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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秦时明月 (封面全本)作者:温世仁-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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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此次入秦为质,燕太子丹满怀憧憬与期望,却也紧揣着无比的不安与焦虑。一路上,他不断地告诉自己,童年时的挚友、如今贵为秦王的嬴政,一定不会忘却过去他与自己同为赵国人质时同病相怜、患难与共的交情,也一定会念在他们结拜兄弟的情分上,善待他这位自动请缨、远道而来的故友知己。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路行来,安坐在车厢中的他,心中却总隐隐涌起一种不安的情绪。他不断地自理思路、安慰自己,以合情合理的推断,他必然可以得秦王政的热情款待,但在如此自我慰藉的同时,也无法抹去当年嬴政眸光中时时流露的阴骘嫉恨的神色,所带给他的恐惧与不安。
  毕竟分离多年了,燕太子丹不觉深深叹了口气:如今的他还会是当年甘苦与共的嬴政吗?还是真的已经变成众人传说中残忍暴戾、高高在上的秦王政?太子丹喃喃自语着。他实在难以预料嬴政当年对世间一切饱含恨意的神情,在他当上秦王之后究竟是得到了纾解,抑或变本加厉地张扬?
  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安慰一个人受伤的心灵,也可以炽热一个人潜藏的恨意。
  那么童年患难与共的友情呢?是否也将随着嬴政高坐秦宫殿堂之上而烟消云散了呢?当他礼跪在森冷的大殿之上时,高坐在上的嬴政是否还能记得他们曾在邯郸街头抱头痛哭的往事?
  他的不安在他踏入咸阳城后很快得到了证实。
  没让燕太子失望的是,童年的一切,嬴政都牢牢刻在心中了。
  事实上,嬴政从来不曾有片刻忘记过,当他每日晨起穿上龙袍的时候,当他在大殿上怒斥群臣的时候,当他午夜梦回的时候,他都不曾忘记过自己在邯郸城里所受过的屈辱与磨难。
  燕太子丹的到来,唤醒了他更多苦难回忆,让他不堪,让他痛苦。
  嬴政将这些痛苦都加诸在太子丹的身上……
  不堪回首却夜夜有惊梦的痛楚。
  痛得燕太子丹不得不将滞留脑海许久的童年记忆,放逐到自己再在碰触不着的角落。
  嬴政已死,却生秦王。
  故友不遇,只见仇敌。
  饱经磨难的痕迹早已深深刻划在他眉宇之间,朝朝暮暮,永不褪去。此时此际,他对秦王的怨恨就如一把在体内霍霍磨砺的刀。刀,磨得越发锐利、光亮炫目,恨,就越发沁入肌骨、深植心田。
  此生此世已与生命共存共亡,永不消灭了。
  太子丹以为他所余的一生都必须为仇恨而活,只因,他是堂堂燕国的太子!凡夫俗子拥有的爱憎情仇,在意的荣辱尊卑,他同样不少,并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是在他受尽折磨的当下,仍然没有丝毫减少,反而膨胀得可怕。
  人世间真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值得一个人与它生死与共吗?
  太子丹并非无法放下心中的仇恨,真正让他放不下的,是必须牢记仇恨的心。因为仇恨的力量似乎并不是如此坚不可摧。究竟是人心掌握仇恨,抑或是仇恨操纵人心?凡夫俗子不懂,太子丹同样不解。
  眼下的秦国已一举攻破韩国,邻近的赵国也即将沦陷,燕国更是岌岌可危!
  他,是一个太子,燕国的太子。
  为尽己身所肩负的保家卫国之责,他已下达密令,暗中招募死士,准备前去刺杀秦王!
  刺秦!
  这一惊天之举,多少年来各国王侯将相无不日思夜盼,却无人敢为,但他太子丹是志在必行!
