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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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种种事情仍不足以让我改变主意。
我相信,当看到官兵提着锁链站在门口时,当求见皇上一面都不可得时,齐王,代王他们也会心中不满,也会在四周无人时,向九天之上的父皇诉苦,但不会有任何一位亲王造反——不管朝中的小人如何说我想造反,我知道皇上都不会信,我一个连地盘都没有的藩王拿什么造反?就凭我手下那些王府护卫么?燕王府只有八百王府卫士,他们连北平的一个城门都难以攻下来。北平城里至少有朝廷的上万官兵,官兵的仓库储备着大量的粮草、盔甲、武器,真打起来,北平的衙役都能把我捉走。
所以我还是不造反,我还是要去京师。王府的卫兵们不堪一击,我无力面对驻扎在北平的官兵,驻扎在山海关的官兵,周围河北、山东更多的官兵,还有皇上统御的数百万大军。只要不造反、皇上来拿我时不自杀,再怎么样也不会丢掉性命吧。但是一旦造反,那就不仅是我一个人的事,全家老小都要死。
姚广孝说去京师是自投罗网,可是不去又怎么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对我心存猜疑的是当今天子,如果不能把这猜疑消除,北平又岂是安全之地?我常常想,之所以受到皇上这么多误解,主要还是因为皇帝距离我太远了,再加上每天有一群人在朝廷上诽谤我,无限夸大我的实力——要是寡人真有这样的实力就……说不定就忍不下这口气,真造反去了。
京师归来
京师之行非常顺利。
三月,经礼部同意,我进京祭拜父皇,并叩见皇上——我的侄子。就在我动身进京之前,很多小人又在皇上面前造谣,说我早有反心,所以一定不敢前往京师,这些诽谤被我用事实击破了,我进京的行动让朝廷里的小人们——黄子澄、齐泰他们哑口无言。我毕恭毕敬地叩见了皇帝,诚惶诚恐地匍匐在地。然后去祭拜了父皇——希望父皇的在天之灵能保佑我,不要让侄子剥夺我的王爵。然后我在京师呆了一个多月,被皇帝轰回北平来了。
妻子看到我回来后,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她一直提心吊胆,深恐我会忍不住气,和朝廷里的小人们争吵起来,而皇上正宠信他们。
“早让你放心,我可不是这么鲁莽的人。”朝中的小人令我感到恶心,他们都是父皇给侄儿精心挑选出来的,身肩辅佐皇室的重任,但是他们考虑更多的不是如何辅佐皇上,巩固皇室,而是如何为自己赢取名利。自古以来,功莫大于削藩,他们希望名垂青史,希望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如果是面对汉朝初年一样的强藩,这帮小人真敢挺身坚持削藩的话,说不定我会钦佩他们的勇气。可现在是大明不是西汉,西汉的藩王有封地、有军队、有子民,而大明亲王除了一个王府什么都没有。一群无胆鼠辈,为了梦想中的青史留名,就硬要挑拨皇上和他亲叔叔们的骨肉之情,欺负我们这些无力自卫的亲王,如果我真有西汉诸王的实力,他们多半不敢欺负到我头上了。
“我不是十六、七岁的时候了,”我对妻子说道。那时我还是满腔热血的少年郎,一心要保卫父皇和大哥的天下,骑马仗剑冲杀在北疆的第一线,来自父亲或大哥的一两句称赞就能让我高兴上几个月:“我有妻子、孩子,我不会图一时之快给家里招灾的。”
听到我的话后,妻子如释重负地点点头,不过脸上的忧色依旧没有散去。在去京师陛见皇上前,我已经和妻子说过我的愿望,我最希望看到的莫过于皇上亲切地拉住我的手,说:“叔王为国戍边辛苦了,以后就留在京师享福吧。”而那样我一定会立刻感激涕零地答应下来。我确实已经为国戍边半辈子了,为了父皇、大哥、侄子也就是我们朱家的天下。现在我已经不是年轻人了,而且皇上想必也不会再像父皇那样让我指挥北疆保卫战。既然如此,那我还在北平呆着干什么呢?京师比北平繁荣多了,给我的新王府哪怕小一点我也高兴啊。再说留在皇上身边,我隔三差五去叩见他一次,很快感情就建立起来了,毕竟我们还是一家子嘛,而且那些小人就没机会说我想造反了。
“无妨,无妨。”我对妻子笑道,这次虽然没有达到全部的目的,但是想来皇上应该明白那些谣言全都是不实之词:“以我想来,移藩不是件小事,皇上也不想仓促行事,所以就先让我回来了,说不定现在礼部已经在议燕王移藩的问题了。”
妻子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如老爷所料。”
闻言我不由得一怔。妻子一向才思敏捷,就是关于战阵也相当有见解,颇有徐元帅之风。她似乎还有什么隐忧,可并没有明言。
数日之后,不用妻子明言我也知道了她的担忧,朝野开始哄传我到京师时“行皇道入,登陛不拜”,朝中百官都因为我的不臣之举而义愤填膺,纷纷要求皇上严惩我。然后,我那个贵为天子的侄子以他和我是至亲而拒绝了。
“我还以为我保住了我自己的王位。”听到这个消息后我除了一声长叹还能有其它什么反应呢?京师里的小人依旧不肯放弃他们的削藩大功,不过如果削了一群老老实实,既没有权也没有野心的可怜王爷的爵位,这功劳就实在有限得很了,所以他们要把我们这些藩王说得野心勃勃。结果这些野心勃勃的藩王没有一个敢于对抗的,目前胆子最大的也不过是关起门放一把火烧死了自己一家子。而我作为最年长的藩王,国家北疆几十年来的守卫者,在沙场出生入死过的军队统帅,竟然也毫无反抗——这岂不是让轰轰烈烈的削藩成为一场笑话?
