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第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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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的呼喊回荡在广场里,不仅司卫们听得清清楚楚,场外数万人都听到了,极远之处,汤右曾的马车正被堵在道上,感觉四周的喧闹骤然停止,他也好奇地掀起窗帘,摇下车窗,正听到一声隐约的呼喊。
“说吧!完完本本地说出你们想要的东西!”
李肆喊出这句,只觉身心一松,那股重压骤然消失,他坦然了,他已经跟段宏时隐隐想到了一起,意识到这是个再重要不过的关口。
蔡飞咬了咬牙,仰头喊出了一句,这一句话有如天地之间的分野,让苍天和大地一分为二,骤然明朗,其他书友正常看:。
“总司,给我们……一个国吧!”
这一个“国”字,让广场顿时静寂下来,许久之后,有如一道狂风刮过,司卫们再难抑制心头的渴望,哗啦啦纷纷跪倒。
“总司!给我们一个国!”
呼喊声汇成一片,队列里,江得道和江求道兄弟俩也都觉心热如火,同时扯起了嗓子,跟着战友们一起高喊。
“让我们死国!”
这一阵喊像是汇起了汹涌的涡流,将无形的磅礴气浪由内而外推送出去,压得周围数万围观的人群都止不住退了一步,那些充当人墙的巡丁们也都忘了自己的职责,就呆呆地看着红旗招展的广场里,那一片跪倒的人潮。
“国!?”
马车里,汤右曾只听清了最后一个字,脸色瞬间苍白如雪。
“果然是这样……”
段宏时半是苦涩,半是惊喜地感慨着,李肆啊,人、财、军三项里,你这军的一项,做得太好了,它先成熟了,发芽了,现在,它来找你要为之而死的代价,它们觉得真正值得的代价。
“你会怎么选择呢?”
段宏时继续盯着高台上的李肆,眼瞳似乎都快烧灼了那身影。
听清了这一个“国”字,李肆脸色也在那一刹那涨红,神思也再度恍惚,跪倒的如潮响声又惊醒了他,悠悠看向高台下自己那些亲信部下,还包括严三娘,他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想的。
面对李肆的目光,范晋贾昊吴崖张汉皖,乃至严三娘龙高山等人,眼中都还有一丝茫然,他们参加过高层会议,知道李肆的通盘谋划,不是早说了,现在还不是扯旗的时候吗?更不用说,康熙刚被打痛,正主动找台阶下,要给他们更多的时间。
可台下司卫们纷纷跪倒,那一声“死国”,让他们浑身的血液也燃烧起来。
为何而死?这事很重要,对他们这些已经熟悉天主道的人来说,即便有了天刑社,战死就等于殉道,可还是觉得道太高,天太广,渺小一己置身其中,迷茫而彷徨。有一个国,将这天道拘住,就如顶天高塔,虽然离天还远,但在塔顶触天,脚下总是踏实的。
吴崖最先迈步出来,他喘着粗气,也跪倒在高台下。
“四哥儿,让我们能死国吧……”
张汉皖跟了出来,接着是龙高山,范晋和贾昊对视一眼,再看看几乎已经全部跪倒的司卫,低叹一声,也跟着站到台下,一同跪倒,虽然心中想法不同,却都觉得,不能向李肆隐瞒本心。
最后是严三娘,她心中正翻腾不定,大半都是恼怒,早知道就不该跟着这帮混蛋站在一起了,他们就真不体谅一下李肆?他可是在为你们着想!现在火候不足,他是给了你们国,可到时候你们要死多少?他可真舍不得,我严三娘辛辛苦苦在训练场上把你们拉扯成合格的兵,我也舍不得!
恼怒之外,还有一丝释然,小贼,你答应我的造反呢?现在是不是该完完本本给我了?
她盈盈跪下,丹凤眼里也流转着莹莹泪光:“阿肆,你的国呢?把它从天上拉下来吧,我们……再难等得了。”
李肆环视众人,只觉心潮澎湃,他明白了,明白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整个造反的过程,商人,他以利诱,草民,他只求安稳,而士兵,他对他们的索求却太多,不光是性命,还要他们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一个远超他们应该承担的目标上,书迷们还喜欢看:。他让他们学会思考,却给了一个大多数人难以靠思考把握的东西。
天刑社,在天,圣武会,在过往,这都需要一个“器”来承载,这个器就是国,否则都难以立稳。
国这样一个容器,不仅能装下这些学会思考自己生命价值的人的心,还能装下更多只求富贵荣华的赌徒,可这样不好么?敢于选择他的人,他难道还不敢接受?
只是……准备真的充分了?时机真的成熟了?
李肆忽然呵呵笑了,只要不做,准备永远不会充分,时机永远不会成熟。
数千人跪倒在地,李肆心说,自己终究不是一切都掌控在手的神明,眼前这一幕,根本就是被自己所掀动的历史大潮推上了身,而他,不可违逆这样的潮流。
念头转动,李肆浑身也热得发烫,他何尝不想有一个国!他比任何人都想得久,想得深!
