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骚-第3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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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
穆真真从马车一侧闪了出来,穿着石篮sè襦裙,脸sè白净如瓷,笑意盈盈,穆真真已有五个月身孕,虽然穆真真自己并没觉得有多累赘,还想跟着张原外出,但商澹然命她多休养,所以她最近很少来衙门接送张原了。。。
张原笑问:“真真今天怎么来了,待在宅里闷了?”
穆真真道:“先前清墨山人来报喜说nǎi茶妹前天夜里生了一个女儿,少nǎinǎi就准备了一些礼物让微姑去探望,婢子就跟出来了。”说着,拉开车门让张原上车,王微在车里伸手拉了张原一把,随后穆真真也坐上来。车厢里就显得有点挤。
王微轻笑道:“真真坐在相公腿上吧。你是双身人呢,别被挤到了。”
穆真真抿唇笑道:“微姑坐,微姑身子轻巧。不会压着少爷。”
“一边一个,都坐到我腿上来。。”
穆真真不肯,王微就与张原紧贴而坐。好让穆真真坐得舒服些。
张原左拥右抱,很是乐哉,说道:“清墨山人喜当爹了,可喜可贺——那我们现在是去东四牌楼吗?”
穆真真道:“少nǎinǎi带着鸿渐小少爷已经先回东四牌楼了,让少爷散了衙也去那边,婢子和微姑去探望董nǎi茶母女。”
张原道:“我也陪你们一道去,探望一下就回来。”
姚叔驾着马车刚掉过头来,却听一人叫道:“张介子,我有话与你说。”
张原听出这是刘宗周的声音。心想:“启东先生要与我说什么,还想说服我?”撩开窗帷一看,就见刘宗周骑着一头驴。一个仆人牵驴。已经走到红皮松下。
“启东先生何事吩咐?”辩论归辩论,张原对刘宗周依然很敬重。
刘宗周下了驴。说道:“张介子,我坐你的车吧,一路去会同馆,慢慢说话。”他哪里知道张原车里竟然还有两个侍妾,简直是骄奢yín逸。
半靠在张原怀里的王微以袖掩口忍笑,穆真真也是有些忍俊不禁——
张原对刘宗周道:“我不往会同馆那边去,学生下车陪先生步行走一程吧。”说罢放下车帷,让穆真真从他腿上挪过去与王微同坐,他好方便下车。
积雪被铲到大街两侧,堆垒得好似两道冰雪矮墙,午时阳光朗照,映得雪墙格外晶亮,道路也格外整洁,张原与刘宗周跟在马车后面往南而行,刘氏仆人牵着驴随后——
刘宗周皱着眉头,一边走一边捋着山羊胡子,走了小半里路才开口道:“张介子,还记得那年我离开山yīn时在越王桥上遇到你和祁彪佳吗?”
张原道:“记得,先生还叮嘱我和祁虎子到无锡拜访高景逸先生。”
刘宗周点点头:“我去年辞官回绍兴,路过无锡也去拜会了南皋、景逸两位先生,两位先生对你是赞赏有加、期望甚殷。”
张原道:“南皋先生、景逸先生奖掖后进不遗余力,晚辈受益实多。”
刘宗周道:“那rì在越王桥头,你说‘圣贤之学,有以济世’,我很是欣赏,可如今,你却改变了初衷,奉西洋学问为圭臬,这是为何?”
张原道:“先生试想,论名声,学生如今金榜题名,是翰林新贵,名声有了,结交西洋教士并不能增进学生的名声,只怕还会有损;论利,学生亲眷自有生财之道,朝廷也有俸禄,学生不用为rì常用度cāo心,而那些西洋教士除了送我三棱镜、万国地图之外,难道还有银钱送我?所以说,学生为西学张目,不为名不为利,那又为的是什么?”
刘宗周道:“这的确让人费解。”
张原道:“当初先生要学生专心做学问,学生拒绝了,因为学生自觉不是潜心做学问的人,而是想匡扶济世,学生容留耶稣会士、为西学张目,正是看重这些传教士能带来实用之学,可以补益儒学在实用方面的缺失,学生之心,天rì可表。”
刘宗周点点头,表示相信张原的表白,却道:“世道之衰,不在于西学之有无,而在于士大夫不知礼义为何物,举天下贸贸然奔走于声利之场,这才是国之大忧,你援引西学济世,岂不是舍本逐末?”
张原道:“人之趋利如水之趋下,这只可利导,不能强行遏止,江南富庶,也正是因为经商者众,这不是世道之衰的原因,泾阳先生曾说‘经商何足讳也,富而好礼,可以眩桓欢眯校涞驴捎朐笪铮巳酥弥稳缍獭⒉聘唬皇亲锒瘢谟谠趺囱源聘弧!�
刘宗周敬佩已故东林领袖顾宪成,顾宪成是赞成经商的,张原就用顾宪成的话来开导刘宗周,刘宗周却道:“你说人趋利如水趋下,这岂不是天主教的xìng恶论!”
