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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故千秋-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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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晴万分惊惧,长久地怔在那里,只觉得心口仿佛被一只巨手攫取住了,用力搅动,生生发疼。他抬头看向窗外,明明绮窗下的那一轮冷月挂了许多年,可他到如今才觉得有冷意,彻骨的冷。

    何昱说话的声音很轻,恍如梦呓,几不可闻,却一字一字如针扎在心上。昏沉的发病中,他并没有太多的表情,依旧是淡淡而冷锐的,眉目却紧蹙,仿佛封锁着许多葳蕤的草木。他不住地颤抖,仿佛要以此压制住身体里什么喷薄而出、濒临破碎的情绪,晚晴眼睁睁地看到,他垂落在外面的那只手抖落如旋叶,上面横亘着的伤痕深可见骨,狰狞而骇人。

    这不是一般的刀剑所能造成的伤口,倒像是烈火的灼痕。

    晚晴攥紧了衣角,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猜测,关于为什么何昱的容貌、声音,都和那位谢氏家主已知的资料没有半点相同。他博闻强记,翻阅过许多堆积在楼中生尘、常年无人问津的典籍,其中有一册《云萍异闻录》,似乎是如此记载——在红莲劫焰中幸存下来的人,魂魄已被烧离身体,游离三界之外,唯有寻机彻底改换面全身,才能让魂魄重回躯体之中。可是这个改换的过程是极其痛苦的,灵魂要清醒着,承受一寸一寸锉骨削皮、拔筋换脉之痛,承受着七天七夜如同凌迟的酷刑。

    那七天里,灵魂在剧痛中无处可去,唯有思量前生诸事,进入相交相知甚至相负之人的梦寐中叨扰,或许会对那些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而那之后,就是灵魂的新生。

    等等,莫非林谷主他,就是因为楼主的入梦而双目失明吗?

    晚晴满心震荡,抓住何昱的手微微松懈下来。现在要怎么办呢?天亮了,今日午时之后,楼主还要召开最重要的一次会议,向下属们修订完善那个计划,他的异常是断断不能被其他人发觉,致使楼里人心浮动,甚至相背相弃。

    那,现在要怎么做?

    晚晴的手指从他颈间咽喉上一掠而过,素来冷硬的人在此刻竟似脆弱得毫无反抗之力。少年随即意识到自己再做什么,吸了口气,猛地松开手。不,他虽然刻意放走了药医谷一行三人,做出了与楼主决定相违的事,可他绝不想背叛凝碧楼。就算楼主制定了那般疯狂而孤注一掷的计划,他也始终坚定地站在楼主这一边,从未想过要抽身或是背弃他。

    国士遇我,国士报之。

    倘若不是当初楼主从无数年纪相若的少年中,向格外不起眼的他伸出手,他现在必然还孑然一身,在世界最为低下荒僻的一隅流落。他在凝碧楼的这七年,虽然夙兴夜寐,殚精竭虑,甚至由于操虑过度,他在弱冠之年就已暗生白头,然而,他渐渐覆上层云的内心深处,却隐约有安定和满足——他有一处类似于家的地方,不再需要像幼时那年漂泊畸零。

    所以,他绝不能,绝不能背弃楼主,也不能放任楼主这样下去,得想个什么法子,在中午的会议之前,将这件事解决才好。晚晴沉吟着,手指按住不停跳动的额头,忽然灵光一闪——在几位高层加入凝碧楼就职的时候,都会由流蝶蘸起朱砂点在眉间,而将那些最深的执念封印在朱砂深处,以免平日行事太过羁于执念,感情用事。

    如果,如果能将楼主的执念从朱砂里解封的话,再找个法子排遣……晚晴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手指无意中从对方眉间如血的朱砂上掠过,忽然全身巨震,在磅礴而无法抗拒的柔和大力中,他的神念飞旋而出,飞入了对方的梦魇中。

    居然是强制植境,晚晴看过去,入眼的是一片青翠苍苍、藤萝摇曳的山色,他踯躅其间,顺着何昱原本的记忆拾级而上,终于在走了很长一段山路后,看见了绰绰人影——

    那是年轻时候的望安道长,白衣如雪,背后是一片艳艳如火的踯躅花,簇拥着花间人容颜明媚如朝阳。晚晴发现,林望安在那个时候,并不如现在这般温润如玉,反而颇为飞扬恣肆,眉宇间也锋芒毕露。然而,他低眉续续弹奏膝上横亘着的古琴时,脸容却冲淡下来,显得深情而柔和。

    “道长,这是什么曲子啊?”一曲终了,最后一个余音还未袅袅飘散干净的时候,晚晴,或者说是那时候的何昱,急不可耐地奔上前去,一把捉住白衣道长按在琴弦上、还来不及抬起的手,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掌心,晃了晃,“快说,快说!”

    林望安勾了勾唇:“新曲子,还没起好名字。”他眨眨眼,“好听吗?”

