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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浮梦旧笔-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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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弃本想看场好戏,谁知雷刹竟是不理,仍在街中驻足,只得出来道:“阿兄,他们口角,我们一时也不好上前。”
  前头姜准的车驾拦在路中央,左右侍护执刀相护,朱申坐在马上铁青着脸。姜准挺着肥硕的肚子,三角小眼满是得意,他拖着过于庞大的身躯,慢吞吞踱了几步,趾高气扬喝道:“朱申,你好大的胆啊,见了本王为何不稽首啊?”
  朱申忍气回道:“大王见谅,卑职有要务在身,一时失了礼数。”
  “放屁。”姜准拿脚尖点点路边一个跌倒的年轻妇人,道:“朱侍卫办的差就是欺辱民女?本王最见不得这种仗势欺人之事,少不得要玩这位小娘子一个公道。”
  姜准口中小娘子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吓得快要厥了过去。
  朱申倒也能屈能伸,翻身下马跪倒在地,道:“大王恕罪,卑职不慎撞倒这位娘子,却不是有心为之,卑职愿赠银赔罪。”
  “还说不是仗势欺人?”姜准大惊失色,将大头凑到朱申的面前,道,“朱侍卫这不是仗着银钱权势为所欲为?欺民,此乃欺民。”
  朱申眸中晦涩不明,道:“卑职若是有错,定会向圣上禀明。”
  他不说承平帝还说,一说承平帝原本只想着胡搅蛮缠的姜准顿时暴跳如雷,骂道:“怎得,你还要让我的老子为你作主?老头偏……”
  雷刹一个闪身上前,捂住了姜准的嘴,将他嘴里大逆不道之语尽数捂了回去,而后退一步,一揖礼,问道:“大王不是在九王府,怎在此处?”
  姜准乐见雷刹,眉开眼笑道:“诶,徐知命一天到晚在九弟王府,拘得人透不过气,我出来散散心,体察体察民情。”
  雷刹看了眼朱申,对姜准道:“大王,朱侍卫既有要事,不如先放他离去,回头再作计较?”
  姜准一会风雨一会晴,大方一挥手:“滚吧滚吧,下次再让本王撞见你仗着职务之便欺夺良民,本王定不罢休。”
  他说得正义凛然,不明究底两旁商铺行人大赞姜准爱民,姜准听后得意非凡,昂着头接受百姓赞美。
  朱申谢过,又冲雷刹一点头算来致谢,再与无辜遭殃的妇人道:“敢问小娘子家住何地,回头我命管事上门谢罪。”
  那妇人哪敢应声,只将头摇得差点落下,姜准又过来插上一脚,道:“朱侍卫小气的紧,算了算了,这赔礼本王替你出了。”说罢他摸出一个荷囊,里面满装金珠,一骨脑塞给小妇人,“拿去拿去,裁身好衣裳,打些好首饰……”
  “大王……”雷刹实是听不下去。
  姜准哈哈大笑:“来来,副帅,相请不如偶遇,一起吃杯酒去。”他一边说一边拉了雷刹就走,将一边的朱申当作无物,只当不见。
  。
  不良司中风寄娘支着首,靠在凭几上,膝着摊着长长的卷宗,看着上面的整齐的卒字,她仍是不解,这些已熄之魂究竟何用。看天色黄昏,又记挂雷刹那边跟踪着六子的事,不由叹了一口气。
  厨下的粗妇过来笑问:“酉时还早,娘子可要沐浴洗漱?”
  风寄娘一惊,反问:“什么?”
  粗妇愣了愣,道:“奴婢道酉时还早,娘子可要沐浴洗漱?”
  还早,还早……萦绕在风寄娘心头的不解之处终于散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已熄之魂,将熄未熄,怎会没有用处呢?十二时辰为一日,四刻为一时辰,一时一刻与一时三刻之间,看似微末,但积沙也可成山。
  这一点一点,连着天道也被欺瞒过去。风寄娘心口颤动,怪不得要这般多的魂魄,这些将熄之魂,或剩一刻之命,或余盏茶之寿,一一被夺了去,这般续命实是瞒天过海,只是需多少魂魄才能填补?
  一千,一万,抑或更多……
  人自尊万物之灵,天道却不问,这些魂魄消散自有各样生灵取而代之。
  风寄娘看着卷案一个又一个鲜红的卒字,越看越是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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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石出(十二)
  姜准为人草包; 做事荒唐; 却有一样好处,他并不是一个自恃身份高高在上之人; 一屁股坐在街边寻常酒肆与雷刹、阿弃等人饮酒打发时闲也只姜准做得出来。
  叶刑司与阿弃二人不喜姜准,耳听他微熏口无遮拦,咒骂承平帝待姜决的偏心; 更是心生不耐; 诚然太子姜决无德,现下已然落魄,更兼时时日无多; 姜准如此不依不饶,实是一个落井下石的小人之举。
  姜准连承平帝的脸色都不大会看,哪会在意叶刑司与阿弃,连个眼风都没给二人; 与雷刹道:“这个朱申,恶犬一条,阿父也不知管束一二; 看着实在令人生厌。”
  雷刹深深地看他一眼:“大王何故与他为敌?”