  擒贼先擒王。秦王一死,秦必大乱。
  树倒猢狲散。一时之间无人承继秦王大志,如此一来,秦必乱象频现、一蹶不振,无力再攻打燕国,无能再进行任何杀戮!
  太子丹为刚下达了这道密令而暗自激奋,眼神中射出破釜沉舟的决心。
  刺秦,更是破秦!
  太子丹说,这是为了燕太子丹的家,燕太子丹的国,千千万万人的家,千千万万人的国!
  此时,忽有侍从来报:“大夫鞠武求见!”
  鞠武乃是朝中老臣,太子丹自幼便拜在他门下学习,因此待他敬如恩师,亲如慈父。
  太子丹闻报,方才从汹涌澎湃的思绪里抽身回神,一边连忙转身道:“快请!”
  一边振袖整衣,行至门口。房门一开,正是满面愁容的鞠武大夫。太子丹一直不知道,门外这个面露凝色的忠心老臣对他除了臣服外,更有种莫名怜爱的情感。
  鞠武见太子丹竟至门口亲迎,连忙俯身行礼:“臣鞠武,参见太子!”
  太子丹一把扶住他,道:“大夫不必多礼,快请进!”
  鞠武沉步入内。见此,太子丹心中已知他此行所为何事,赐坐后随即说道:“大夫前来,定有见教。”
  鞠武道:“臣闻太子收留秦国叛将樊于期,可有此事?”
  太子丹略一沉吟,点头道:“不错。我已将其纳在贤士馆中。”
  鞠武叹了口气,道:“太子此举万万不可。我燕国必为此遭大难矣!”
  太子丹从容道:“大夫此言,想必是忧虑我燕国因此获罪于秦?”
  鞠武难掩激动道:“太子明知又何故为之?樊于期为太子收留于燕,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祸必不远矣!”
  言毕,不禁老泪纵横,面色愀然,忧惧万分。
  太子丹见状不忍,浓眉紧锁,叹道:“大夫何苦如此?”
  鞠武定然道:“臣愿请太子速遣樊将军入匈奴以避祸端!”
  太子丹闻言身躯一震,沉吟片刻,缓缓道:“大夫之意,丹心感之。但樊将军穷途末路,投身于丹,若丹因俱强秦而弃之,岂非让天下人耻笑丹之怯懦不义?”
  鞠武急道:“太子岂可为一人而不顾国家之大事?”
  太子丹摇头肃然道:“不!虽秦强而燕弱,但天下大势未定,尚可一争,丹此举可为抗秦之始也!”
  鞠武还欲进言,太子丹把手一挥,扬眉激愤道:“大夫!秦欺丹身于先,图燕土于后,此仇不报,丹枉为堂堂热血男儿!”
  太子丹这才真正把话说到了关键处,也刺进了自己心里的痛处。
  霎时,只见他的脸色由涨红转至青白。是义愤填膺?是不堪屈辱?
  鞠武见状,知多劝无益,只能提袖拭泪,长叹一声作罢。
  太子丹很快冷却了满涨的情绪,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大夫,招纳天下贤士的事情进行得如何了?”
  鞠武道:“一切还算顺利,我国派出的使者颇有收获,听闻魏国勇士无相愿意为太子效力,近日内就会至燕。”
  太子丹大喜:“有天下贤人志士同心协力,何愁强秦不破?”
