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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故千秋-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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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余风先是一怔,而后错愕:“不可能吧?云袖姑娘是何等正气浩然的女侠,又一心要杀这逆贼,如何会与他——”剩下的“同行”两个字忽然被吞了下去。

    空气陡然凝结,仿佛有一只凭空降临的无形大手紧扼住他的咽喉,他被凌空提起,无法呼吸!

    “不许再这样说他。”殷景吾凭空抬起二指遥遥对着他,并拢,冷笑,“陆栖淮是何等人物,就算是如今被泼了脏水,岂容尔等说三道四?”

    他的眸光冷如闪电,这一刻,就算是饱经沙场的沐王,也觉得自己的心跳因为惊恐而停了一拍。他看着被提起的沐王,语气森然,让人不寒而栗。

    “不不不……”沐余风竭力挣扎,而对方毫无预兆地猝然松手,他捂着咽喉跌落在地,剧烈喘息,几乎肝胆俱裂,“不说了,绝对不说了。”

    这个九天之上的神官,为何因为陆栖淮突如其来地翻了脸?等等,莫非是因为陆栖淮的那个曾在平逢山学法术的女徒弟,而后爱屋及乌……沐余风心里咯噔一下,难以抑制地涌起某种揣度。

    他隐约记得,凝碧楼的蓝衣少年来时,曾经透露过消息,说,殷神官的那个女徒弟,手腕上戴着的桌子,像是传闻中的那个……他凛然一惊。

    “收起你那些念头。”仿佛洞察他心中所想,殷景吾冷冷道。

    沐余风忙不迭地点头,捂着喉咙,心有余悸,方才他只是身子一僵,便被毫无反抗之力地提到半空中,成为砧板上的鱼肉。这种绝对的力量,让他心惊胆寒,为之臣服。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一道的?”他不失恭敬地问。

    “观星——这两位的命运是写在星辰上的。”与芸芸蝼蚁不同,不仅是这两位,其他如沈竹晞、林青释、何昱、他自己,甚至史画颐,他们都被天命各自赋予可以改变时代的力量,因此,他们的宿命可以在天穹上观星看到,却无法追逐,更无法把握。

    而那一日,他看到——云袖的命运轨道,和陆栖淮的星轨已经交错,将有很长一段的并行。

    殷景吾拔下挽鬓的玳瑁簪,对着日光,发簪的顶端用人间巅峰的雕刻技术,镌刻着一张全天星图,日光下彻,上面星星点点,动如参商。他仰起头,语气带着淡淡敬意:“我即使身为神官,也不能清晰洞彻他们的命运轨迹。”

    沐余风点头称是,手指拨弄着香炉里笔直的一炷香,烟气袅袅而上:“神官不必太过忧虑,既然三月后便是国寿,最迟到那时,他们一定会联袂出现。”

    他心中万分疑虑,为何殷景吾这么笃定云袖还没有进城?按理说,他在史家婚礼上见过假“云袖”,还动了手,应该识破不了对方的伪装才对,这中间到底是什么环节出了纰漏?他细长的眼角微微挑起,里面有算计的光一闪而过,手指静默地握紧了那一线香。

    快了,就快了。

    沐余风的手在香上留下五个指印,香无声无息地燃烧,他屏住呼吸,舌尖探到早就含在口中的药丸,用力咽下。辛辣的药味逸散开,他顿时神智一清,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对面的殷景吾。

    然而,平逢山神官敛眉端坐,手指平平拂过桌面,没有半分异样。

    随着时间缓缓从渐趋低矮的线香上流淌而过,沐余风额头上居然已经见汗,抑制不住内心的紧张。难道说,这红沸冷香居然对殷景吾没有作用?不可能啊!

    就在那时,他瞳孔忽然剧烈一缩,对面殷景吾扶案霍然站起,手中玳瑁簪就势递出,将线香从中斩断,簪尖有如冰雪,湮灭了所有的烟气。

    他果然这样做了!沐余风浑身湿透,几乎软瘫着回到座位上,仍旧充满警惕地看着对面的神官。他弄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情况,绝不敢轻举妄动。

    殷景吾的神色依旧淡淡的,手指抬在胸前并拢,他没有动,掌中的玳瑁簪却逐渐黯淡无光——是的,他连续换了数种手法,然而却始终感觉到体内的灵力空空荡荡,居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封印了!

    他无声无息地咬破舌尖,天神之血咸涩地在唇齿间流淌,一遍一遍冲击着被封印的灵力,这需要时间!殷景吾微微冷笑,决定与他虚与委蛇一番:“你以为就凭这香,便能困住我?”

    “当然能”,沐余风背着手站起,定了定神,走到他面前,露出一丝诡笑,“若说天上地下有什么能困得住神官,那必然是这一支红沸冷香。”

    他注视着殷景吾的表情,满意地觉察到对方面色微变,得意地压低声音:“神官大概想的是,你从来无需呼吸,这香便进不了你体内,是吧?”