    “好听,好听!你弹什么都好听。”何昱抓着他的手摇来摇去,想到了某件事,语气倏地低落下来,“望安,你今天是不是真的要去弹琴给那个人听啊?哎,不对,难道你特意创作了新曲子,就是为了给他听?”

    林望安颇为意外地点了点头,直言不讳:“是啊!”

    何昱一瞬间脸都裂开了,满口苦涩:“哼,你居然弹新曲子给陌生人听!你才认识了他两天!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过了一个月,你才弹琴给我听呢!”他不满地重重哼了一声,甩开林望安的手。

    林望安瞥了他一眼,打开了身旁食盒里的梅萼糕推到他面前,拈起一块送到友人唇边:“好了,消消气,你和他不能比的。”

    晚晴能完完全全地体会到当时何昱的种种情绪起落,他似乎已经因为对方温柔的举动而心情好转,却又因为“你和他不能比”这一句话,心猛地沉了下去。

    林望安看他黑了脸,猜出他想偏了,忍不住敲敲他额头:“乱想什么呢?那两位公子是客人,明天可就要走了!你我来日方长,什么时候听琴都可以嘛!”

    何昱嘿嘿地笑了两声,凑过去蹭蹭他放在自己脸颊边的手,这样毫无防备的亲昵在他身上实属难得。他忽然觉得“来日方长”是个很美好的词汇,恰是因为还有许多的年岁可以并肩度过,所以还有许多种人生经历可以共同去体会,那真是太好了。想到这里,他伸手过去抓紧了林望安,跺跺脚:“走吧!”

    林望安也反握住他的手,背起古琴:“走吧。”山风拂卷起他的猎猎白衣,在晚晴的视角里,大片大片开成花海的方庭山都是为他作了背景,花儿窸窸窣窣地飘落在他的衣衫上,他抬手拂落了,指尖一点红色欲燃。

    晚晴恍恍惚惚地觉得,山间这种花色,和眉间的朱砂一样像血。他不知道这是何昱本来的想法影响到了他,还是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动了动,眼前就又是不同的景象。

正文 第146章 非尔眼中人其四

    一处落红庭院,暮春的阳光柔软而绚烂,在后院铺陈开一地,风一动,送入满院花香。从晚晴的视角,只看到林望安并肩坐在他旁边,膝上横着那柄渡生剑,美眸生光。他的眼瞳是深碧色的,真的和凝碧珠一模一样,在阳光下璀璨到近乎透明,无数的晶莹在他眼中深深浅浅地流动,宛如映出的另一处星河。

    晚晴一瞬间想到现在双目失明的林谷主,和他常年被白色缎带封住的眼瞳,忽然心头一阵难言的苦涩。

    林望安侧着头,似乎先前提了一个问题,在等待他的答复。但何昱很久都没说话,他终于忍不住,含笑再问了一遍:“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什么稀奇的物事吗?”

    何昱很诚实地说:“你的眼睛里有光。”

    他看林望安唇角勾起一丝奇怪的笑,有些发急:“我不是没话找话故意要夸你的!望安,你一来,阳光都明朗了。我以前也不是没在院子里玩耍过、晒过太阳,阳光这种东西,无处不在,炙热又泛滥,可是你一来——我说实话,你可不要笑我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却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从未见过阳光。”

    林望安显然愣住了,沉默后,向他张开双臂:“行吧,阳光在这里,你飞过来吧!”就这样笑闹了一阵,何昱忽然不再说话,林望安喊了几声,他也没有回应,侧眸一看,居然已经昏睡了过去。

    平日要有多累,才能这样随时随地睡着啊?林望安微微摇头,恰好看到他眼下一圈刺目的青黑,几缕乱发垂落,衬着过于苍白的脸色,显得整个人瘦弱而憔悴。他明明还只是个少年,却要提前背负起一整个家族的命运。

    林望安叹了口气,涌出些许心疼,想把他带回去睡,他方一动,何昱就已经挣扎着似乎是要惊醒过来,不知道是被他惊动,还是阳光太过灿烂醒目。

    晚晴看到,白衣道长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过了一整个下午。他的手不酸吗?晚晴颇为讶异不解,等回过神来时,眼前的景象已再次出现了变化。

    他们并肩坐在香篆缭绕的书房里,似乎在共同处理着案上的文书。玳瑁笔带起兰墨的沁香,桌案上呈着江月白的古琴,风过重帘,青铜珍器轻触着发出清响,这看起来显然是某处极其显赫的世家。

    看到这里,晚晴已经对楼主从前的身份有了个隐约的猜测,临近璧月观,又时时与林望安来往密切的,大概只有方庭谢氏的人了。传闻中,谢氏家主谢羽确实是自焚于红莲劫焰中,莫非,那就是从前的楼主吗?