  姜准道:“我好不容易出来散心,谁知不交好运; 与他撞个正着,正好拿他出口恶气。”
  雷刹暗暗摇头; 又问:“听闻九王康健又有反复,不知眼下如何?”
  姜准胖脸上难得染了忧色,瓮声瓮气道:“这几日倒有好转。”转而又愤愤不平承平帝的偏心; 道,“阿父一腔父子情都在长兄身上,我是个不讨喜的,阿父眼里没我就没有,可九弟前几日卧床不起,也没见阿父分一丝心神来,哼!”
  姜准满腹的怨言,恨不能一吐而快,其实姜凌的事也不能过多怨怪承平帝的忽略,姜凌的身体好好坏坏,坏坏好好的,从年头到年尾总是这般,时长日久的众人都已经习以为常,再多的关心的也惫怠下来,更何况承平帝乃一国之君。寻常人家还讲究一个严父慈母,父子之间也大都是□□为主,如承平帝这样的都已属罕见。
  然而,不患寡而患不均,前面有个姜决在前面作比较,越显承平帝的偏心。再者,姜准深感自己的娘亲继皇后受了委屈。
  两任皇后都出自方家,旁人只道承平帝厚待方家,抑或对元后情深不悔,继而娶了小姨子。然而,元后在世时,承平帝待她其实不过寻常,等伊人离去,留下牙牙学语的幼子,又勾起承平帝无限的追思。
  他倒好,喜新也不厌旧,与继后相对忆及故人,再感怀当年那段少年夫妻时的情投意合举案齐眉。
  继后的所思所想,无人知晓,大体上都是温婉大方不争不抢的,待姜决更是分寸拿捏得当,令承平帝大为满意,连着方家都自傲于方皇后处事得体,幸许,唯有方皇后的贴身侍女私下为她垂泪。
  待得姜准出生,倒也肥壮可爱,承平帝还夸过几口,私下顿起纷纭,继后有子谁知会不会另起谋算。
  谁知姜准越长越胖,越长越丑,越长越黑,他一人的腰身抵得旁人三个,再加上愚钝顽劣,承平帝实是喜欢不起来。
  后宫如杨妃等人,私下没少暗笑,继后先时无孕,好不容易生了,谁知生了这么一个两头不通的大棒槌。
  再等姜凌出生,此子样样出色,偏偏从小就是个药罐,早早便被断定为早夭的命格,继后心里的苦涩可想而知,人后啼泣,人前仍端庄持重未曾失了半点的气度。
  姜决事出自请废黜后,承平帝被朝臣架在火上烤,亲近之人都遭了殃,继后首当其中,一斥责她疏于后宫管束,竟有贺婕这等毒蛇藏身其;二责她待姜决寡情,自小未曾近教导。
  方皇后委屈难言,也不多加辩解,只是跪下请罪。
  她这一跪反让承平帝下不了台来,他心知此事方皇后无错,自己不过迁怒,方皇后一认罪,更让他没了半分的道理,承平帝羞恼之下倒真的生了气。
  姜凌得知后一面安抚姜准,免得他竹杖落进火堆里,一蹦三尺高,一面进宫跪请承平帝熄怒。
  承平帝借坡下了驴,姜凌回王府就病了。
  姜准看着自己阿弟躺在床上雪冷霜白的脸,又是心痛又是恼怒,暴跳如雷地将九王府的仆役一个一个臭骂了一顿。九王的一个亲信也是多嘴,说了一句姜凌自宫回许是吹风受寒才勾起旧疾。
  姜准听罢怒火上涌,打算冲进宫问问承平帝是不是只生一子,其余的都是捡来的。徐知命担心生事,掰开揉碎讲了半天的利弊好坏才拉住姜准这头蛮牛。
  “阿父为了长兄看群臣都不顺眼,倒是倚重朱狗。”姜准大为不满,“纵得他越发张狂,听闻满朝都怵了他。”
  叶刑司原本在旁静静听着,他不喜姜准,也不喜朱申,在家亦听叶道凛说过朱申行事狠辣,酷吏一个,手下不少冤魂。转过头问阿弃:“你曾道朱申去徐帅那,可有为难徐帅?”
  雷刹执杯的手一顿:“朱申去过徐帅那?”
  阿弃吃了一口酒,这才道:“倒不曾见有争执,许是寻常拜访。”
  雷刹借着掩袖饮酒打量着阿弃,见他神色几分恍惚,便问:“朱申何时去的徐府?”
  阿弃一愣,道:“这……倒记不大清了。”
  “朱申不会无故行事,不如回头查查。”雷刹道。
  阿弃脸有慌张:“这难道不是小事一桩?”