    “哈哈”,沐余风有些癫狂地笑起来,“人只要一动,皮肤便会舒张或扭曲,在你用玳瑁簪将它从中斩断的一刻,那香气便大涨出来,从张开的皮肤钻进了你的身体!”

    殷景吾默然,红沸冷香的名声,即使是长期寄居山中如他,也是知道的。传闻中,这一味香需要历时七年炼成,天下任是什么样的大神通者,吸入此香,在半个时辰之内都形如废人,无法使用法术和武功。

    ——炼香七年,这么说来,沐余风七年前就打算对付他了?这半个时辰之内,对方要拿他做什么?

    他虽然已经身体疲软,近乎不能动弹,思维却依旧敏锐,冷然道:“不对,红沸冷香是没有解药的,方才你也动了,甚至,你的手指还碰到了香。”

    沐余风弓腰重重地咳嗽,一张嘴便是难以掩住的辛辣味,他涕泪交流,断断续续地说:“当然没有解药!我提前服下了九色椒做成的辣椒丸,便能保持清醒——这种东西,一般是审讯时才动用的。”

    他一句话磕磕绊绊地停了几次,落在殷景吾耳中,却让他微微一惊——九色椒的滋味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沐余风处心积虑地布下这一切,是要做什么?舌尖的血液被化开在周身冲突奔撞,然而,殷景吾始终不曾破开红沸冷香封印住灵力的那层薄膜。

    “圣上传御旨,令我暗中寻访皇天戒指和后土神镯,神官,你应当知道,没有这两样开国器灵的认可,如今的统治便是无根浮木,稍经动荡,便有倾覆之虞。”沐余风突兀地插了一句。

    “我是想请神官看一场好戏。”沐余风紧紧盯着对面人,捧起茶盏一饮而尽,缓解了口中九色椒的火辣。他转过身来,一扯丝线,上方连结缀着的玄霜石无声无息地垂下,晶石被搁置着金丝架正中,画面渐次铺陈展开。

    “请看——”随着他话音落下,殷景吾倏然间惊愕地攥紧了手。画面在他眼前鳞次栉比地渐变,他直直地盯着那里,不可思议般的,从胸臆里发出一声惊呼,合身扑上,“伯父!望安!……不!陆栖淮!”

    奇怪的血色从画面上蔓延到他的脚背,他如风中树叶一样发抖,平时的清冷高华早就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沐余风一步一步后退,冷嘲:“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的身世和命运!”

    殷景吾茫然地看着画面上白衣道长背着长剑的如雪身影,神思恍惚,如同被利剑洞穿。在他五指掌开,袖中祈宁滑落在地的一刹,沐余风眼睛亮了,立刻后退,大叫道:“来人!快来人呐!”

正文 第89章 相寻人间仄其一

    二百里外的涉山,树木葱茏,藤萝摇曳。已是薄暮时分,双骑并行在山中,一轮新月悬在山巅之上,风簌簌过林,枝叶轻响,宛如满地细碎的海潮声。

    “像天上之河的声音。”沈竹晞勒马静静听了一听,忽然有些感慨。

    史画颐牵马走到他身侧,停下,衣裙在暮风中猎猎翻飞如蝶,她微闭上眼,极力感知着周围的声音,喃喃:“不错,这是我以前离开京城去过的最远地方,是史……父亲带我去的,那时候啊……”她微微一顿,不再说下去。

    “抱歉,引起了你的伤心事。”沈竹晞拍拍她,折了一枝藤蔓,整理青翠的叶子编织成环,簪花别在两重翠色间,递给她,“璇卿,这个送你。”

    在外面,他直接称呼史画颐的名字不方便,就叫了她的小字,璇卿。史画颐听了,眼珠一转,二公子,我也要用字号称呼你。不不不,我不叫你朝微,就叫小昙吧!你以前在京城题字作画的时候,签署的便是这个名字。

    正想着,史画颐散下鬓发,戴上花环:“小昙,你这个编东西的手艺见长啊?经常给别的女孩子编?”

    沈竹晞颇为怪异地瞥了她一眼,微微敛眉:“这个是陆澜教我的,唉——”

    他语声一顿:“这么多日不见,不知道陆澜怎么样了。在涉山找到他之后,一定得跟他一起,好好把汝尘小镇这件事搞清楚。”

    史画颐沉默下来,世之舆论,浩浩汤汤。他们一路行来不过百余里,便听到不下十次有人声讨陆栖淮,恨不能人人得而诛之。而凝碧楼和那位不知真假的云袖姑娘,又一同公布了汝尘混战的始末晶石影像,在京畿四方广为流传,如今看起来竟是信誓旦旦,证据确凿。即使是她,在这几日的见闻中也心中疑窦渐生,是不是陆栖淮真的是始作俑者,而小昙只是被他蒙骗了?