    晚晴联想起谢氏家主的一些事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勉强按捺住心绪。这时,林望安已经提笔在卷上一勾,揉了揉眉心:“这些财物的事可还真麻烦,我就知道,每次你来找我求助准没好事。”

    何昱讨好地摇了摇他的手,端起身边的酒盅抿了一口,酒很苦,是道长在观里自酿的。他犯愁地拨弄着算筹,眼看旁边林望安运笔如飞,已经算了好几笔帐目出入,不禁叹服:“望安,不如以后都给你算好了。”

    “想得美。”林望安头也不抬。

    被他这样一反驳,何昱反而来了兴致:“喂,讲讲条件嘛,我给你发俸禄怎么样?包你满意哦!”

    “什么样的俸禄哦?”林望安随口问。

    “我把所有的收入都交给你,然后你养我,怎么样?”何昱转转眼珠,“不过你也得养下面的人。”

    林望安笔尖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顿:“就你事儿多,要我养你做什么?”何昱不依不饶地拉着他说了许久,林望安被烦得不行,忙不迭地改口:“好好好,养你养你,你满意了?”

    在他话音落定的时刻,晚晴全身一震,已经到了回忆终结而醒来的时分。他有些意外,楼主的执念居然都是些温柔琐碎的片段,甚至没有任何离别的场景。他转念一想,正是因为楼主和林谷主之间的别离那么多,所剩无几的那些温柔旧梦,才会被楼主一日一日地重温,终于将他困在了内心深处,反复踯躅着无法解脱。

    那时候有多么懵懂无知,有多么肆意挥霍内心的灼热,如今就有多茫然而痛苦。

    晚晴叹息着睁开眼,却看见何昱双瞳泠泠地注视着他。

    何昱其实在少年微弱的神念闯入其中时,就已经有些微的苏醒。幸而晚晴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没有将他原本就十分混乱的旧忆搅得天翻地覆,虽然如此,他仍然花了很大力气才平息下来。

    失算了,这是换筋骨、易肺腑之术一年一度的反噬,没想到提前到来的,还被晚晴洞察到了。幸而留下来的是晚晴,不是其他什么有危险的人。

    何昱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却因为听到晚晴的下一句话而双眉竖起,晚晴问:“楼主,你从前是姓谢吗?”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管这个做什么。”凝碧楼主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流露,但晚晴觉察出来,他其实很生气。少年已然确定,知趣地不再问。

    何昱披起衣衫,翻身坐起,微一抬眉,破天荒地说了一句:“还是谢谢你了。”眼看少年颇为错愕,甚至满面惶恐,他忽然话锋一转——

    “你私自放人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晚晴,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放了他们?”何昱冷冷地看着他,晚晴觉得自己一瞬间被他肃杀的眸光秒杀成沙子。

    晚晴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别开脸,不敢直视楼主的眼神,游移不定:“我,我……”他先前早料到自己会被发现,可是准备好的说辞却滞留在唇舌之间,在楼主的威压之下,他一个字都讲不出来,只是紧盯着对方一截深蓝色袍角,好像恨不能将自己缩到角落里去。

    何昱冷笑一声:“是因为那个幽草姑娘?还是因为那个叫子珂的少年人?你倒是很情圣,将对方置于心尖上啊!”

    晚晴一震,他心知楼主一旦对人动了杀念,所说的话不会超过三句,这已经是第二句了,再下一句话音落下,指不定他就要死了。可是他忽然忍不住了,遥想起在楼主的梦魇里看到的景象,壮起胆子,脱口反驳:“我将对方放在心上,自然是想给她自由。可是您当初害得林谷主双目失明,如今您又将他关在那里,是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吗?您和林谷主有过那样的过去……”

    他忽然噤声,看见何昱眉一挑,如削的薄唇几乎不见弧度地上下翕动一下:“你说说,什么样的过去啊?”

    晚晴抑制不住地垂下头,默然无声,察觉到空气冷凝得快要窒息了。何昱一哂,眼眸扫过少年通红受伤的手腕,隐约记起这时被先前自己抓伤的,不禁眼眸一沉,语气却缓和了许多,也不再为难他:“也罢,你服了‘石中火’吧。”

    “不,我不要!”孰料,晚晴的反应却比听闻死讯还要激烈。

    他知道的,石中火是一味可以使人遗忘最重要之人的药,服下会长梦三天三夜,醒来后就会忘记那个人。他不想忘记幽草,他不要忘记!

    “难道您能够忘记林谷主吗?”晚晴声音发抖地问。

    “你还想再次遇见她吗?”何昱淡淡的一句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长痛不如短痛,再次相遇,你们必然刀剑相向。至于我——”

    他顿了一顿:“如果从头来选,我未必会选择在方庭山的那里遇见林望安,如果我知道,自己终将守不住的话。”

    何昱斩钉截铁地作了决断:“不如不相见,则可护终生。”

    “好的,我明白了。”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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