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鲛记(原名:驭妖)-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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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禾出了院子,转头看了眼门口靠墙站着的两人,两人已经闭上了双眼,睡得深沉,一人还打起了呼噜。
“请你们给喝醒神茶不喝,果然睡着了吧。”纪云禾说着,又伸了个懒腰,“睡半个时辰也好,你们都累了。我待会儿就回来啊。”
她摆摆手,照旧没有关门,大摇大摆的离开。
穿过驭妖谷内的花海,此时,驭妖谷中的花海在之前的战役之中,已经被毁坏得差不多了,大地龟裂,残花遍地,没有了之前馥郁的花香,但同样的是,没有人会在深夜路过这片地方。
纪云禾有些叹息,这驭妖谷花海中的花香,有很好的静心安神的作用,再稍加炼制,便与迷魂药没什么两样。
只可惜了,之前她并未炼制太多线香,而今这花海残败,要等它们再长成那么茂盛的模样,不知又要等到哪一年去,这安神的香真是用一根少一根,今天若不是为了去看看长意,她倒舍不得点了。
纪云禾未在这片荒地停留多久,径直向新关押长意的囚牢走去。
沿路上,纪云禾一个驭妖师都没有碰到,她之前想好的躲避他人的招倒还没了放矢之的,一开始她直到轻松,越走却越觉得奇怪,鲛人对驭妖谷来说多重要,上次他已经逃脱了一次,林沧澜怎么可能不让人看着他?
快到关押鲛人的地方,纪云禾心中的奇怪已经变成了几分慌张,结合林沧澜软禁她的举动,纪云禾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然则这个猜测对她来说太不愿意相信,所以她心里竟拼尽全力的在否认。
到了地牢外,依旧没有一名驭妖师,纪云禾腿脚有些颤抖的快步跑进牢笼。
牢中石壁上火把的光来回跳动,纪云禾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空空荡荡的地牢中回荡,她终于走到了地牢之下,牢中里里外外贴着禁制的黄符,这么多黄符,足以将妖怪的妖力全部压制。
潮湿的地牢中,正立着两人。
一人是拿着刀的林昊青,一人,是被钉在墙上,血流满地的长意。
林昊青手上刀刃寒光凛冽,粘稠的鲜血顺着刀刃,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长意双手与脖子被钢铁固定在了墙上,他身体皮肤惨白,一头银发垂下,将他整张脸遮住,而那条属于他的巨大尾巴……已经不见了。
他的尾巴被分开,在慢慢的,慢慢的,变成人腿的形状。
纪云禾站在牢笼外,只觉自己身体中,所有温暖的血一瞬间消失了,寒意从前面撞进她的胃里,一直击穿脊柱,那战栗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到后脑上,随即冻僵了她整个大脑。
纪云禾脸上血色霎时退去。
“长意。”她颤抖着唇角,磕磕碰碰的吐出了他的名字。
但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被钉在墙上的鲛人,脑袋宛如死了一般,无力的耷着,在之前,这个鲛人无论受到多么大的折磨,始终是保持着自己神智的清醒,而现在,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纪云禾的声音虽没有唤醒长意,却唤得长意面前的林昊青回了头。
他似乎并不奇怪纪云禾会来这里。
林昊青甩了甩手上的刀,粘稠的鲜血被甩出来几滴,有的落到纪云禾脚下,有的则甩到了她的衣摆上,霎时间,血液便被布料的缝隙吸了进去,在她衣摆上迅速染出一朵血色的花。
“你来了也没用。”林昊青冷漠的将刀收入鞘中,“鲛人的尾巴是我割开的,大家都知道了。”
林昊青冷漠的说着。
他不关心纪云禾是怎么来的,也不在乎自己对鲛人做了什么,他只在乎,顺德公主的第二个愿望,是他达成的。
“第一局,算你赢了。”这句不久前林昊青在厉风堂前说的话,忽然闪进纪云禾脑中。
原来,“算你赢了”的“算”,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特意说这一句话,是对顺德公主第二个愿望的势在必得。
林沧澜软禁她,林昊青给鲛人开尾……原来,他们父子二人,搭档了一出这般好的戏。
一时间,这些思绪尽数涌入纪云禾脑海之中,方才瞬间离开周身的温热血液像是霎时都涌回来了一样,所有的热血都灌入了她的大脑之中!