李肆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一把扯住高台上那面写满阵亡者名字的红旗。
“你们想要的就是这个!?”
在众人耳里,他的呼喊像是从天而降的宣谕。
“你们要国,我李肆——给你们国!”
手臂一扬,猩红大旗裹在了身上,李肆呛啷拔出腰间的佩剑,斜指上天。
“现在,站在这台上的,是你们的君王——!”
这一声高呼,激得一侧的段宏时一身汗都湿透了,如释重负地微微笑着,他说了两个字,接着这两个字就被放大了千万倍,将青浦上空彻底遮蔽。
“万岁!”
“万岁!”
“万岁!”
司卫们群起高呼,贺铭的耳朵都被激荡的空气拍得有了感应,他诧异地看住跪在地上的盘石玉,比划说这是干什么,盘石玉却是一把将他也扯到地上。
抬头看去,正见到红旗在李肆身上飘飞,贺铭呆住,只觉此刻的李肆,就像是上天降下的神明,那般凛然,那般神圣。
他深深伏***,心说果然就是这样的人,才值得盘大姑日夜思念,才值得自己崇拜,跟着他,肯定能抱得自己的血海深仇。
司卫们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中,郑永笑两声笑两声,同时还在高呼。蔡飞是一直在揉眼睛,他却还不相信,自己的心愿成了真。严三娘看住李肆那身披红袍,挥舞长剑的身姿,已经是看痴了,只觉自己即便现在就死,一生也再无憾。
广场一侧,人群中的盘金铃使劲擦着眼泪,嘴里低低念着:“这只是开始”,旁边的安九秀使劲摇着关蒄,她虽然一直有心理准备,但李肆终于竖起反旗,还是难以相信是真的。关蒄则是被摇得发晕,就碎碎嘀咕着:“四哥哥被他们抢走了……”
不仅跪在广场中的司卫们在高呼,周边阻隔人群的巡丁们也都欢呼起来,而数万人潮也跟着呼喊,尽管很多人只是凑热闹,并不知道这一声万岁意味着什么。甚至远在西关和城墙上的人都兴奋的叫着跳着,也同样都不知道,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完全空白的一页。
汤右曾的马车千辛万苦地到了地头,门刚刚打开,汤右曾正要下车,这如雷如潮一般的万岁呼喊就冲击而来,震他两膝发软,噗通一声摔了个五体投地。
第二百六十三章 红袍加身,心眼犹晕
第二百六十三章红袍加身,心眼犹晕
“升我为广东粮道?嘿嘿……好大的官呢。”
万岁呼喊还一浪浪拍打着广州以西的天空,指挥巡丁负责外围警戒的苏文采翻了翻一大叠文书,从中找到了自己的官诰。整个过程里,这个跟着刘兴纯一同应付清廷官场,被广东官员视为李肆身边红人的昔日小书吏,神态极为怪异,一边止不住地笑,一边也止不住地打抖。
“可现在……”
苏文采眼神发飘地指了指广场,书迷们还喜欢看:。
“苏某不指望尚书,怎么也会有个侍郎之职吧。”
汤右曾望天嗤笑,保持着优雅的不屑神态。
“地不过半省,人心不占片爪,更无正朔之承,尔等悖狂之徒,千百年来,覆灭不知芸芸诸几,朝廷怕是连一个‘伪’字都懒得奉上!”
他咬牙切齿,还在作最后的努力。
“你苏文采也是读圣贤书之人,该知天地君亲,该知纲常忠义,若是悬岸勒马,助朝廷灭此狂贼,朝廷必不负你!”
苏文采深呼吸,这事的确太突然,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所以他发抖不止。但他和刘兴纯一样,都跟李肆段宏时翼鸣老道细细悟过天主道,虽然还没有立起清晰的东西,破掉之前笃信的那一套却是足够。
“我确实读过圣贤书,也确实奉天忠君,但我苏文采奉的是华夏之天,未闻有剃发秃瓢挂鼠尾所顶之天!忠的是华夏之君,汉唐宋明,刘李赵朱,未闻我华夏有姓爱新觉罗此等蛮名之君!”
苏文采的话像是热气腾腾的鲜血,清儒施展浑身解数想要洗干净的鲜血,哗啦泼在汤右曾脸上,那一刻,汤右曾心中也像是破开了大口子。朝廷的天,在这青浦上空已经化为齑粉,他所能借的朝廷威严也烟消云散,竟然一时没了心气以诸如“夷狄入华夏者华夏”、“君颜为国颜”等话来驳斥苏文采,因为在他内心深处,都还有这样一滩血迹没洗干净。
一番话泼洒出去,苏文采只觉从嘴巴一路舒坦到脚尖,人也不抖了,话也更有力了。
“至于什么地啊人啊正朔啊,我怎么记得,你们的朝廷,最初不过十三副甲起兵,你们那太祖,哦,努尔哈赤,还是李成梁之家奴呢?论地方论人论什么正朔,我苏文采将处的朝廷,可是千百倍于你那朝廷,哈哈……”
苏文采越说越得意,目光也越发莹亮,似乎已经见到华夏处处皆红旗的盛景,心中还道,开国啊,自己何其有幸,居然置身开国之时!