  一心沉浸在光明喜悦中的太子丹,没有察觉大夫鞠武眼中满溢着的深深忧惧。笼罩在鞠武眼前的,只有一种属于黑夜的颜色。那是一种惟有察觉自己正置身险境的人,才看得见的颜色。此刻,鞠武暗下决心,无论结果如何都势必要和太子丹共存共灭,坚守到底。
  太子丹置身何处,他自己清楚。但他不觉得,那地方,叫险境。


第七章 临危受命
  壮志雄心悬宕数日后。
  蓟城里,烈日正当空,阳光四处遍射,直落在肌肤上,犹如数万根剧毒蜂针倏地螫进皮肉内,点点刺痛直沁筋骨。毒液降在体内疯狂旋了一旋,捻指间又猛烈窜升向上直扑胸口喉间,随后化作一股狰狞之气刮出喉头后,盘踞在面颊之上久久不散。
  太子丹半日捺着一颗心,耐着性子等待。
  太子丹在等待一个人,一个能够担当重任的人。
  太子丹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心既不能慌也乱不得。
  太子丹唯一能做的事,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因此,虽然烈日吐焰,太子丹却宛若在漫漫长夜中静心等待一线曙光降临……
  一辆驷马高车自东门外飞驰急驶而入,沿着大街往前直奔,马车前挂了一对金铃,摇曳在风中叮当作响。
  铃声清脆悦耳,城中百姓纷纷抬头望向与己擦身呼啸而过的马车。
  他们各自在心中揣想,必是有贵客驾临了!
  只见太子丹用来招贤纳士,专供承载贵客之用的“金铃车”前头左侧,端坐着一个神态凛然的大汉,一头浓密的黑发用一条灰色麻布随手扎了一个髻,满脸密布钢针般的胡须,形貌甚为凶猛粗鄙,一双鹰眼频频左右顾盼。莫说他的容貌可怖,光凭这双野兽般充满防备的眼,就够让人畏惧了。
  人们不由得心生好奇,纷纷议论:“咱们太子的金铃车向来接的是士人雅客,今天怎么坐了这么个凶神恶煞似的野人呀?”
  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寄托,没有牵挂,有的只是——“无相之貌”只是一张“单纯”的脸,没有多余伪装的表情。
  因莫名喜悦就任意绽开笑容;为深感挫折就径自黯然神伤;需提神警戒就自然板起面孔。
  人们称他无相,魏国勇士。
  他自幼失怙,天下之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但他并未因此愤世嫉俗。浪迹天涯,是他的使命,使命就是他的归处。
  “嘶——”
  带头马匹高举前蹄,仰起下颚,一声长鸣,停在贤士馆前。
  无相不待车身停稳,左手一按,已轻身跃落在地,右手一划从车上扫下一粗柄长剑。那柄剑身长五尺,宽也要近一尺,剑身极厚,显然分量沉重。无相将长剑佩挂在腰间,抬头一望。见馆前早已候着两个人,一人锦衣高冠,而立年华,气度儒雅;另一人紫衣素冠,年近花甲,仪态沉稳。
  “无相求见太子,有劳二位指路。”
  无相拱手向二人道。
  太子丹含笑道:“无相壮士,丹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顿了口气,看了身旁的鞠武一眼,又道:“此乃我朝重臣,鞠武大夫。”
  未料这二人正是太子丹和大夫鞠武,无相颇感讶异,目光炯炯,仔细端详着太子丹,随后行礼道:“无相周游各国,早听人说燕太子礼贤下士,今日有幸一见,果然如此!我无相只是浪迹天涯的无名剑客,怎么敢劳驾太子亲自出来迎接?无相实在受之有愧!”
  太子丹道:“壮士过奖了,昔日公子无忌为接东门隐士侯嬴,亲自控缰驾车,虚左位相迎,与他相比,丹还差得远呢,只望壮士不要怪我怠慢就是!”
  无相忙道:“不敢!不敢!”
  随即面露惭色,频频搔首。
  鞠武在旁察言观色,初见无相一脸粗鄙之气,以为会是个空有蛮力的无礼之人,此刻见他的言谈举止,除了进退得宜外,倒也不失是个难得的性情中人。忙道:“壮士请入内说话吧。”
  太子丹先行,鞠武同无相随后步入内厅。厅中早已备下酒宴。
  无相颇受感动,拱手道:“无相只是一介粗人,太子如此相待,实不敢当!”
