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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苍壁书-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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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粲笑道:“我是男子,没那样娇贵。”又想营中诸事纷杂,西山中伐木之声又是极大,怕她难以睡安稳,转身抱来许多书册,放在榻边,摸着脑袋讪讪道:“都是兵书,阿姐不要嫌枯燥,睡不着时,可以看看。”
  夭绍抚摸书卷,感慨道:“不过半年,你也懂得照顾人了。”抬头对他笑了笑,“你明日还有诸多军务,快回帐早些歇息罢。”
  “是。”谢粲环顾四周摆设,见无遗漏,这才与夭绍暂别,自回营帐。
  忙至此刻,时已近丑时。夭绍连日赶路也是疲累,歇了灯,躺下刚阖上双目,便觉困意滚滚而至,一梦睡去,极是深沉。却不知是否日间思念太过,梦中恍惚有一缕微凉微苦的药香飘然而至,那人靠近身旁,气息如兰,令她忐忑起伏的心就此落定红尘,再不起任何波澜。她在梦中也想微笑,只觉手被他慢慢握于掌中,肌肤温暖,再非往日骇人的冰寒。
  “阿彦。”她喃喃,下意识便要收紧手指,可他的手却忽地一挣,再度离她而去,梦里只见那袭青衣如同烟云挥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惊而醒,唤道:“阿彦!” 坐起身,四顾无人,帐中空空寂寂,独她一人惊喘着,满头冷汗。
  为何又是这样的梦?
  她抱住锦被,缩在榻中角落,望着满目黑暗,心中既觉无助,又觉苦痛,茫然之下,一时只欲放声而哭。似自九年前祸事开始,她便噩梦连连,无论他是死是活,每一夜都纠缠在她的梦魇里,多是悲痛,鲜有温馨。而在梦外,命运仍残忍摆布着二人,叫他无时无刻不活于死神的阴影下,叫她心惊胆战日日夜夜地愧疚抱憾,即便二人相伴,他只当他已是人间的鬼,她又念念不忘他的寒毒,彼此之间生死相隔、歉疚障目,他和她又何曾真正开心过?
  上苍的捉弄,当真要一生一世不罢不休么?
  念及此处,夭绍只觉一阵虚脱,慢慢靠上身后软褥,竭力让自己平静。待神思终于安稳下来,这才听闻耳边隐隐传来水浪喧动的江潮之声。夜间长风鼓吹,不似寻常水涨潮起,却似棹楫竞争的动静。夭绍心念一动,忙披衣下榻,正要燃起火烛,却闻帐外一声怒马嘶鸣,有将军声如洪钟,唤道:“前将军何在?”
  “褚绥将军稍候。”却是沐狄的声音。
  那将军放声道:“元帅有命,前线将有战事,谢将军快请出帐接军令!”
  夭绍闻言面容一紧,掀帘走出帐外,抬头一望,见谢粲已披着大氅快步而出,眸中惺忪仍在,神情却甚为恭肃,揖手于来将马前道:“末将在,不知元帅有何军令?”
  褚绥手持金令,面容铁黑,道:“谢将军速自前锋营点五千射手,即刻至中军营前,随元帅前线督战!”
  “是!”谢粲接过令箭,正要询问何来战事,天际却兀起一阵战鼓急奏,隆隆然翻滚而至。本是天将拂晓的时候,东方刚露出一道白光,然双方鼓声一起,雷鸣般震响水域之上,惊动百里潮浪,水汛怒涨,江天森冷无垠,顷刻将微露的晨曦吞入弥漫的阴翳间。
  天色复又一片黑茫茫,军中篝火却大起,红烟燎腾。陆寨沉睡的将士直到这时才被惊醒,军中顷刻哗然。诸人虽惊,却不至于生乱,着甲衣提兵器,各自出营集结。褚绥军命传罢,即刻掉马离营,谢粲招来麾下副将,嘱咐几句,便转身朝夭绍帐篷走来。
  见夭绍披衣站在帐前,他怔了一下,上前道:“阿姐,我要去水上迎敌,你在帐中等我,军营重地,万不可随意乱走。”说罢,心中还是不放心,想了想,自袖中取出一枚玉令给她,“这是我的令牌,若有变故,取此令通融。”
  “我知道了,”夭绍接过玉令,“你快去罢。战场刀剑无情,千万小心!”