    小昙虽然聪明机变,待人却极是真心诚恳,况且陆公子又是他失忆之后第一个生死与共的人,倘若对方有心利用他,小昙便是再活十年,也看不破对方心里的那些弯弯绕。

    一念至此,史画颐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道:“小昙,倘若能给陆公子洗刷诬名、还他清白自然是好的,可倘若查到最后,汝尘小镇里的凝碧楼弟子真的是他杀的呢?”

    仿佛被她的话戳中,沈竹晞沉默不语,手指虚虚地扣着缰绳,任由马沿着山道缓缓地往前走。一路上走来的那些纷纷流言,让他一次一次恨不能拔刀去阻止他们这样说。然而,那些以讹传讹的人虽然可恶,却毕竟只是帮凶,真正要击杀的,是处心积虑谋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幕后的人绝不是苏晏,以他一人的力量绝对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剩下的便只有凝碧楼和隐族了。可是陆澜虽然很厉害,在此之前却是籍籍无名,那些人为何要针对他,而构陷下这样让人身败名裂的罪名呢?如果不是构陷,那……

    沈竹晞陡然想通,一拍马背,骏马惊得希律律抬起马蹄长嘶,被他眼疾手快地稳稳按下去。他眉头舒展开,朗声道:“如果真的是陆澜做的,那他一定是有苦衷的,或者……不得已而为之。”

    史画颐大皱眉头,不好直截了当地反驳他,低声劝说:“小昙,你也怀疑他真的杀了那些人对不对?不论他初衷是怎样的,一旦出手,杀了人便是杀了人。”

    她看沈竹晞眉间全是沉郁之色,根本没听进她所说的话,定了定神,计上心头:“你跟我来。”

    史画颐拽着他手腕从马上一翻而下,沈竹晞不明所以,没有挣脱她,尾行进入山道旁一棵岩岩独立的高树,那树十分细弱,一线孤高地吊在群丛中。她站定了,砰然一剑劈下,瘦木应声从中断裂,她转过来,眉目凝肃:“看见了吗?”

    “什么?”沈竹晞重复了一句,不知所云。

    史画颐扶着那半截枯木,手指向突兀露出的深坑,冷然:“小昙,我这一剑下去,这棵树便死了,无论我是刻意来砍它,还是在打斗中误杀,它都是死了。”

    “枯木逢春犹可再发,汝尘的一百多条人命,却永不可能再回来。”史画颐神色肃穆,娓娓道来,“何况,凝碧楼在中州是何等威望,每一位弟子又都有亲友,倘若真是陆公子下的手,不论他有何种理由,这些冤仇总是难以了结。”

    “何况,凝碧楼弟子确实是死了,那些悲愤的家属同僚不会乐意听你去洗清陆公子的名声,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复仇的对象,不论是真是假。”史画颐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定地直视他,一字一句,“就算他是清白的,你要帮他证明这一点,也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沈竹晞没想到她忽然讲出这番话,一时间震惊有之,钦佩有之。

    明明她还比自己小两岁,却已经如此地睿智而洞察。其实,倘若没有隐族入侵,这场史府的惊变,如今她已经嫁给靖晏少将,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一生将会平淡而静好地走下去,就算是她满腹经纶,也无须再用上分毫。

    然而,她却在一夕之间成长了,从博览群书的大家才女,变得渐渐学会不动声色地观察分析。

    他忽然有些感慨,并没有直接回复史画颐的话,只是淡淡地赞许:“你能想到这些,可见史家不愧是中州最富盛名的簪缨门第,而你也不曾辜负家族的教诲。”

    史画颐秀眉微蹙,手指从颈间璎珞上一掠而过,那里缀着的无数石头星星点点,组成了史家族徽的纹样。心中涩意泉涌出来,她虽然是名门之后,如今也算是家破人亡,孑然一身了。

    和面前这个人一样——传闻里,二公子身后的周氏家族在夺朱之战中,一门忠烈,誓死守卫休与白塔,最后全部覆灭。这些血与泪的故事在七年中被记载下来,口口相传,如今听闻仍是让人心惊神骇。幸好,或许是因为记忆缺失的缘故,二公子听了,也只淡淡地怅惘感慨一声,不曾有如她亲眼目睹父亲被杀时,那般撕心裂肺的悲恸和恨意。

    二公子是她情思懵懂的豆蔻髫年里唯一走进她心里的人,而现在,她亦所求不多,只希望这个人一切安好,她必将尽一切才智去排除他身边的危险,而其中最可疑的第一项,便是陆栖淮。

    史画颐眼眸中波光流转,陡然将思绪扯回来,微微抬高声音:“小昙,不要转移话题——除非袖手旁观,否则,你很可能因为这一个人,站到所有其他人的对立面去。”

    不错,凝碧楼执掌中州之牛耳,在民间威望更是通天如神,即使是当朝的文轩帝,也不得不礼让三分。除非他能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否则此事绝难善了。

    然而,就这样,便能让他退缩在旁,冷眼旁观了吗?

    沈竹晞哼了一声,下定决心,缓缓道:“璇卿,你可能不明白他对我来说是怎样的——在生死关头他几次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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