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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故千秋-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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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青释蹙眉,微微抬高声音:“睐?真有这种传说中的东西?何昱是怎么顺服它的?”

    朱倚湄罕见地静默下来,微微迟疑,摇头:“我也不知道。据说这样东西来自不净之城或是天上之河,当时楼里的人都受了重伤,楼主一个人留下来面对睐,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

    她道:“然后,楼主在涉山和洛水处重布了桃花瘴疬,而寒衫乔装成云袖,带着那些要进京在国寿上演出的艺人到涉山深处,就是为了将那些人也做成实验品。山麓的村里有一处房子,荒僻隐秘,下面用琉璃掘得很深,恰好给了他们活动的空间。”

    “实验成功了,但那些人连同寒衫都被杀死在那里,因为撷霜君及时赶到了。”朱倚湄眼神微微游移,“可是晚晴报来消息,令人惊异的是,撷霜君居然没有和陆栖淮同行。”

    林青释思忖着,颔首:“陆栖淮是个深不见底的人,没有过去,没有目的。”

    朱倚湄权衡良久,还是说出了至关重要的一点:“云袖是我们的玄衣影杀,她被派遣过去刺杀陆栖淮了。我瞧那个云宗主,谈起陆栖淮的眼神,和我想起长渊的神色,倒是一模一样的。”

    她一哂:“果然不愧是郴河云氏的当家人,心冷、手段也狠。”

    郴河云氏在夺朱之战前就已经避世而居,在那惨烈的七年中很好地保全了自己的实力,是凝碧楼少数几处不能得到周详资料的地方。即使是云寒衫,对于云氏的核心机密,和分镜之术,也并没有多少了解。

    ——据说,云氏家族的第一信条,是“留存”。

    正因如此,当云袖和郴河云氏的势力辗转联系上朱倚湄的时候,她其实是万分震惊的。这样一支从岱朝立国至今、历经风雨而巍然不摧的家族,难道如今也要伸手搅动这混乱迷局了么?

    那一日,云袖带来的口信字词寥寥,每一字却都像是打在她心上。她不知道对方怎么洞察她的意图,也是顺理成章的,凝碧楼的女总管和云氏年轻的宗主联手起来,试图撼动那个执掌中州牛耳多年的庞然大物,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存在。

    ——或许并非看似,而是真的坚不可摧。只要何昱在一日,就没人能动凝碧楼半分。

    朱倚湄沉郁地叹了口气,心绪紊乱,她紧盯着林青释,试图从对方清朗平静的面容上寻找出什么波澜,却并没有。林青释只是双手合拢,空洞的眼瞳毫无焦点地对着某一处。他并不知道陆云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又曾共同经历了什么,沈竹晞本来对此事也不甚清楚,叙述给他时更是语焉不详。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故事和心绪罢了。”他缓缓地摇头,微扬下颌,“倒是你接着说,后来呢?”

    朱倚湄声音艰涩:“半个多月前,我们弟子在涉山乱坟堆里布下了层层杀局,试图将陆栖淮引过去击杀。但陆栖淮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能对抗睐,他居然能操控洛水下面的白骨——你知道这些白骨是什么东西吗?”

    她倒抽一口凉气:“且不论洛水底下怎么会有那些白骨,楼里曾拿回一具查验,你猜怎样——骨纹是倒着生长的,是向外张开的螺旋,根本推算不出骨殖的年龄!林谷主,你行医多年,可曾见过这样的怪事?”

    林青释双眉紧蹙:“不应该啊。”常人每生长一年,骨头上便多一道缠绕的密螺旋。若是骨纹倒着长,那岂不是,这个人也逆着生长了?

正文 第142章 怀君深似某其三

    他定了定神,极缓极缓地吐出几个字:“湄姑娘,你说,这些骨头,会不会来自传闻中的天上之河,或是无底海?”

    在南离代代相传的故事里,有一条天上之河,逆着流淌过九十九块锁故石,河里有千万亡灵逆行呼啸而过,那里的时间是倒着走的,从遥远的未来一直跋涉到现在。而在遥远的、却有文字可考的开国秘史中,点明过“睐”这种奇怪的灵体,它们来自天上之河,无形无质,如同明亮的雾气,在漆黑的无底海中,为过往的魂灵照明。

    朱倚湄难以置信:“怎么可能真的有这种地方存在于人间?每一个灵魂都在天上之河里,逆着时光穿越过来,这偌大中州岂不是全乱了?怕是六道众生流离失所,甚至连维护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也岌岌可危。”

    “既然能存在不净之城,为何不能存在天上之河。”林青释语声淡淡,手腕一翻,“我同你讲一件事。”

    月光流淌在手掌心的温度有了些微的变化,让长期处在黑暗中的他清楚地感知到:“月上中天了,我们快些说。”

    “夺朱之战中,我有一位故友去世,我曾试图复活他——后来我成功了。”林青释声音沉沉响起,宛如梦寐,“可是那虽然有同样的容貌,可是那并不是他,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一个全新的灵魂。”

    朱倚湄清凌凌地打了个冷颤:“后来呢?”