  “知道!”谢粲眨眼一笑,自转身回营换行装。片刻再出营,少年将军明光铠甲、紫色大氅,肩负三尺狼牙剑,跃身高坐黑骊之上,领着两名副将,快马驰出。夭绍亦已回帐重新穿戴好,跟着众人将他们送出营寨。寨外空地上五千射手已列队完毕,为急速赶至水寨,俱乘骏骑,火光下铁衣生寒,阵势之威武夺人,令初至战场的夭绍顿觉凛然。
  她踮足望向中军行辕,只见那边已等候着十几骑。当前一人白甲黑袍,夭绍凝目而望,看清头盔下那张清俊沉静的面庞,心弦一颤,胸口不由微微发酸。
  “小心。”她于心中轻声道。
  那人却似有所听闻,转眸看向这边,目光飞速瞥过她的面庞,毫无波澜,毫无停留,便又静静望着前方。待闻谢粲誓师罢,他便提起缰绳,当先纵马而去。
  夭绍看着大军离去,不自觉追随着飞扬的烟尘走了几步。身后有人悄悄拉扯她的衣袖,转过头,才见是沐狄,对她笑道:“郡主,回营罢,像这样的战事三天两头都有,我家小侯爷是常胜将军,郡主不必担心。”
  “是么?”夭绍微微笑了笑,然而这却是她生平首次与传说中炼狱般的战场近在咫尺,想到即将扬起的烽烟间会有她此生至亲至爱的人在搏命争斗,便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于原地望向江中,只见荆州军分四路而至,迅楫急流,飞棹乱响,纵横于怒江江面,无数火光蜿蜒而动,宛如巨大的蟒蛇,金鳞闪闪,血口正开,杀气勃然而至。
  夭绍见得此景,一口气更是吊在心头,又觉平地难览全局,正要寻个高处观望战事,脚步刚移,袍裾却又被什么牵绊住。想到沐狄绝无这般胡闹的可能,夭绍皱眉,回首一看,脚边竟是白羽翩翩,一白鹤伸颈修长,对着她不住唳鸣,声音轻悠绵长,似是欢喜至极。
  “鹤老?”夭绍惊喜,弯下腰,双臂展开。
  白鹤的确丰姿不比往日,摇摇晃晃,扑入她的怀中。“这般沉?”夭绍吃力抱住它,唇边笑意深深。
  “为老不尊,还这样撒娇!”一旁忽有人笑叱道。夭绍转头,只见中军行辕里走出一白衣男子,面目清雅,笑意温和,走过来捏住白鹤的双翼,将它丢回地上,嘴里道:“小夭不要太过宠了鹤老,它可从不知适可而止,日后只将你缠死烦死。”
  “姐夫。”夭绍微笑,于他面前俯身一礼。
  “不必多礼,”阮靳扶住她的双臂,打量她的面容,“多年不见,你确是长大了。”
  夭绍轻笑不语,看一眼地上忿忿难平啄着阮靳布靴的白鹤,弯腰摸了摸它的头:“乖。”而后站直身,忍不住又望向远处江边,脸上忧色难掩。
  阮靳心知肚明,淡淡一笑:“放心不下战事?我知道一处登高望远的好地方。”
  夭绍闻言忙转眸看他,阮靳转身道:“随我来。”夭绍快步跟上,白鹤展翅慢慢飞于她身边,不住贴着她的衣袂厮磨几下,自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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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绕过中军行辕,阮靳领着夭绍攀上最近的一座山峰。至山腰壁岩,方瞧见茂密树木间哨台高立,巡逻士兵望见阮靳,俱恭称:“军师。”让出一条道,任两人一鹤登上哨台。
  一至台上,夭绍便扶住栏杆,向西南而望,果觉视野开阔,非但可观全局,更可放眼双方战舰对阵的数十里战线外,江河浩漫难有边际,两岸一道道水门森严而筑,近万艘战舰屯寨水中,楼船林立,宛如一座座水上城郭,只是其间刀锋雪白、炮台暗黑,却是让人望而心骇。
