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样锦-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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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秋娘有兄长们却没有上来答话,只相互看着。云娘便道他们想胡乱抬高聘金数目,便冷笑一声道:“如果你们敢乱说,我遣人问了不对,再不会轻饶的。”她固然不在意几两银子,可是却不能被这些恶人们骗了。
第209章 罚酒
正是太阳渐渐下去的时候,天气便不那样热,杜家村里的人们结束了一日的劳作,多在外面闲话说纳凉,早见了渡口这边似乎有事,因此只这一会儿工夫,早围了许多人。
又有许多认得秋娘的织娘们,上来扶她站起来,帮她掸了身上的灰,又骂秋娘的哥哥心狠,又七嘴八舌地说着秋娘夫家给的聘金之数。
云娘听着,却还盯住秋娘的哥哥不放,她要的是他们自己说出来。
不想这时大姐走了过来,推开众人拉了秋娘向她的哥哥侄子们道:“你们果真不要脸!秋娘每日的工钱不是都给了你们!如今竟还要将人绑回去!”
云娘这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敢答,虽然许多自梳女自梳之后便一心帮着娘家过日子,但是那也是你情我愿的,却从没见过一面拿着自家妹妹的工钱,一面又要卖了妹妹的人!因此也怒了,“今日在此便将秋娘给你们的工钱一并算出来,与那聘金银子相较,若是不足,我来添上,此后秋娘便自挣自吃,与你们再无兄妹之情!”
大姐气道:“秋娘是我婆家的亲戚,也是我自那边带过来的,这事我定然要管到底的。”因此便一五一十地算起秋娘交给哥嫂的工钱,竟早过了那聘金之数,因此便向周围看热闹的众人们道:“今日请大家做个见证,秋娘早将应该给她哥哥们的聘金银子还清了,也就是还清了她哥哥们将她养大的恩情,从此再不必听她家里人的,由着她自挣自吃罢!”
秋娘大哥也无处抵赖,迟疑着又道:“秋娘夫家又多许了我们四两银子。”
“啪!”地一声,大姐一巴掌打在秋娘大哥的脸上,“我原看着亲戚的份上不好说你什么,现在听你说的话,如果有人出一百两银子要了秋娘的命,你也会点头!我这是替秋娘的爹娘打你的!”
云娘再不想大姐说了几句话便会动手,心里却也爽快,这样的哥哥是该打的,若是秋娘的爹娘活了过来,自然也是要打他们的。
岚儿和崑儿便拍起手来,“打得好!打得好!大姨母果真厉害!”
又有一众看客也都笑了,秋娘的哥哥果真过份了,大家都瞧不起,又要捧杜大姐的场,因此跟着喝彩的声音震耳欲聋。
这样大的动静早引来了巡检司的人,过来见了云娘皆赶紧行礼,又问怎么一回事。大姐便三言两语地说了,又道:“秋娘如今在我们家织锦,如果她的哥哥好好将她接回去嫁人,我们家只有送一份陪嫁的,却再不能许将人绑了放在麻袋里带走的事!”
现任的巡检听了便道:“既然是在我们管的盛春河上绑了人运送,也正是我们应该管的!”说着便挥手将这几个人都绑了起来,“跟我们回巡检司吧,每人打上几板子长长记性!再不许来杜家村闹事了!”
说着又向云娘行了礼方走,大姐因与他们都熟的,便上前又送了几步,“还请官爷们将这几个人做的事告诉他们族里,让族里再教导他们。”
巡检司抓了人也不过打打板子,这些事若经了官却又不值,唯有族里能管他们,从此秋娘便再不必担心了。
大姐再转回来,便向大家笑道:“都散了吧,家里也该回家吃晚饭了!”又叫那些织娘们带了秋娘回去休息,再携了云娘和岚儿崑儿们回去。
云娘方才笑道:“别看我是什么诰命夫人,遇了事竟不如大姐!”
“这又算什么,若是连这么几个人都管成定,那我们家的织厂可怎么办?”大姐又叹道:“秋娘那丫头我瞧着可怜,才从康平县里带过来的,今日也亏了有你们,否则她还是吃亏。”
却又夸崑儿“这么小的孩子便有如此地眼力,果真不凡。”又揽了岚儿笑道:“外甥女儿也机灵,手里那长篙也使得妙!”
云娘便笑道:“我见姐姐如今颇有丁寡妇的威风了呢!”
“我确实向老太太学了不少。”大姐又笑道:“那日我去牙行正巧见了她,她还问你呢。”
云娘也笑,“我也很想她呢,过两日便去看看她老人家。”
既然回了家,盛泽镇是必要去的。云娘择了日子便在盛水酒楼里订了酒席,专门请孙寡妇和苏娘子。
这两人见了云娘自然也都是喜之不尽,孙寡妇越老精神越足,性子也越辣,嘬着牙道:“亏云娘没有忘本,竟在这里请我们!”
苏娘便笑道:“我听了你来了,却没见人,还道你早把我们忘光了呢!”
