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千秋-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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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不时见到锁故石,深灰色的石碑点缀在茫茫白雪中,分布在道路两侧。瀚海雪原上长风凛冽,大雪飘摇,碑身上的字迹早已被腐蚀殆尽,只有最下方的朱红印记始终鲜明。
那一方“殷”字红得滴血,透过重重时光的帷幕,沉沉地落进来人的眼里。
“看那里!那里有两个朱砂印!”沈竹晞忽然叫道。
陆栖淮看过去,眼神便是微微一凝,在风雪中,整个人僵住了。
最下面那一方小小的朱印,赫然是个不甚纯熟的篆刻,隽秀轻灵,像是出自女子的手笔,刻着“阿槿”。
陆栖淮提着缰绳驻定在原地,紧紧地盯着那两个字,一时间居然忘了行路。
云袖发现了他的异常,秀眉一颦,有些艰涩地抬起手臂,按住他眉心:“怎么了?”
陆栖淮向后一闪,神色如常,抿唇道:“她是我徒弟,被送来平逢山学法术。”
“啊?你还有徒弟?”沈竹晞大吃一惊,转过身来,将陆栖淮上上下下扫视一遍,愤愤不平,“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告诉我!”
几十日的并肩同行,他本以为自己对陆栖淮已经有足够的了解,却发现对方的过去就像是一块拼图,他只触碰到边角的两块,而剩下的,被那人牢牢锁在心底。
“朝微”,陆栖淮抬眉淡淡道,“我是没说,可你也没问我。”
沈竹晞讷讷点头,瞪他一眼:“以后我不问,你也要跟我说!”
陆栖淮失笑着点头,忽然断喝:“朝微,小心!”
他勒住缰绳,足点马背,长身跃起,祝东风从后背一刹出鞘作响,他抬腕铿然相击的一刻,轰然落下的冰棱应声而断,在空中轰然炸裂。
正文 第48章 狂心入海市其二
沈竹晞毫无防备间,被沁凉的雪水落了满头满脸,沁入口鼻,连连咳嗽。他扯过陆栖淮扔来的布巾,把脸上细细地擦了一遍:“咳咳,陆澜,刚才怎么了?”
陆栖淮神色端凝,一言不发地抬头从空荡的天穹下扫过,最终摇摇头:“是个巨大的冰棱——怎么会忽然出现?”
白茫茫一片间忽然出现了房屋的轮廓,远远望去,影影绰绰的一大群,很是气派。他们转过了两对锁故石,从房屋的正门前经过,才看出了来,这是比琴河唐氏还要富丽堂皇数倍的府邸,绮阁琼楼,如今坍圮满地,断壁颓垣掩映在长风飞雪间。
冷风席卷着刮下漆金牌匾上的一片雪,露出一个殷字。云袖诧异道:“这里是曾经的南离殷府!”
“没错,就是这里。”玉温接口道,“不过,现在已经是殷府遗址了。”
中年人饱经风霜的面容上蓦然抿出深深的沟壑,他苍枯的手指合拢,远远地向颓败的废墟行了一礼,介绍道:“从前可以从四面八方直通这里,如今从殷府往中州十八地的路已断,只能从瀚海雪原绕行,也没有什么人来了。”
“殷府如今活下来的人,就只有我们的神官。”他声音低低地,熟稔讲出流传许久的掌故,“传说,殷府从前有一株木头,三位,你们见过这样的树木吗?”
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根系庞大,差不多有一里。”
“一里?那该是树林了吧?”沈竹晞不可思议地感叹。
玉温却笑笑摇头:“不,那是一整棵树,独木成林。传说,是殷府的先人种下,几千几百年传承过来,泽被子孙,荫及后世。”
“不过,南离人都知道,殷府被灭的那一日,这树通灵,悲愤之下忽然开始作妖,凡是路过的人,都害了病。几百人来砍它,仍是岿然不动,甚至随砍随长。”玉温按住心口似乎仍是心有余悸。
“后来呢?是不是神官来施法镇压了树妖?”沈竹晞问。
“不完全是。”玉温摇摇头,一字一句地纠正了他,“还有神官的好友,那位姓林的道长。林道长和那时候还用剑的神官一起,只一剑,就把树妖砍死了。”
“说来也奇怪,树妖倒下后,流出青碧色的汁水来,流了整整三天,像是淌眼泪。”玉温煞有介事,“我们南离的一草一木都通灵,如人一般有情有义。”
“心非草木,却作无情。”陆栖淮淡淡地说了一句。
玉温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敢贸然接口,一行人便纷然静默下来,只有长风席卷衣袂和长发的声音渐次淅沥。
“啊,又到海边了吗?”云袖忽然听到隐约的涛声,悠远而空旷,一声声轰然拍响在广阔无垠的堤岸上,回荡在耳际。
沈竹晞也凝神细听,诧异道:“哪里有海?没有波浪声啊?”