  鞠武捋须笑道:“太子一向宽厚仁慈、慕贤若渴,最敬佩的就是天下的英雄豪杰。”
  太子丹也道:“当年孟尝君为了宴请天下才俊,家财几乎散尽,方得门下食客三千。我虽不及他,可仰慕豪杰之心,丝毫无异呀!”
  无相虽然没读过什么圣贤之书,这孟尝君的惜才之名倒也耳熟能详,听此言语,当下深刻感受太子丹对自己的真心重视,不由心头大畅,举起酒樽道:“太子如此相待,无相甘为太子效劳,尽心尽力,绝无怨言。”
  语毕,畅快饮尽杯中美酒。
  太子丹欣然道:“能得壮士此番话,是我燕国之幸。”
  一声令下,只见四名婀娜多姿的歌姬身着彩衣、手持绢带顺序而入。为首的女子犹抱一古琴半掩颜面,在席前就位坐定后,优美琴声骤起,轻歌曼舞,柳腰娉婷,说不出的旖旎香艳。四名歌姬皆姿容艳丽,舞姿曼妙,显然都是百里挑一的绝色美女。偏偏无相神色漠然,似乎并不很感兴趣。太子丹从旁察觉后,待歌姬舞完一曲,大手一挥令四人退下,问道:“我见壮士酒兴不佳,可是对这四名歌姬不甚满意?”
  无相拱手道:“多谢太子盛情,只是无相对这些歌舞女色没有什么兴趣。我只喜欢喝酒练剑,太子若不嫌弃,无相愿为太子舞剑助兴。”
  鞠武忽道:“如此甚好,正好让太子与鞠武一睹壮士的剑术。”
  无相朗声一笑,推开几案,挺身而起,大步走向厅外庭院。太子丹、鞠武随后步至厅口观看。
  站定庭中,无相拔剑在手,借着酒意径自在庭心恣意挥舞长剑。只见他摇晃着身躯踏着错乱的步伐,长剑在手划破氛围,一时尘扬叶落,气势汹涌,倏地又是一阵疾风扫落叶,漫天飞扬,令人目眩神迷。
  太子丹自幼习剑,也是个能手,此时见无相剑锋到处,劲气四溢,每划出一剑,隐挟风雷之声,果然剑术高超,忍不住击掌喝彩。
  无相舞了一阵,收势停步,以剑划地,从庭心圈出一界线,对太子丹道:“一人独舞,平淡无味,太子可否请几位卫士,一起过上几手?”
  太子丹喜道:“丹这些手下剑术粗浅,正好请壮士指点指点。”
  当即传令下去,八名卫士应声到齐,整齐划一地排站厅口。太子丹道:“你们出两个人,请无相壮士指点一下吧。”
  立时有二人躬身领命,拔剑当胸入圈内,立定在无相面前摆好备战之势。
  未料无相却还剑入鞘,对那二人道:“你们二人尽管攻来。”
  二人见无相竟把剑收了,对视一眼,一声大喝,两柄剑同时挥起,左右夹攻,向他劈去。
  无相右手抱剑,俯仰之间,已从二人剑下掠过。二人又迅速旋过身把剑使开,纵横挥舞,一连十几剑,剑剑紧逼。无相仍不出剑,只是一阵左闪右让,就已应付得绰绰有余。募地他手肘一挺,撞中一名卫士肋下;左手一翻,将手中长剑横扫出去,“当、当”的两声响,两名卫士手中铜剑已经落地。
  “好!”
  太子丹见状拍手大声喝彩。
  无相豪情万分地叫道:“两个人不过瘾,你们一块儿上吧!”
  只见令六名卫士齐声大喝,挺剑四面围上。无相随即挥舞手中长剑,与六人交手。
  长剑交错,剑光纵横,不过数十回合,无相忽地大喝一声,移形换影,剑光连闪,只听得“叮叮当当”数声连响,六名卫士手中长剑瞬间全数坠地。纵身一跃,无相已立于圈外,横剑当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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