云娘与她们是说笑惯了的,亦立了眉毛道:“当年我邀你们进京皆不肯去,后来我到了辽东,倒是你们恐将我全忘记了!要我说,先要罚你们一人一大杯的!”
苏娘子便叫起屈来,“我们两个皆是家里事一大堆的,哪里能有几个月的时间脱了身出门玩耍?至于你,再忘记了别人也忘记不了,每个月不要送一批货进京?哪一次没有捎了信?”
云娘见她还是性急好强,便笑成一团,丁寡妇拉了她道:“原是当年云娘急忙进京,应该请的客没有请,她本该赔罪的,眼下你却被云娘说着了道。别忘记了,我们两个才是一伙的,今日必要将她灌得醉了方可!”
苏娘子才醒悟过来,“你老人家说的不错,我们在一处吃酒,每一次都是我醉了,如今我们一起将侯夫人灌醉了才是本事!”说着挽起袖子给云娘倒了满满一杯,“你既是平南将军夫人,又是武定侯夫人,还有什么诰命身份我也不懂,只知道我们小民自要先孝敬一杯的!”
云娘再三推让,“我们在一处,论什么身份,岂不是没了意思!要我说,还是叙年齿,自然先敬老人家一杯。”
丁寡妇只帮着苏娘子,“我们相交,不论身份亦对,只是吃酒再没有叙年齿的,倒是要先敬主家的,如今这一顿酒,自然是云娘请客,是以我们两个客敬你这个主人总不错吧。”
云娘推不过了,只得接了杯子一气喝下,便起身给她们二人都倒了酒,“主人已经吃了,正该请两位来宾亦喝了门杯呢。”
三人吃了几钟,越发地热闹,说笑起来,免不了将盛泽镇上过去相识们的事情告诉云娘,“孙老板牙行的生意做得越发好了,每日里那银子跟流水似的,他家还不知足,我们织房里有什么新花样,他们总是想法子学了去织,就上次那步步生莲,我们的绸织出来不到一个月,他们便学了织……”
“京城的于老板收了生意,在清泉村那边买了地,盖了一座大庄子,里面建了好多的房子,又修园林,又引水,在这里安下家来,还续娶了一房,日子过得十分地适意……”
云娘是知道于老板与苏娘子有一番纠葛的,只当丁寡妇不知,才说到那于老板,便赶紧给她使眼色,叫她别说了。
丁寡妇却笑道:“这又算什么,并不是他看不上阿针,而是阿针看不上他。”
果真苏娘子并不在意,一面喝酒一面笑道:“不过就是银子多些罢了,谁家又缺那东西呢?”
云娘便击案道:“好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小娘子!”又笑,“明日再结帐,你们绣庄便少一成吧,你既然多了那东西,我可不够的。”
苏娘子便来羞她,“亏你当了侯夫人,竟还好意思说这话!也不知道是谁,人参貂皮地送来,如今竟说缺银子的了,可不是奇谈!”
丁寡妇也笑,“你送的貂皮果真是好,老婆子收了便做了衣裳穿了,冬日里穿着似乎下火了似的,身上暖得很,天气方热一点,便再穿不住了。”
江南的气候,穿貂皮确实没有几日,云娘便讲起了辽东,“那边的人一年倒要穿好几个月的皮子呢,富贵的穿貂皮、猞猁皮什么的,就是穷困的,也要穿一件羊皮袄子方才能御寒。”
丁寡妇和苏娘子最远也不过去过江陵府,听了都叹,“那要有多冷!”
“冷自然是冷,但是那边不似我们这里潮湿,也没有这许多的雨水,冬日里烧了热炕或坐或躺,十分地舒服。”
“你说起辽东,我倒想起一事来,”苏娘子未及说先笑,又问云娘,“你道豆腐西施又嫁了,嫁了个什么人?”
云娘哪里能猜到,只道:“她那个样子,也未必有好人家的愿意娶。”
苏娘子便一拍手,“你这话说得对了,自你走了,她仿佛也想通了,便找了朱嫂子帮她说媒,只道要嫁到寻常人家,正经过日子,不料平日里与她好的那些人,却没有一个真肯娶她,想娶的都是那些混混闲汉,她再怎么也不能嫁的。”
云娘对陈大花也是好奇的,便笑问:“那她嫁了何人?”
丁寡妇便抢着道:“说起来也不算嫁人,是招赘,招的便是一个辽东过来的汉子,十分高大威猛,说是父母双亡出来探亲访友,走到这里没了盘缠,便停住了,也不知怎么吃了两回豆花,就与豆腐西施勾搭上了,便赘入了她家。”
苏娘子也道:“虽然是一个钱也没有,可是人却有一把子好力气,性子又好,每日里被豆腐西施喝斥着泡豆子、磨豆腐,倒也能干。”
“总算是过日子的人,对曲小郎也不错,于赘婿中便算好的了。”丁寡妇便又一拍手道:“你恐怕还不知道郑家的事情吧?”