儒家主张人之初xìng本善,天主教主张原罪,这真是水火不容啊,张原谨慎答道:“启东先生,天主教的原罪与荀子的xìng恶论是有区别的,倒是与佛家的末那识、阿赖耶识有些相近,这是灵魂世代积累的一种业力,会改变人的禀xìng,人之初xìng本善是指三皇五帝人心纯朴的年代,而今人心已不古,很多恶习、陋习已经深刻到骨髓血脉,所以必须由后天学习来修心养xìng,儒术可以导人向善,天主教和佛教同样可以,但这些都只是道德约束,治国更需要理xìng和法治。”
晚明有儒、释、道三教合一的思想倾向,焦竑就是体表,而东林党人是反对三教合一、反对释、道二教的,现在张原这说法简直是四教合一了,而且重法治,这对主张独尊儒术的刘宗周来说是不可容忍的,大声道:“张介子,我认为你已经陷入佛家耶教的歪理邪说之中,若不悬崖勒马,必为名教罪人。”见张原皱眉不言,又道:“你虽有济世利民的抱负,但你这样的言行作为只能是南辕北辙。”
张原心知无法说服顽固的刘宗周,缓缓道:“启东先生,我不想做儒学大师,我要做的是治世能臣,当今天灾频繁、民怨沸腾、东虏猖狂、边事危急,需要我这样务实的臣子去解决实际的困难,我不反对启东先生高谈道德仁义,也请先生不要妨碍学生格物致知、务实济世,这就如同道德不能代替律法。”
刘宗周本打算私下说服张原的,不料道不同难相为谋,没说几句就又谈崩了,他也知道现在的张原非复当rì在大善寺向他请教的那个少年了,叹道:“张介子,你功利心太重!”
张原道:“我之功利,不仅是为个人着想,而在于家国,学生还要斗胆说一句,启东先生似乎过于惜羽好名——”
刘宗周恼道:“我又如何好名了!”
张原道:“动辄辞官,这是自留清名,却把罪责归于君主,何如兢兢业业、忍屈负重留在朝廷做些实事。”
张原这话极是尖锐,刺中了刘宗周过于爱惜声名的要害,一代大儒勃然变sè,却终于没有发作,停下脚步,让仆人牵过驴来骑上,对张原道:“张介子,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忘了当年越王桥上说过的话。”
张原深深鞠躬道:“圣贤之学,有以济物——学生永不敢望。”
刘宗周居高临下,凝视张原,张原目光沉静,不卑不亢,半晌,刘宗周喟然一叹,说了声:“后会有期。”骑驴往西去会同馆。
……
刘宗周是正正想要说服张原,而沈榷离开国子监后却去了大时雍坊方从哲的寓所,待方从哲从出宫后即向方从哲禀报了当rì国子监辩论之事,道:“——张原善能狡辩,又有东宫讲官的身份,实非我等南京官员能抗衡的,阁老你看该如何应对?”
方从哲长眉掀动,问:“刘启东也辩不过张原吗?”
沈榷道:“张原根本没把刘宗周当作师长相敬,辩论丝毫不留情面,而且涉及历法,也非刘宗周所长。”
方从哲冷笑道:“想改历法,痴人说梦。”沉吟片刻,道:“后rì,我奏请内阁、七卿都到国子监听取最后一场辩论吧。”
沈榷有些心虚,旁听官员愈多,他若辩不过张原岂不是更丢脸,却听方从哲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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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这几天单位事情多,更新不大稳定,书友们见谅。
卷二 如今却忆江南乐 第四百三十二章 奴尔哈赤的奸细
“少爷,上车吧。”穆真真撩开车帷招呼道。
刘宗周一驴一仆已经走远,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张原也是喟然一叹,无声道:“启东先生,不必绝食,活着最好啊。”明亡后,刘宗周绝食二十三日而死,完成了他独善其身的道德理想,这当然是绝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但绝非张原的楷模,张原从未想过要以那种方式名垂后世,所以,救国从辩论始——坐上马车,穆真真道:“少爷怎么和刘先生争执起来了,婢子以前在大善寺卖果子,刘先生还曾帮婢子呵斥过喇唬呢。”
张原道:“刘先生是个正派人,值得尊敬,不过实在太古板,与我谈不拢,本来应该请他吃顿饭的,现在他肯定拒绝,罢了,刘先生还是回嶯山做学问去吧。”
王微把暖炉递给张原暖手,嫣然道:“妾身也不明白相公为什么支持天主教,要知道天主教可是反对纳妾的——”
张原不接暖炉,却把双手伸进王微腋下去焐,好象恍然大悟道:“哎呦,差点忘了这个大事,沈榷诸人反对天主教是否就是为此,那我也要反对。”手在王微腋下乳侧挠了一下就抽出来,王微已是笑得身子乱颤。
张原自己搓手取暖,说道:“不是说笑话,沈榷反对天主教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李之藻大人指责他招妓饮宴,不过刘宗周先生却是为官青菜豆腐、归乡行李一担,清贫如苦修士一般的,也反对天主教,看来这外来的和尚不好念经啊。”
“少爷,婢子的手暖和。”
穆真真把张原的手合在她的手掌中焐着,穆真真的手掌比一般女子宽大得多,竟与张原的手差不多大,这样合掌焐手本是男子呵护女子的惯用姿势,张原笑了起来,感着穆真真手掌的温暖和粗糙,却抽出一手到穆真真裙边摸索——穆真真羞红了脸:“少爷——”
张原问:“小盘龙棍不带了吗?”