    “这个灵魂透过新身体看到我的第一眼,居然是十分诧异的,它说……”林青释的指尖微微发颤,“它问我,林谷主,你的眼睛又能看见了吗?”

    林青释解释道:“那时候我还没有失明,以前也没有失明过,一点也没有——那个灵魂,它预见了我未来会失明。”

    朱倚湄惊骇欲绝地盯着他,一时间无法将他所说的字词拼凑成句,在脑海中嵌成一个完整的映像。她长着嘴许久,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怎么会这样?林谷主这样的人,又是在这样的时候,所说必然不会有假。

    难道说,这世间真有预见未来这般听起来荒谬绝伦的事?

    “我只是个医者,可是重塑肉身,却没那么大本事重塑灵魂。湄姑娘,你想一想,这多出来的新灵魂,它是从哪里来的?它为什么认识我?”林青释眉眼微动,抽丝拨茧般地细细道来,“后来我确实看不见了——并非外伤,过程也很奇怪,就是在一场噩梦里突兀地开始失明。”

    朱倚湄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那个灵魂是从天上之河逆流而上、溯时过来的?”

    “不错。”林青释颔首,忽而微微摇头,仿佛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我怕是要死在这里,不能走出凝碧楼了,还是快些把事情同你说完。”

    朱倚湄抬手虚虚遮住他空洞而漂亮的双瞳,低声:“我有办法,而且林谷主你必须出去——”她微微疑虑地看着白衣医者,虽然对方曾在她来之前陷入长久的昏迷,如今看起来却并不像行将就木的模样,这一阵言谈中也不曾神色萎靡,只是脸色异样的苍白,透明得宛若琉璃。

    “外面是圣湖,阴气重,我身上的寒毒太深,走不出去的。”林青释淡淡,谈起自己的生死也没有太大悲喜,“这座房屋虽然能简短地暂时隔绝阴气,我还是会被慢慢侵蚀,每日要昏睡十八个时辰。现在只是服用了护住筋脉的药丸,等到后日这个时候,药丸就再无用处了,我就要昏迷过去,直到死亡。”

    朱倚湄哑然,一时也束手无策,心中有一个念头渐渐生出来,盘桓许久:“那我,我施展全力替你护住心脉吧,林谷主,你一定要出去。”

    林青释颇为讶异地摆了摆手,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面前这个凝碧楼的女总管,到底是敌友未明,虽然隐隐偏向这一边,却绝没有要为他做到这份上的道理。不错,有与他旗鼓相当的高手相助,确实可以暂时压制住寒毒,只是对方却要竭尽全力,甚至此后还要休养一周左右。

    “不能再等了”,朱倚湄霍地起身,声音里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惶急,“殷神官被抓走、关押到了休与白塔下,你必须出去把他救回来。”

    “什么?”林青释骇然变色,眉头一跳,“谁做的?何昱吗?他想要干什么?”他第一次出现如此慌乱的神情,虽然只是一刹,却让朱倚湄难以抑制地微微惊愕。

    原来,这个人也不是真的无念无想、无牵无挂。

    朱倚湄沉声道:“何昱在涉山的种种布置,就是为了引导撷霜君接触皇天碧鸾,看看戒指到底指引出谁,果然,皇天碧鸾指向了殷神官。我也不知道他们把神官抓过去是要做什么,只是——”她颓然地压低了声音,“七年前在南离幸寸下来的十多人,都知道隐族已经没有活人,全部遁入不净之城,成了冥灵军团。只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依然散布着隐族入侵的消息,而让人减少对不净之城的提防——他们到底在图谋什么?”

    林青释手指一折,从胸臆里迸发出一声叹息:“难说啊。”

    他沉默半晌,终于打定主意,向朱倚湄伸出手:“有劳。”那人依言盘膝坐在他身旁,柔和的灵力从手腕处汩汩流入体内,宛如春风化雨,泽被荒芜,萧疏地散开了体内层叠泉涌的冰寒,那些寒毒在四肢百骸中纠缠交错在一起,沉沉地压迫着喘息。

    朱倚湄屏息凝神,试图用内力将那一团寒毒压缩着包裹在一起,这是极耗费心力的过程,不多时,她额前已镀上一层细密的汗。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林青释眼睫轻颤着,长长地在鼻翼投下一片剪影,仿佛纤长的树叶从掌心扫过,他正竭力平息着肺腑之间冰火相煎的奇异触感。

    隐约的暗光在手掌间流转,被窗外的灼灼月华一瞬将压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倚湄长舒一口气,拂衣长身而起,震去了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而林青释缓缓合拢双手,仿佛在感受着指尖微微的回温。

    朱倚湄只觉得身体如同被挖空了塞入一团棉花,疲乏到极致,她生性倔强,扶着墙,勉强支撑着自己不往下倒,一边镇定心神:“林谷主,你暂时没事了。”

    “多谢。”林青释摸索着将白缎带缠上眼眸,他一动,鬓边缀着的数十颗凝碧珠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如同风穿过金声玉振的风铃。朱倚湄讶异地瞥了一眼:“林谷主很喜欢凝碧珠?”