玉温明白过来:“刚刚的声音,姑娘听到了?”他侧耳细听,发觉自己没有听见,神情明显地放松下来,“这里已经远海,姑娘听到的声音,是从天上之河来的。”
“天上之河?”云袖愕然问,“南离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玉温似乎迟疑了许久,点点头:“或许是有的,当然,只对于某些人来说。”
“从前南离古寺还没出事的时候,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几百遍,却从来没有缘听到天上之河的声音。”玉温遗憾地叹了口气,“这辈子我或许怎么也听不到了。”
“什么意思?”云袖隐隐不安,看向他。
玉温深吸一口气:“在南离世代的传说里,天上之河叫无底海,是归墟的一部分。”
“归墟在地底三千丈深处,无底海再更深的地方,深到极限,所以回到了天上——我们南离将它称为天上之河,这条河不存在于阳世。”玉温点着水烟杆,吸了一口,抬头崇敬地看着头顶的天空——此刻,雪霁天晴,明亮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直洒而下,最深处金色耀耀,猎猎扬扬,锦簇着湛蓝高远的天宇,那里古往今来,万载不变。
玉温手高高抬起:“就是那里。”
就在此时,云袖又听到了那种轰然的回响,她隐约间真的感觉到无形的河流从头顶上呼啸而过,奔流、狂涌、广纳、往前,以摧枯拉朽之势,无保留地带走一切。
刺眼的阳光灼人眼瞳,云袖居然忘了抬手遮挡。这声音一下一下起伏地落在心间,她一时间竟听得怔住了。
“传说七年前,神官为了超度隐族入侵者的亡魂,将他们都引渡到天上之河。”玉温喃喃地勒马仰望天穹,神色茫然,“十多万亡魂,滔滔不绝,就此奔流去。沿途的一百块锁故石指引着他们前进,顶头的最后一块,是天上之河的终点,也是他们再入轮回的时刻。”
“天呐!”沈竹晞轻声感叹,他抬头凝望着光芒最深邃的地方,想象着那里有一条长河奔流,不禁悠然神往。
“听起来很有意思。”沈竹晞摸摸下巴,回头去看陆栖淮,“陆澜,若是你我也能有幸去看一看归墟的盛景就好了。”
出乎预料的是,陆栖淮却没有笑,而是满面沉郁地看着他,皱眉:“朝微,不要胡闹,那是一切生灵都去不了的地方,你想离开阳世吗?”
沈竹晞撇撇嘴转过来:“没劲,我也只是说说嘛。”
云袖一直缄默不语,在她耳际,对话声和波涛声虚虚实实地交融在一起,在耳边回响,她恍恍惚惚地静听着,一时竟恍然说不出话来。
“后来,天上之河一开,南离无数灵魂闻声而来,每时每刻都有人在这里转生。”玉温补充道。
海浪惊涛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汹涌奔腾,呼啸如风一般远去。云袖不自禁地伸出手,张开五指对着天穹,隐约想要握住什么,却只抓住指间穿过的泠泠长风。
潮声一路远去,终将归于空无的彼岸,然而,她竟在其中轻细地听见千万道人语,哭泣与欢笑,悲欢爱恨,离合痴缠,在看不见的长河中裹挟着远去,一声声夹杂着卷在一起,天上之河,一路奔腾入下一个轮回,无底海水,能容纳天地间的渺如微尘的生命与爱恨。
此时,向导忽然在最前方开口:“姑娘能听到天上之河的声音……”玉温面露异色,欲言又止。
云袖低头望着自己瘦到不盈一握的手臂,淡淡道:“不必顾忌——我知道的,能听见天上之河的声音,大概离死亡也近了。”
似乎是没想到她如此直截了当,玉温一愣,而后放松下来,连忙道:“姑娘不要乱说,传闻之事,当不得真。”
沈竹晞微微皱眉,听玉温继续说:“听不到天上之河声音的人,也未必命定一生平安——或许只是有人替他承受了灾孽。”
他总觉得向导讲这话时,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避开这个话题:“陆澜,我们什么时候停下来休息?”
陆栖淮漆黑的眼眸掠过他湿漉漉的衣袂,在他颈间的丝缕上停顿片刻:“到背风的地方。”
“不要多想。”后一句话却是对云袖说的。
云袖微微低头,勉强地笑了笑,看着自己层层叠叠的袖口。那下面的皮肤,已经成了青碧色,青萝拂的剧毒沿着血脉蔓延全身。
她知道的,青萝拂之所以成为中州十八地闻之丧胆的剧毒,并非因为毒性之烈,或者对人的身体会造成怎样疼痛的折磨。而是,中毒的人会在毒发后的七天之内,失去神智,忘记一切,而后成为白痴死去。
青萝拂无药可解——就算是医术冠绝古今的林青释,也不过只能延她两月性命,而陆栖淮那粒不知来自何处的丹药,效用也将在此而尽。
那一日她打开了沈竹晞带来的玉匣,里面空空荡荡地只躺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命令式的语气:“去南离古寺解毒。”她不知道有几分真,只是不想死,为了这份虚无缥缈的念想,一路奔袭至今。
前方在南离古寺等着她的,又是何种结局?