汤右曾憎恨地看向苏文采,他不再细想那些诛心之语,在他看来,说出这些话的人,就已经是邪魔了,敢置疑朝廷法统的人,那统统都是邪魔,言语再不能互通的邪魔。
“本宪言尽于此,待朝廷大军将尔等压为齑粉之时,莫要怪本宪不给尔等机会。现在……本宪就在这里,尔等尽自动手!”
他光棍地负手挺胸,要当俘虏,身后的几个亲兵惶急不已,周围不仅有大片巡丁,还有穿着黑制服的青田司卫,跑是跑不掉了。
“动手?动什么手?”
苏文采莫名其妙地看着汤右曾,楞了好一阵才清醒过来。
“哦,抓你啊?抓你干什么?从哪来回哪去吧,之后再在广州城里见也不迟。”
苏文采说的是真心话,早前不仅抓了广西提督张朝午和湖广提标中营参将谢定北,还在清兵营寨里抓了不少文官,李肆就发过牢骚,说这些当官的抓来屁用没有,直接放了太扯淡,杀了也没什么好处,武官还能养着给禁卫署当压榨情报的海绵,文官根本就是白费粮食。
现在李肆虽然举了旗,却还没下令,苏文采觉得汤右曾这人风骨还不错,料想李肆也不会为难他,自作主张要放他走。
这可不行!
汤右曾咬牙,怎么能不抓自己呢?李肆现在已经举旗,近在咫尺的广州城,那就是李肆的囊中之物,他很爱惜自己的名声,也心系自己亲族,拔腿逃出广东的事情干不出来,其他书友正常看:。可就这么回到广州城,到时候与城共亡,他又不甘心。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让李肆拿住自己。瞧在之前有一面之缘,还跟段宏时来往甚密的份上,李肆多半不会为难自己,自己也得了身陷反贼,宁死不屈的名声,亲族也能保住。
现在苏文采要放他走,他可绝对不干。
苏文采像挥苍蝇似的,不耐烦地赶着人,汤右曾咬牙,好,你不抓我,我就抓你!看你抓不抓我!
“来呀!将反贼尽数拿下!”
他指向苏文采,还有周围一大圈人,身后的几个亲兵你看我,我看你,哭丧着脸朝前迈步。
“拿下!”
苏文采哭笑不得,无奈地下了令,早就摩拳擦掌的禁卫署黑衣卫一拥而上,将汤右曾等人五花大绑。周围上百巡丁居然也跟上来帮手,他们可不是朝廷的兵,以前大多都是广州城的游手地痞,吃这碗饭还拜李肆所赐,更受惯了苏文采这个代理南海知县的指挥。眼见青浦变了天,虽然都觉紧张,却完全没一丝要为朝廷效命的自觉,拿谁的银子就替谁办事,再说了……
“开国呢,咱们是不是也能寻着机会,一飞冲天?”
巡丁们相互对视的眼里,还传递着这样的兴奋期待。
“让那李肆赶紧俯首认罪!本宪还能替他求个宽大!”
汤右曾被绑起来的时候还使劲喊着,生怕周遭众人不知道他是被强拿下的。
“真是啰嗦!”
一个黑衣卫恼他破坏现场气氛,一枪托砸在汤右曾后颈上,顿时让他两眼翻白,径直晕了过去。
当广场的喧嚣结束,李肆回到青浦大楼的时候,心和眼还在发晕,再看众人,也都是一般模样,像是喝得烂醉一般,这时他终于醒过来一丝心神。
“这是兵变,不折不扣的兵变!”
集合司卫要员,李肆努力把自己的脸肉捏出冷厉模样,朝他们沉声叱喝着。虽然他是有选择的,可终究是被自己的军队逼到了这个选择前,就如赵匡胤黄袍加身一般,他居然被逼得红袍加身,还真不知道后人会怎么写这段历史。
如部下们所愿,他举旗了,他不能不举,他的军队被他喂得饱饱的,不仅是待遇,还有精神。虽然天刑社和圣武会的思想还没融在一起,但都不再是古代那种吃谁饭就为谁卖命的旧军人,而是隐约有了近代民族精神,渴望为一个属于自己的国而战,为自己的国而死,这样的军心,他不能再压下去,否则过了这个关口,就再难凝练起来。
但是这样的行为,他却绝不原谅,否则以后部下们有样学样,手会越伸越长,必须要告诉这支军队,再没有第二次!
范晋、贾昊和吴崖等人也努力压住自己的笑容,他们都明白,处罚是绝不可少的,可是怎么算都觉值得。
黄昏,青浦军营里,噼啪的鞭子入肉声连绵不绝。
“爽快!”
“哇哈哈……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