苏娘子便拦着,“老人家喝多了,说胡话呢。”这一次却是她一个劲地给丁寡妇使眼色。
云娘摆手道:“这又算什么,其实我在江陵见过郑源了。”
第210章 改机
丁寡妇和苏娘子听云娘见过郑源,反倒惊呆了,“你怎么能见过他呢?且又怎么知道郑家搬到了江陵府?”
“不过是凑巧,”云娘便将那日的事情三句两句地说了,又道:“我在我三弟家又见了那台织机,也不觉得怎么着,毕竟是过去的事情了,再没有放在心上的道理。”
丁寡妇便道:“我就说不要紧的,且这事我们不与云娘说,别人更不好说的,只怕遇了事她还糊涂呢。”
接着便告诉云娘,“你走了有几年的时间之后,郑家那孩子——对了,那孩子不是郑家的种,先前大家便风言风语地说着,后来才知道果是真的。总之那孩子长到五六岁上时,突然有一天,那媳妇带着儿子跑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的,只是一大大早见不到人,怎么找也找不到。”
丁寡妇说着自己倒了杯酒喝,又挟了菜吃,苏娘子便着急,替她说:“郑家找不到人,打听了街上的几个闲汉,便有人看到半夜里采玉挽着两三个包袱,跟着一个行脚商人走了,那商人正背着孩子。又说那商人与孩子长得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定然是亲父子。”
丁寡妇吃喝已罢,才又接着道:“郑家此时也顾不上别人说笑,便赶紧报官,追拿人口。原来就是前一两天,采玉唆使着郑源收了一笔卖绸的定金,数额不小,现在也跟着人一同没了。”
“只是盛泽镇上往来的客商这样多,盛春河上的船只更是数也数不清,江南的水道又如蛛网一般的,又不知那客商是哪里人,官府里也不是神仙,自不可能拿得到人。反倒是消息传了出去,定绸的商人也知道了,告郑家欺诈,立逼着退回定金。”
苏娘子也道:“郑家的日子早不复先前了,不过是仗着原来的几台织机硬撑着而已。如今哪里能拿得出定金?只得卖了房子和织机,还了定金。一则没了房子,再则他们也没脸在盛泽镇里住着了,便悄悄搬走了。先前就有人在江陵府看到他们,听说是不甚如意,不想你倒是先遇见了。”
丁寡妇又告诉云娘,“郑家的房子和织机便是我买下的,如今我就在那楼上住着,楼下又开了一处织厂。至于那台妆花织机,你早知道了,我已经转手给了你娘家的三媳妇。”又狡猾地一笑,“卖你娘家三媳妇的织机我可没多要银子啊!”
云娘有什么听不懂的,丁寡妇做生意一向只赚不亏,妆花织机她看自己的面子并没有卖高价,但是郑家的房子和织机的价钱她一定压得很低。
当初郑家的房子是云娘在时建的,用了多少心思自不待说,还有那织机,一台台地都是她用心选的,本都是极好的东西,竟这样败掉了。
若说在意,其实与她无关的,若说不在意,她心里亦是感慨,再说不清是什么心思。
丁寡妇是懂的 ,便向她冷笑道:“还记得当年我在你租的小房子里说过,别看那时他们金银绫罗的,就是家里有金山银山也早晚要吃空了。如何?才几年就败了,就是老娘我不压价买下来,也是便宜哪个龟|孙,郑家也再怨不到任何人的。”
云娘一向觉得丁寡妇的话粗理不粗,如今竟只是点头,倒了三杯酒道:“还提他们做什么,我们好容易见了,总要喝酒乐一乐才是呢。”
丁寡妇和苏娘子便都饮了,这时便有了酒意,丁寡妇笑道:“你的姐姐,可真了不得,如今竟将你们家的织厂管得十分好,比老太太我都强呢。”
云娘赶紧让道:“凭我姐姐怎么好去,也比不得您老人家。就是我姐姐在这里我也这样说,且她也认呢。”又笑,“姐姐也说与您老人家吃一回酒便醉一回的。”
丁寡妇便得意地笑,“你姐姐与你似的,酒量不成,”但她亦道:“但你们家的织厂,却果真了得,老婆子我也是服的。”
“我们家的织厂才办了几年,不过织些素绸和最简单的彩绸,如何比得了丁家的织厂,当日我在时便有几十台提花机,如今恐怕更多了。”
“你们家的素绸,倒比别人家的提花都赚银子呢!”丁寡妇又转向苏娘子道:“你方才已经自己招了,说不把银子看在眼里呢,谁不知苏家绣庄如今在京城也大有名气,前个儿我见又招了几个绣娘,想来定绣品的太多做不完了?”
苏娘子便一笑,“难不成只许您老人家大把地赚银子,却不许我们多得些小钱?”
三人一笑,尽在不言中,都道:“今日我们三个谁也不许藏奸的,都尽力喝。” 半天工夫,一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