  雷刹道:“左右无事查一查也无妨,若是他心存为难,我们也有一个防备。”
  姜准听得频频点头:“有理有理。”又大言不惭道,“本王与你们撑腰,只管放手去查,捉了他痛脚,一状告到阿父跟前去。”
  阿弃吞口唾沫,勉强一笑:“这这……劳烦到大王徐帅怕是要责骂。”
  叶刑司执箸夹着碟中炸得酥脆的青豆,专注得似乎怕小小的滚圆豆子从箸间掉落,他将雷刹与阿弃的话放在肚里来回颠倒,只感一句一字都不像出自这二人之口,盈漫着陌生与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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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石出(十三)
  酒终人散; 雷刹却没有随叶刑司等人一同回不良司; 而是拎了一壶酒回了自家宅院,冬至已过; 按理日渐回长,然而长夜来得无声且迅速,垂眸抬眼的瞬间; 已是黑夜。
  一盏孤灯静静地挂在院门前; 雷刹正要推门,裴叔倒先一步开了门,每一条皱纹都漫着一丝喜意; 半是埋怨半是欣慰:“郎君可算回来了,让小娘子好等。”
  雷刹一怔,皱眉:“小娘子?”
  裴叔笑道:“可不是,风小娘子应是有事要找郎商议; 偏偏郎君久久不归,这般对小娘子名声有损,郎君要放在心上。”
  雷刹心里在本就存了事; 被裴叔云山雾的一通话,说得更是满头雾水。
  裴叔还在那振振有辞; 道:“我们寻常人家,没甚族规条尺; 也不兴高门贵家的讲究,但郎君堂堂男儿,也要为小娘子思虑几分。”
  “裴叔。”雷刹打断他; 正要问个明白,抬头见风寄娘俏立在院中,顿时醒悟过来,想要斥责,又显得画蛇添足。
  风寄娘福了一礼,道:“副帅久久不归,奴家只得冒昧来访。”
  雷刹料她定有要事,领她在堂屋坐下,一面吩咐仆役煮茶,老叔领着仆役呵呵一乐,道:“贵客临门,哪还需郎君嘱咐。”
  裴叔乐见雷刹能觅得良缘,脚步都松快不少,又见家中没有什么吃食茶果,仆役手艺粗陋,也做不来精细果点,只得命厨下的粗妇去坊内看看有没有未曾打烊的酒肆,买些糕点干果。
  风寄娘虽讶异裴叔的过分殷勤,再看雷刹若有不自在,暗笑几声,也只当作不知。
  “可是有紧要的事?”雷刹问道。
  风寄娘带了卷宗过来,道:“原先我左思右想,总是想不通这些将熄之魂到底有什么用处,于死他们为生,于生他们将亡,不过……”她向前倾身,拿指尖在案几上写了一个“将”字,“我们都忽略了这个字。”
  雷刹何等通透:“将?是了,将便是未曾,他们虽然都将寿尽,生气也将耗尽,但是差一刻,差一息,他们都不算死魂。一人一刻的生魂算不得什么,百人百刻就是一日,千人千刻便是十天,那万人万刻……”
  风寄娘摇头:“我曾道天道不可欺,然而这些将熄之魂无声无息消失,人间竟不曾生怨,许是天道终被瞒了过去,无所作为……”
  雷刹不知怎得想起鬼街的那个老者,问:“天道究竟是什么?”
  风寄娘侧首看了眼窗外冷月,语调带了一丝茫然:“天道,许是日升月落,许是四季轮回,许是盘古开天辟地后自成的法则,神尊之,鬼尊之,人尊之。河川草木,飞禽走兽,人虫蝼蚁在此其中都是微末。盛极继而衰,死后复又燃,多则亡多,少则生繁,川高则海深,湖泊多处必水浅,水草肥美则多鱼虾,多鱼虾则鸥鹭来,万物滋长人世得太平,人世太平便多生人,人聚便生善恶,善多恶少,恶炽欺善,一饮一啄之间总有来回去返。”
  “天道应是无情。”风寄娘道,“它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中约束万物生灵。”
  风寄娘越说越感迷惑:“佛子降生欲救世,触怒天道,那时他都不曾做过什么,如今千万生魂消逝,天道却漠视之……我实不懂天道护的到底是什么了。”
  烛火轻摇间,她似又回到那个酷热的盛暑,灼烫透过草鞋烧着脚底,饥,渴,热,燥,天上无一片云,地上无一丝风,蒸笼似的茅草屋中,她生父汗湿的咸腥的手捂着她的口鼻。那些热,那些闷,那些无所不臭味的黏腻的汗湿味充斥她的鼻腔肺腑,她努力睁着眼,蹬着腿,扭动着孱弱的身体,试图得一点的生息。
  然而不能,她的挣扎是徒劳的,她的怨,她的怒,她的恨在那只汗湿的手里无半点的分量。
  她死了,又似乎没死,她的灵魂死死地赖在自己的躯壳里不肯离去,想要问上一问:阿爹怎下得手杀我。
  钝口的刀斩断了她的头颅,她躺在那如猪羊鸡鹅被开膛剖腹,他甚至小心地收起她的肠胃,剪剖清洗,不愿浪费半点……
  她的血肉喂养了她的阿弟。
  她的阿弟为救世而来,这个人间千里都是饿殍,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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