穆真真道:“上个月起就没带了。”
王微笑道:“相公难道还要真真挺着个大肚子舞棍弄棒吗。”
这时,马车已经驶入东四牌楼西坊门,驾车的姚叔问:“介子相公,先去商老爷府上吗?”
张原道:“先绕到大慈延福宫东侧的估衣街,大锤认得路。”
坐在姚叔边上的汪大锤响亮地答应一声,马车向大慈延福宫驰去,经过庙内胡同,来到估衣街,清墨山人以十八两银子在这街上典了一处房子,门面一间,是算命铺子,里面是一栋两层小楼,有一个小院子,董奶茶直至分娩前一个月还是自己操持家务,上月才雇了一个老妈子服侍月子——奶茶妹分娩才三天,清墨山人的算命铺子依旧开张,看来生活压力不小啊,见张原亲自来道贺,清墨山人又惊又喜,赶紧招呼那个老妈子来引状元公的两位女眷进去探望董奶茶母女——“侯妈,侯妈——”喊了好几声没人应,清墨山人抱歉道:“这个保定老妈子耳朵有点背,不大好使唤。”将铺子门关上,领着张原几人进去,又叫了两声“侯妈”,一个身板壮实的老妇才从二楼下来,清墨山人让侯妈领王微和穆真真上楼,他自己给张原烹茶——张原向清墨山人道喜,坐着说了一会话,王微和穆真真下楼来了,侯妈代董氏送客,张原听说这侯妈是保定人,又是姓侯,就随便问一问:“侯妈是保定哪里的人?”
这壮实的老妈子见贵客问她话,有些紧张,两手不停地在围裙上的擦拭着,答道:“回贵人的话,老妇是定兴县侯家堡人氏,夫家姓高,已经去世,老妇有两个儿子,都在京中脚夫行谋生活……”
“好了好了,侯妈,你上楼去吧。”清墨山人见这老妈子啰哩啰嗦,赶紧打断话,担心张原厌烦。
客印月就是保定府定兴县的人,张原道:“且慢,侯妈可知道你们定兴县有妇人在皇宫中做奶娘的吗?”
“有啊。”侯妈道:“侯二的妻子客氏啊,十多年前就入宫了,客氏是侯二的老婆,那侯二与老妇算是同宗,都是一个堡的,一个东头一个西头,老妇回娘家看望老爹,有时也会看到侯二,那侯二死得早,三十来岁就死了,我爹八十岁身子骨还健康得很……”
张原心道:“还真有这么巧,竟会在这里遇到客印月的老乡,不,是客印月亡夫的老乡。”问:“客氏不是定兴县人吧?”
侯妈正说她老爹八十岁还能下地耕种,一时止不住话头,说了一通后才答道:“客氏姐弟是口外来的,逃荒到侯家堡,客氏嫁给了侯二,平日不怎么与庄人来往,她那个弟弟是个猎户,箭法准,常能捕到野兔山鸡,平日都是闷头不吭声的,据说客氏容貌甚美,老妇却是没见过——”
侯妈说的口外就是喜峰口长城以北的地区,喜峰口古称卢龙塞,是河北平原通向东北满蒙区的要塞,张原眉头微皱,心想:“口外当然也有大量汉民居住,但从上回甘露饼风波我对客氏身份提出质疑客氏的反应来看,只怕客氏不是汉人,难道是蒙古人或者女真人?”问:“那侯二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去世了?”
侯妈道:“是啊,平时也是挺壮实的一个汉子,娶了客氏两年不到就死了,我们侯家堡的人说客氏妖艳,侯二房事不知节制,就成短命鬼了。”
侯妈对客氏的了解就只有这些,张原婉辞清墨山人留饭之请,和王微、穆真真出门上车,车厢里,王微悄声问:“相公,有什么事吗?”心想:“那日在北安门外见到的那个客嬷嬷果然高挑美艳,相公该不会与她有什么纠葛吧,不会不会,相公虽然风流,但不至于不知深浅一味好色。”
张原道:“没事,随口问问——对了,那小女婴可爱吗?”
王微道:“我和真真上楼看时那女婴还在睡,睫毛长,嘴巴小,甚是可爱,象其母董奶茶。”说着伸手摸了摸穆真真的肚子,道:“真真肚里的孩儿不知是儿是女,真让我羡慕。”
穆真真含笑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微姑也会大肚子的,也许已经大上了,嘻嘻。”
王微与穆真真说笑时,张原在想:“客印月若是蒙古人或者女真人,那混进宫中就实在让人忧虑了,天启五年之后,奉圣夫人客氏与魏忠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