“我孤身一人回京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不拜见皇上?”我无奈地对妻子解释道:“不过史书是他们写就的。”
而且“至亲”?至亲算什么,多少至亲都被皇上贬为庶人了,多少弟弟都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就被抓起来,被夺去了王位。原来皇上放我回来就是为了博取一个“仁爱”的名声,为了衬托皇上的仁爱,就要竭力把我说得大逆无道。
不过皇上就是皇上,对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皇上就是我的天,在皇上面前我情愿放下一切、一切的自尊。只要侄子你保留我的王爵,让我一生衣食无忧,随便你怎么埋汰我,而且……而且对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叔叔,侄子你还保留了他的王爵,这岂不是更能显出陛下的仁爱吗?
好吧,我承认我还是没有完全释然,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就病了,病得很重,每天做梦都是被贬为庶人,妻离子散,最后端着一个破碗在街边要饭……在梦的最后,几个游侠儿踢飞了我手里的碗,把我的脸踩在脚下,嘻嘻哈哈地叫着:“你就是太祖高皇帝的儿子吗?”
我大叫一声,惊醒了过来,只感到汗流浃背,头越发地疼了。而京师那边——我花了很多钱收买了很多太监,恳求他们为我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告诉我皇上的喜好——又有消息传来,说我是在装病,是图谋不轨。
侄子,我的图谋就是你给我一个住的地方,让我一辈子衣食无忧而已。
五月,父皇的忌日到了,我一口气打发我的三个儿子进京,他们和皇上是同辈人,应该比较说得来。
最好皇上把他们三个扣下当人质,不要让他们回来,这样他们多和皇上呆上些日子,终归是血浓于水,皇上迟早会和几个堂弟感情好起来的,然后就能通过我儿子的嘴知道他的叔叔是多么的可怜,然后就会发给我一份诏书:“叔王为国戍边辛苦了,还是回京师享福养老吧。”
“如果听到传闻,说为父图谋不轨,”哪怕是拖着病体,有些话也要和孩子们交代清楚,我一字一顿地对儿子们说道:“你们要效忠朝廷,揭发我的各种不轨阴谋。”
虽然我盼着皇上召我去京师的那一天早日到来,但轰轰烈烈的削藩既然开始了,它的策划者们未必肯让它以闹剧收场,他们不会让到手的功劳飞走的。我已经拿定主意,一旦朝廷开始大规模弹劾我谋反,我就服毒自尽,甚至连乞求清白的遗书都不必留——这是让那些力主削藩的朝中大臣下不来台,再说也没有任何意义,更不会对我的遗族有任何好处。所以我要我的儿子们呆在京师,他们不在燕王府,那么扣在我头上的任何阴谋诡计都和他们无关,他们还可以用揭发我来向朝中的重臣们求饶。无论如何,他们都是父皇的孙子,朝臣们要的只是功劳,不至于把我燕王一脉赶尽杀绝吧。
我还让妻子给她的大哥写信,要大舅无论如何要搭救他的三个外甥一命,而大舅果然对皇上去说,说我的三个儿子骁勇善战,而且反复无常,会背叛皇上、朝廷甚至他们的父亲。于情于理,皇上当然不该放几个骁勇善战的堂弟回到他们想要造反的父亲身边。我毫无反抗地服毒自尽后,我的儿子们能通过揭发我的野心而得到宽恕,继承我的爵位好好地活下去,我一直抱着这个希望,直到我看到三个儿子垂头丧气地回北平来了,他们都被侄子轰回来了,一个也没能留在朝廷里。
虎狼相关荣誉
写作虎狼的时候,我事先就写好了很多片段,有一些还是窃明时完成的,毕竟这两本本来就是一个大纲。不过《虎狼》后期因为某些原因比较匆忙,草草结尾了,很多片段都还没有来得及装进章节里,也因此留下了很多坑没有填,比如金神通的山东之战和黄石的脱险都是其中比较明显的。今天伐清群里有读者又开始讨论黄石和贺宝刀一战,我把《虎狼》的未发布章《荣誉》发在这里吧,以下是正文,想必大家从此以后就没有疑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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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卿院的命令很明确,顺军已经投降并答应无害地离开中国,因此所有的敌意行为都是禁止的,国卿院不愿意再死人了,缪首辅也不愿意政府再为冲突付出政治和经济上的代价。奉命监视顺军的齐军因此被剥夺了主动攻击的自由,只能监视性地尾随顺军。