撷霜君是当世少见的纯金璞玉之人,而陆栖淮……云袖此刻静静躺在他怀里,听不到他的心跳声,对方若有若无的呼吸掠过她眉梢鬓发,她忽然觉得,能有这样一刻在雪原上相偎的时刻,便算现在死去,也还不错。
如果,如果在南离古寺下再找不到办法的话,她也是必然要做个自我了断的。
——云家的后人,第一信条是“留存”,第二信条是“绝不妄活”。
她作为云家的最后一代,也不算是辜负祖辈的教训了吧?
云袖蓦地大笑起来,眼神清凌凌的:“玉温,你说的没错,我确实离黄泉很近了。”
这一路三人并肩行来,长路困顿,琴河险境,屡次受伤,背后的布局者不知何时现形,体内的剧毒不知何时发作。就算他们鲜少遇见敌手,仍然有着随时会丢失性命的思想觉悟,一旦倒下,一抔黄土流散,连锁故石上刻着名字的孤魂野鬼也不如。
“玉温,我再给你一倍的紫锦贝,倘若我倒在这里,你替我在锁故石多刻个名字就成!”云袖挣扎着撑身坐起,猛地一扬手,铿然道。
正文 第49章 狂心入海市其三
夜幕深沉,四周的雪山如巨兽巍峨,静静地伫立守卫在他们周围。夜雪折重,他们在背风的山洞里停留休息一晚。
身后的云袖和玉温已睡下,沈竹晞蜷缩在火堆旁烤着手,鸦羽长睫仿佛被胶水粘在一起:“陆澜,明日那向导就要回去了,我们只能跟着辜颜走,唉,也不知道它靠不靠谱。”
陆栖淮双手抱剑,斜倚着石壁,闻言淡淡道:“就算不靠谱,也得试一试。”
陆栖淮忽然一挑眉,上前拧住少年左肩的衣服,满手的雪水。先前在雪原上疾行,沈竹晞湿漉漉的衣服都已冻成了冰,这时被火一烤,化开的水慢慢升腾而起,映得他脸容笼罩在一片影影绰绰的白雾中。
沈竹晞猛地打了个寒颤,试探着抓住陆栖淮的手,一怔,松开:“陆澜,我还指望你帮我暖手呢,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他缓缓贴上对方的面颊,奇道:“真奇怪,你脸上的温度也这么低。”沈竹晞不由分说地把陆栖淮拉到火堆边紧挨着自己坐下,一边数落:“你觉得冷,怎么不过来啊?”
“我天生体寒。别动——”,陆栖淮忽然探手按上他的肩,冰冷的指尖从他额前掠过,“你头发上有一片落雪。”
他的手果真是冷,雪花在他指尖,晶莹剔透,清光绰约,竟不融化。
沈竹晞欣赏半晌,撑着下巴,重重地打了个哈欠:“陆澜,我听别人说,手冷的人心也冷。”
他话锋一转,笑语晏晏:“不过,你的心一点也不冷。”
陆栖淮挑起三分唇角,一贯的倜傥笑意:“朝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一个心冷无情的恶人呢?”
火光跃动下,他半边脸容明明如皓月,另外半边却笼罩在黑暗中,神色晦暗不明。
沈竹晞拉住他衣袖,有些不服:“我自己有眼睛会看。你只见了我一次,就甘愿陪我跑这么远的路,越过重重险阻来到这里,其实吧——”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眨眨眼:“其实我还是很感动的。”
陆栖淮垂下眉眼,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很久,淡淡:“那只是现在的我,朝微,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好了。”
“我这个人杀伐果断,心狠手辣,偏偏又心肠刚硬,从来不理睬别人的事。”他语气一顿,神色平淡如水,“我没有什么是非观念,合我意的,就是对的。”
他抬手阻住想要说话的沈竹晞:“朝微,你只不过与我同行一段,你知道我以前是怎么样的人吗?”
沈竹晞手指绞在衣角上,不禁默然良久:“我……不知道。”
陆栖淮低低地笑起来,眼瞳里却清清淡淡的没有半点涟漪:“我以前是个被冰封起来的人,无心无情,后来有了挂念,不惜逆世而为。”
“你很好啊,别乱想。”沈竹晞半闭着眼,声音溢满倦意。
朝微可真是……人太好了。陆栖淮抿紧了唇,他有时候忍不住担忧,那么天真的人,太容易被别人设计、残害或者欺负了。
不过还好,未来能并肩同行的时日,他会一直持握着祝东风护住少年。只盼百死万劫之后,沈竹晞依然能心境素白如雪,笑起来还是这样澄明澈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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