在纪云禾浑身僵冷之际,林昊青倏尔一勾唇角,凉凉一笑。
他看好戏一般看着纪云禾:“鲛人开尾,需心甘情愿,再辅以药物。你用情意让鲛人说话,我也可以用他对你的情意,让他割开双腿。”
林昊青此言在纪云禾耳中炸响,她看着墙上鲛人,但见他的分开的尾巴渐渐变得更加像人腿,他漂亮的鱼鳞尽数枯萎落地,宛如一地死屑,那莲花鱼尾不再,渐渐变短,化分五指。
纪云禾手掌垂于身侧,五指却慢慢握紧成拳。
林昊青盯着纪云禾,宛如从前时光,他还是那个温柔的大哥哥,他唤了声她的名字,“云禾。”他一笑,眼神中的阴鸷,竟与那大殿之上的老狐狸,如出一辙……
“你真是给我提了一个好主意。”
但闻此言,纪云禾牙关紧咬,额上青筋微微隆起,眼中血丝怒现,再也无法压抑这所有的情绪,纪云禾一脚踢开牢笼的大门,两步便迈了进去。
林昊青转头,只见得纪云禾眼中的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
还未来得及多说一个字,纪云禾一拳揍在林昊青脸上。
皮肉相接的声音是如此沉重,林昊青毫无防备,径直被纪云禾一拳击倒在地,他张嘴一吐,混着口水与血,竟吐出了两颗牙来。
林昊青还未来得及站起身,纪云禾如猛兽捕食一般,冲上前来,抓住林昊青的衣领,不由分说,两拳,三拳,数不清的拳头不停的落在林昊青脸上。
剧痛与眩晕让林昊青有片刻的失神,而纪云禾根本不管不顾,仿佛要将他活活打死一样,疯狂的拳头落在他脸上。
终于,林昊青拼尽全力一抬手,堪堪将纪云禾被血糊过的拳头挡住。
鲜血滴答,已经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纪云禾自己拳头上的血。
“纪云禾。”林昊青一只眼已经被打得充了血,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真正的妖怪,“你疯了。”
从他的世界看出去,整个牢笼一片血色,而坐在他身上,抓住他衣领的纪云禾,在这片血色当中却出离的清晰。
她目光中情绪太多,有痛恨,有愤怒还有那么多的悲伤。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纪云禾声音万分嘶哑,若不是在这极度安静的地牢之中,林昊青几乎不可能听见她的声音。
林昊青躺在地上,充血的眼睛直视纪云禾,毫无半分躲避,他像一个不知肉体疼痛的木头人,血肉模糊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而眼神却是毫无神光,宛如没有灵魂一般麻木,他反问纪云禾,声音,也是被沙磨过的喑哑。
“大家想要的少谷主,不就是这样吗?”
第二十四章 旧事
林昊青的话,让纪云禾的拳头再也无法落在他脸上。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纪云禾再清楚不过。
便在纪云禾失神之际,林昊青一把将纪云禾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血红的眼睛往墙上一瞥,随即笑出了声来:
“护法。”林昊青挺直了背脊,傲慢的看了眼坐在地上的纪云禾,“鲛人开尾完成了。你要想与他相处,便与他相处就是。”
林昊青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并未计较纪云禾她打了他的事,自顾自开门离去。
对他来说,第二局赢了,就行了。别的,他不在乎。
他只想赢过纪云禾,赢过这个从小到大,似乎样样都比他强一些的驭妖谷护法。
赢了她,就足以让他开心了。
纪云禾的愤怒,在他看来,就是输后的不甘,她越愤怒,他便越是开心。
林昊青带着笑意离开了地牢,而纪云禾看着墙上的长意,过了许久,才站起身来。
鲛人开尾已经完成了。
他赤身裸体的被挂在墙上,他拥有了普通人类男性的双腿,有了他们所有的特征,唯独失去了他那漂亮的大尾巴,并且再也不会长回来了。
纪云禾握紧拳头,咬紧牙关,狠狠一拳捶在身边的地牢栏杆上。
牢笼震动,顶上一张黄符缓缓飘下。
而便在黄符飘落的这一瞬间,墙上的人呼吸微微重了一瞬,极为轻细的声音,但在寂静的牢笼中却是那么清晰。
纪云禾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她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长意身前。
银色长发末端颤动,长意转醒过来,他睁开了眼睛,还是那般澄澈而纯净的蓝色。
“长意。”纪云禾唤他。
她没有把他从墙上放下来,刚开尾的鲛人,脚落地,应该会像针扎一样的疼痛吧。她只仰头望着被钉在墙上的长意,静静的看着他。
长意目光与她相接,看了纪云禾许久,似才找回自己的意识一般。他张了张嘴,却无力发出任何声音。
纪云禾心中一抽,要鲛人开尾,最重要的条件就是让鲛人心甘情愿。如果鲛人不愿意,即便他们给他喂再多的药,将他尾巴都剁碎,也不会开尾成功。
纪云禾猜都能猜到他们是怎么让长意开尾的。
“他们肯定骗你了。”纪云禾拳头紧握,唇角微微颤着:“抱歉。”
长意垂头看了纪云禾许久:“你没事……就好。”他声音太小,几乎听不见,纪云禾是看着他嘴唇的形状,猜出来的。