杭州,一向不问政事的执政王也罕见地询问起了军队对国卿院这个命令的反应。
“士兵们听说战争结束后欢声雷动……”派去宣读命令的官员亲自赶到杭州向执政王报告,士兵们听说战争已经结束后都非常兴奋,毕竟没有人想死在胜利前夜,不过高级将领对此多有不豫之色,他们大都认为国卿院过于软弱,即使是贺飞虎这样忠于卿院的铁杆将领,也有失去了即将到手的荣誉之感。
“不过贺将军他们都保证会执行卿院的命令。”官员向执政王保证道,为了保证顺利把许平他们送走,缪首辅给军队中派去了好几个特使。
“那就好。”黄石满意地点点头,向官员表示了感谢并派人送他离开齐王府,黄乃明曾经给他来信,私下质疑国卿院的招降条件,在黄乃明看来,全歼顺军不但能震慑北方诸省,还能耀武扬威提高齐王的威信。
“提升朝廷的威信。”黄石轻叹一声,他在回信中让儿子一定要严格执行国卿院的决议,声称只有首辅和议院的意志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才是维护朝廷威信的最好方法。不过黄石也知道,被武将环绕的儿子恐怕会对自己的命令有很多不解之处。
“等他回来再好好给他说明吧。”由于距离上的间隔,黄石知道自己无法排除那些武将施加给儿子的影响。齐王的目光扫到了放在书房后的那柄剑上,并停留在了上面——这是他从北京带到福建的。黄石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剑柄,在离开北京的那一天,贺宝刀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
“黄石,我不会放你走的,事关朝廷的威信。”贺宝刀一边说着,一边将佩剑抽出了鞘,寒光和杀气顿时充盈在整间书房内,冷冷地望着黄石,嘴角还带着一丝嘲讽:“除非你手里这把剑其实是杆火铳,否则还是不要徒劳了吧。”
……
昨天,在齐世子的济南大营。
“殿下,”包将军怒形于色地对黄乃明说道:“贼人拒绝归还我们的营旗!”
根据卿院和顺军达成的协议,顺军可以保留他们的旗帜,因此许平不但不把近卫营的鹰旗交出,更拒绝了前新军军官讨要那些被缴获的新军军旗的要求,理由就是那些新军营旗已经是顺军的队旗。
“嗯。”和大部分将领一样,黄乃明对不能彻底消灭顺军也感到有些遗憾,认为这协议夺去了军方向顺军报仇的机会。不过黄乃明有来自父亲和卿院的压力,许平也一直严格遵守卿院的安排,从来没有脱离卿院制定的路线,这让他无法支持将领们制造摩擦的要求。
“既然是投降,就应该交出所有的旗帜和武器,就算王上宽宏大量,给他们留下打野人的家伙,那至少也应该把旗帜都交出来证明他们确实臣服了。”将领们一个个都义愤填膺,大呼小叫着:“旗帜是用来指挥作战的装备,许平不交就是贼心不死,还想着伺机脱逃,流窜中原!”
黄乃明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边上沉默的内阁特使,在心里把父亲的命令、将领们的意愿和国卿的协议反复权衡:“相比桀骜不驯的议院,将领们的支持对我们黄家的天下更重要吧?父亲对议院一概妥协,也未必能满足他们,反倒会让将领们失望。”
想到这里黄乃明又望向不远处的贺飞虎,这位和他的部下都是卿院的支持者,斟酌着对内阁特使说道:“内阁怎么看此事?我们讨还军旗也不妥吗?”
特使犹豫了一下,内阁给他的任务就是阻止一切可能导致大规模流血的冲突,内阁再也不想看见报纸上出现长长的阵亡将士名单了,战火重起无论胜败都会导致执政党处于非常不利的地位。不过若是无条件的压制军方所有的要求,特使又担心会刺激他们做出更不理智的行动,他没有立刻回答齐世子的问题,而是向贺飞虎求助:“贺将军认为呢?军旗算是具有威胁的军事装备吗?”
相比许平手中的燧发枪、刺刀和大炮,旗帜怎么也算不上最有威胁的军事装备,不过贺飞虎并没有这么回答特使,而是淡淡地答道:“如果没有了旗帜,确实会造成指挥上的不便,对闯贼的士气也有极大的打击。”
贺飞虎并没有忘记顺军的杀父之仇,齐王的嘱托和卿院的利益让他无法向许平讨还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