ”
    陈操之道点点头,问:“那么尚值辞职又是何故?”
    刘尚值苦笑道:“:使君因爱子亡故,心痛至极,无法理事,已经上表朝廷辞了太守之职,由褚丞郎暂摄吴郡太守之位,我就只好也辞职了。”
    陈操之明白了道:“褚俭恨我迁怒于尚值?”
    刘尚值道:“与无关,是不想在褚俭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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