  彼时天色也终于有些明朗,夭绍遥见郗彦一行已至江边,弃马登船,几十条战舰穿过水寨内郭,随着外水域即将迎战的数百战舰迎浪而上,横档中流,分为三路,绕成弯刀一般的阵势,而那道锋利冰寒的刀口,正对着趋舟急进的荆州军,蓄势待发。
  江中陈列无数战舰,阵势变幻又是匪夷所思,夭绍眼花缭乱中,至此已不知那艘战船上站着郗彦和谢粲,不免心中焦虑,双手紧握栏杆,倾身探望。
  阮靳微微笑道:“莫要这般紧张。”雪袖一扬,指着江中道,“七郎领着五千射手,要首当其冲杀透荆州军的锋线,该是在最前方的那条船上。阿彦为帅,局中策应,当中那艘悬挂着黑底金纹帅旗的船便是。”
  夭绍点点头,目光注视着那相隔不远的两条战舰,不敢分心丝毫。而此刻耳边却隐约传来炮石齐发、万箭穿风的声响,随即呐喊厮杀声湮没轰隆战鼓,听得夭绍一阵心惊肉跳,只是眼前战火还未起,这杀伐之声却又从何而来?
  “看来少卿那边也有战事。”阮靳皱眉,望向下游,看着那边冲天而起的火焰染红的云层,恰如血魄般瑰丽的朝霞冉冉东升。他神情一紧,低声自言:“火势竟这样猛?”心中一动,俯首正要唤高台下的哨兵,却见山底一士兵飞奔而至,在台下道:“军师,夏口传来战报,殷桓亲率水师三万攻袭江州军水寨。”
  “知道了,”阮靳言词镇定,“再去探。”
  “殷桓亲率水师?”夭绍却是闻言一惊,忍不住掉开目光朝东边看了一眼。然只这一瞬的功夫,江中一声鸣镝锐响,数万利箭离弦的嗡鸣震荡强压风浪声,直撞人心。
  夭绍忙转过头,只见荆州军战船已入赤水津水域五十里内,北府水兵应势而动,弯刀之阵如脱鞘而出的迅猛,前锋营射手万弩齐张,箭密如蝗,掩护东西二路水军杀入荆州军两翼。如此双方战船相距已近,千艘战舰垛口处炮台同出,飞石如雨,没顶而至,一时立在甲板上最外层的士兵应声坠入江中者不计其数,本该日出后风浪渐平的江面暗色滚动,浮尸破橹顺流而下,鲜血浸溢漫江,熊熊战火直透水深处,将一片丹青水域渐染成浓墨般的深邃。
  夭绍乍见这般血淋淋杀戮满目的景象,周身血液凝结,胸口闷堵,眼前更是阵阵发黑,这才知高估了自己承受的底线,扶在栏杆上的手霎那冷如冰石。
  “夭绍?”阮靳见她面色青白得异常,身子更是瑟瑟发抖,心知不妥,道,“莫看了,回营歇会罢。”
  “不。”夭绍轻轻摇头,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睁大眼睛,视线仍牢牢注视着谢粲与郗彦所在战船于风浪间的一进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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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一战自卯时战至未时,双方胶着不下。夭绍虽不懂行军布阵,但看战线已自赤水津水域慢慢逼入江心,便知战前的危机至此已近消弭。只是她站在山上,距江心太过遥远,此刻只可勉强分辨双方旗帜的颜色,再想认出谢粲与郗彦所在舟舰,却是不可能了。
  近申时,夏口传来战报:汝南王萧子瑜营中一万豫州水师午时援至夏口,防守白潼浅滩一带,本是岌岌可危的三座水门已然守住,殷桓见势难夺,已撤军退回乌林。
  阮靳听罢一笑,看向江中:“主帅已退,看来我们这边的战事也快结束了。”他话音刚落,江心便传来撤军鸣金之音,然一声未曾响毕,便扼止于风中。
  夭绍问道:“何故又停了?”