而这句话,却让纪云禾宛如心窝被踹了一脚般难受。
她几次张开唇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都闭上了。
面对这样的长意,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或者,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安慰。
他做了他决定做的事,这件事的后果,他早就想清楚了……
又怎么可能不清楚呢……
“长意,我如何值得你……这般对待。”
长意没有说话,大概也是没有力气说话了,开尾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巨大的损耗。
纪云禾便不问了,她就站在长意面前,手中拈诀,指尖涌出水流,她指尖轻轻一动,地牢之中水珠落下,仿佛在下雨般,滴滴答答,将长意苍白的身体浸润,也清洗了这一地浓稠的鲜血。
水声滴答,纪云禾垂头看着血水慢慢流入地牢的出水口,像是想要打破这死般的寂静,她倏尔开口:
“林昊青以前不是这样。”她说,“我最初见他的时候,他性格很温和,对我很好,把我当妹妹看,我也把他当哥哥。那时他养着一条小狗,林沧澜给他的,他给小狗取名字叫花花,因为小狗最喜欢在花海里去咬那些花,闹得漫天都是花与叶。”
纪云禾说着,似乎想到了那场景,微微勾起了唇角。
“他很宠爱花花,后来,没过多久,林沧澜让他把狗杀了。他没干,挨了好一顿打,也没干。然后林沧澜就威胁他说,他不把狗杀了,那就把我杀了,不杀我,那林沧澜就自己动手,杀了我。”
纪云禾声色平淡,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林昊青就嚎啕大哭着,把花花掐死了。”
纪云禾挥挥手,地牢中的“雨”便下得更大了一些。“那天是一个雷雨夜,他在院中掐死花花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但那条狗到死的时候,都没有咬他一口……他难过得大病一场,林沧澜就在他病时,把花花炖了,喂他一口口吃掉。他一边吃一边吐,一边还要听着林沧澜的呵斥,骂他窝囊无用,嫌他妇人之仁。
“林沧澜说,驭妖谷未来的谷主,必须要心狠手辣。不仅要吃自己养的狗,还要会吃自己养的人。”
长意看着纪云禾,虽然做不了任何反应,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在她身上,没有挪开。
“林昊青病好了,我去看他,我问他,是不是讨厌我了,毕竟他为了我,把那么喜欢的小狗杀掉了。但林昊青说没有,他说我没有错。他说,这件事情里,还能让他找到一点安慰的,就是至少救了我。”
纪云禾抬头,与长意的目光相接:“长意,那时候的林昊青,和你挺像的。但再后来……”
再后来,就要怪她了。
“我和林昊青感情越来越好,我们一起做功课,我有不懂的,他就教我,他常说我聪明,林沧澜也不吝啬与夸奖我,他还将我收做了义女,在所有人眼里,我们的关系都好极了。
“可是我也只是训练林昊青的工具而已,和花花一样,花花是注定要被吃掉的狗,而我就是那个注定要被吃掉的人。”
纪云禾眸光渐冷:“林沧澜让我和林昊青去驭妖谷中,一出洞穴试炼,洞穴里有一个蛇窟,林昊青最怕蛇了,所有人都知道,所以林沧澜让我把林昊青推进去。”
纪云禾说得很简略,但背后还有林沧澜喂她秘药之事。在小狗花花死后,林沧澜就给纪云禾喂了秘药。从那时候起,她每个月都要等林沧澜赐她解药,这样才能缓和她身体里撕裂一样的疼痛。
她变成了林沧澜的提线木偶。
林沧澜让她把林昊青推进蛇窟,她没有答应,她生不如死的熬了一个月,林沧澜和她说,不是你,也会有别人来做这件事。
所以纪云禾点头了。
她答应了。
很快,林沧澜便安排她与林昊青去了蛇窟。
“走到那蛇窟边的时候,林昊青站在我面前,背后就一条路,我堵住了,他就出不去,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处于什么样的情况之中,他护在我身前,忍住惧怕说,没关系,我保护你。你快跑。
纪云禾扯了一下嘴角:“我没跑,我和他不一样,我不怕蛇,我堵住门没动,是因为我还在犹豫。”纪云禾垂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我还在想,干脆自己跳进去算了,这样就什么都解脱了。但是没等我想明白,我的手肘就猛地被人击中了,我的手掌抵到他的腰上,把站在蛇窟边的林昊青,推了下去。”
纪云禾当时没有动手,是林沧澜派来监视他们的卿舒等不了了,用石子击中了她的手肘,让她把林昊青推了下去。
而那时,以她和林昊青的灵力,根本都无法察觉到卿舒的存在。
“我当时转头,看见了林沧澜的妖仆,她冷冷瞪了我一眼。我一回头,又看见掉进蛇窟的林昊青,我至今犹记,他不敢置信的目光,仿佛是见了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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