    “也不算喜欢——不过这些珠子都是诊金,会时刻提醒我两件事。”林青释手指从鬓边一掠而过,“一来渡众生,二来祭故人。”

    朱倚湄心头一紧,忍不住低声讥诮:“林谷主思虑甚重,到底不是山中仙人世外客。”她敛了眉眼,神情不似平时的冷傲锋利,“何必交浅言深。”

    也许是因为先前帮对方压制寒毒时用力太过,朱倚湄踉跄着往旁边歪了一下,她沉吟良久,终于倾开一丝心扉,轻声而渺然地说出了接下来的恳求:“林谷主,作为我帮你疗毒的交换,你不如,等长渊回来时,再为他弹奏一曲《且优游卒岁》罢。”

    林青释手指显而易见地剧烈一颤,紧紧地抿起毫无血色的唇。突兀地听到这样的话,显然是让他颇为意外。他竭尽全力想了许久,关于《且优游卒岁》到底是一首什么样的曲子,可是脑海中只有寡淡凉薄的剪影绰绰浮现,断不成章。

    ——那还是许久之前,在不能触碰到的记忆最深处。虽然他后来才在殷府中认识名动江湖的七妖剑客,可是林望安与纪长渊的初遇,远比那要来得早许多。

    “袖手何妨闲处看?且优游卒岁,斗酒樽前。”如是的吟诵声,忽然在耳边如潮涌般渐渐清晰,和着窗外圣湖水汩汩流动的静谧声音,宛如滴滴答答时光的回响。

    “原来少年时候,那个说要听曲子的人是他。”林青释恍然大悟一般地喃喃,垂下手,在身侧无力地摆了摆,“我不太记得了,而且心境毕竟也全然不同了。”

    朱倚湄没有勉强,只是微一挑眉,换了个称谓:“望安道长应当知道,年少时你无心做过的事,影响了长渊的两辈子。”

    “我走了。”她满心复杂的思绪纠缠成茧,让她无暇再思索其他的事,就随意地一挥手,应了一声,同时俯身接连拍开了子珂、幽草的束缚,又扒开晚晴的嘴,塞进去一颗鹅色药丸,“我修改了晚晴的记忆,删去了昏迷的这一段,让他以为,就是他放走了你们。趁着他还没醒来,你们先走吧。”

    她停驻在墙边,短暂地回望了一眼,眸底忽然就有了些深不见底的东西。这个林谷主,虽然光风朗月,却并不是温柔到近乎软弱的人,她可以略微窥见,对方必然也曾有过动荡哀彻的过去,才会如现在一般将世事看得通透明净。他是个聪明人,没有问自己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也没有问自己未来有什么计划——有什么暗潮涌动澎湃的,只能在深夜里默默绽放,一旦说出口,就已无可挽回。她不算任何一方的人,只求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里,保全一点希望的火种。

    而林谷主,原本可以历历地站在世外,可是却还是被卷入了万丈狂澜中,一如他的字号,十念,辗转十念亦难求安。

    她隐约记起许久之前,何昱在圣湖前烧纸飞灰时,曾说过的寥寥词句,内心忽然复杂难言,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那时候说的,好像是:“我死后到九泉之下,能与他的手书日日为伴,时时念着,纵然是百罪万劫加身,也并不难捱。”

    要有多绝望、多悲恸,直到麻木死寂的境地,才能讲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朱倚湄握紧了手,翩然离去,足下如踏惊鸿流水,毫不留恋。她身后清凌凌地铺陈开一地月华,而那一对少年男女也在此时悠悠醒转。

    “奇怪,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幽草小口地啜饮着水,颇为迷惑不解地盯着地下昏迷的晚晴。因为先前的倒地不醒,她觉得额头一阵阵疼痛,很难织起完整的思绪,“奇怪,哎,不对啊!凝碧楼的晚晴,深居简出,我肯定没见过啊!”

    “也许我们上次在涉山遇见湄姑娘和黎灼的那一队人里就有他。”子珂撇撇嘴。

    “不会,他又不会武功,而且他是追煦小筑的首领,绝不可能就这样到外面去。”幽草不得头绪,也不再想,只是紧盯着那张全然陌生的脸。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对方颈上先前被子珂掐出来的血痕显得甚为突兀,于是出乎预料地,她拂袖落了一朵双萼红,不偏不倚地遮住了那伤口。

    子珂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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