  阮靳苦笑:“对方鸣金之人想是被我们某位年轻气盛的将军给射杀了。”
  夭绍念光一转,恨恨道:“肯定是七郎!”目光投向江中,只见一艘战舰游龙般飘出北府水军,径攀浪尖,欲只身滑入荆州阵中,千钧一发之际,其后一条轻舟横冲而出,将它拦于半道,风浪中两船都停滞了一刻,而后齐齐后退,于铺天盖地的箭雨下急速返回北府船阵。夭绍神色一僵,还未反应过来,已听身旁阮靳恼道:“稚子胡闹,竟想独闯敌阵!”
  虽是怒极,幸而此行被阻及时,江中战火由此渐缓,至日暮,荆州军再无心恋战,鸣金收船,双方各退营寨。
  夭绍至此才松了口气,转身与阮靳下高台时,方觉双腿有些发软。走到山脚,恰逢前锋营将士纵马归来。谢粲独行前方,战甲上血迹斑斑,早上披戴的紫色大氅此刻破碎不堪,脸庞被硝烟曛得发黑,目光无神,微微垂着头看着前方的路,看上去竟有些失魂落魄。
  “谢粲!”夭绍冷冷唤道。
  谢粲一个激灵,翻身滚下马,走到夭绍面前,看她一眼,又瞟瞟她身旁阮靳,神色甚是惭愧:“阿姐怎么在这?”
  夭绍寒着脸不语,掏出一条丝帕,擦上他的脸。阮靳斜睨他一眼,淡淡道:“我们一直在山腰哨台看你横扫战场,前将军果然威猛无双,竟敢以一人之力独闯千军。”
  “我是看对方主将正在那条舟上……”谢粲讪讪辩解道。夭绍手下力道一重,丝绢正拭到额头,谢粲嘶一声倒吸冷气,避开夭绍的手指,道:“疼!”
  夭绍这才发觉丝绢上殷红的血迹,心疼之下方才的怒气也消了一半,蹙眉道:“还不回营中清理伤口?”
  谢粲忙答应一声,飞快转身,爬上马奔回营寨。阮靳看着他狼狈离去的背影,笑道:“想必是被阿彦怒斥过了,除了那次在石夔关,我还从未见过他得胜之后不兴高采烈的。”
  夭绍神情无奈,问道:“他在战场上总是这般任意妄为么?”
  阮靳道:“其实自入北府以来,七郎已沉稳多了,今日之事也是他求胜心切,虽鲁莽了些,勇气却是可嘉。”言罢,目光瞥一眼自远处驰来的几匹骏骑,微笑道,“我还有军文处理,先走一步,有事可来中军寻我。”不待夭绍言语,便疾步先行离去。
  夭绍低头看看仍跟在脚边的白鹤,轻轻叹口气,俯身抱住它,正要往营中走,怀中白鹤却扑腾着双翅挣脱她的双臂,朝路边一骑飞过去。
  夭绍惊愣之际,那匹骏马仰头嘶鸣,已停在道中。其后跟随的几骑本也要停留,却听钟晔苍老的声音含笑响起:“少主,我们先回营了。”招了招手,率领一众人迅疾驰向营寨。
  马蹄声过,山道上转瞬一片清冷,独青岩下二人相望无声。道侧一株老槐树浸染暮色中,枝梢柔柔垂落,晚风间飘落无数细白花蕊,顷刻拂满二人的发际肩头――                    
作者有话要说:  我很废柴,卡文卡了整整一个星期,更新晚了,莫怪。
  此章草稿,待修。
  祝大家国庆假期愉快:)
  

  ☆、子慕予

  
  静默相峙,日渐薄暮。晚风吹拂夭绍身上的衣袍,宽长的袖袂飞动似紫云冉冉,衬着她雪白微倦的面容,落花飘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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