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骚-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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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废,若有疑难,当寄书相询,君当有教我。徐文长集子已抄毕,手稿俱在,君且收拾,其画作二幅,高迈不羁,微甚爱之,暂携去,他日归还。商小姐处,微亦婉转解释。不尽——”
……“这女郎真是蕙质兰心啊,这样也很好,不然的话又娶妻又纳妾的确有些急——”
张若曦的声音在张原脑后响起,她站在张原身后把王微的信都看了,这时取过王微写给她的信,轻哼一声道:“称呼我陆夫人,倒是客气得很,不知道应该叫姐姐或者姑奶奶吗——”
张若曦说话轻快,先前不悦之意早已烟消云散,看了信,说道:“王微说待我回青浦她就过来帮我理账,这好极了,我正愁没有贴心人帮衬,要知道,那盛美商号你可是占了一半股份的,你倒好,就给银子别的什么也不管,全要我来操持,甩手掌柜啊——”
张原没注意姐姐说些什么,他盯着信上“请君记取梅花禅夜语”这一行字,那女郎殷殷细语犹在耳畔:
“所以说不用着急,反正,反正我是等着你的——”
“要入张家门,要做张家人,不学何以立足?”
“……”
张原深悔自己没有多陪一下王微,这几日送往迎来固然是忙,但也不至于就抽不出一点时间来看一下王微,这在他也是有点顾忌,王微聪明,察觉出他的顾忌,所以干脆离开,免得张原背负娶妻之前就纳妾的好色名声,而且王微对这时候与商澹然见面也很有顾忌,思来想去还是等商澹然进了张家门后、等张原参加了乡试后再说,这女郎可谓是情真意切、用心良苦,而且行事也果断,马湘兰的养女果然是有一股侠气的——张原收好信,对武陵道:“小武,你赶紧回去叫来福、石双几个到运河码头打听,看王微四人是乘哪条船去的杭州,查明白了立即来回话。”
武陵答应一声,跑着去了。
张若曦问道:“小原,你要追王微回来?”
张原道:“不是,我要送些盘缠给她,不能总让她搭别人的船。”
张若曦点头道:“说得是,她现在已算得是我张家的人,自当爱护,王微现在想必也拮据了。”
张原捧了徐渭的手稿和王微的手抄稿,和姐姐张若曦回到东张宅第,张若曦代他去向母亲吕氏解释王微为何离开山阴,张原在书房里给王微写信,写好后又给商澹然写了一封信,准备明日一早让人送到会稽去——穆真真也在书房里给她爹爹穆敬岩写信,听说王微突然走了,很是惊讶——兔亭悄无声息地在门边探出头:“少爷,太太叫你上楼说话。”
张原上到南楼,见二老双亲并排坐在那里,父母双全,多么好啊,张若曦坐在母亲吕氏腿边的绣墩上,笑眯眯看着他——清瘦健朗的张瑞阳坐在那腰杆挺直,板着脸道:“张原,你在南京国子监读得好书!”
张母吕氏忙道:“不要吓他,多好的孩子,吓他做什么,有话好好说。”
张瑞阳也知道儿子大了,连名满天下的邹元标、高攀龙都对儿子赞赏有加,这些日子在街上遇到本地乡绅,都尊称他为“玉泉先生”,极是敬重,他当然明白自己是父因子荣,所以这时板着脸训斥了儿子一句就无以为继了,正好老妻解围,便道:“好了,我不说,你来说,张原一向都是你教的。”
张母吕氏便笑道:“难道我教得不好吗?”
“好,好。”张瑞阳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到隔壁去看陆韬教履纯、履洁两兄弟念书——张母吕氏招呼儿子坐下,问了好些王微的事,说道:“这女子不错,识进退、知礼法,原儿你是要派人送盘缠给她吗,娘这里有二十两银子,你拿去。”
伊亭便捧出四小锭银子来——张若曦笑道:“小原有钱,娘不要再给他银子。”
张原却已把银子抓在手里了,说道:“母亲赏赐的,儿子等下在信里添一句,王微定然欢喜感激。”
听到武陵在天井边叫“少爷,少爷”,张原便道:“母亲,儿子先下去了,小武他们应该有王微的消息了。”
张原下了楼,武陵迎上来道:“少爷,查到了,王微姑四人是昨日午前乘夜航船去的萧山,船主叫施老七,那夜航船是三十人座的,从山阴至萧山,三天三夜往返。”
张原心道:“修微真是雇不起单独的航船啊,这到了萧山还要转乘去杭州的船,到了杭州还要转,这一路实在太辛苦了。”便让穆真真取了五十五两银出来,走到前院,叫过来福,把七十五两银子交给来福,让来福莫辞辛苦,连夜乘船赶去杭州,到西湖北路岳王坟后找一个名叫徐安生的女子家,王微应该会在徐安生处歇脚,——徐安生是苏州名士徐季恒之女,能诗善画,嫁给杭州邵氏,因失行被逐出邵家,就居住在岳王坟后,王微去年游西湖时与徐安生结识,订为姐妹,张原曾听王微说起过这事,张原让来福找到王微就把书信和七十银子呈交,又特意叮嘱说其中二十两银子是他母亲吕氏给的——来福的优点就是肯吃苦,当即连夜动身去了。
次日一早,张原亲自去会稽,把他和王微写给澹然的信一起交给商周德送进去,也顺便向内兄商周德解释了一下,商周德道:“这样也好,这事就以后再说吧。”
五天后,也就是三月二十三,来福风尘仆仆回来了,一见张原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上,说道:“少爷,来福找到王微姑了,若不是赶得急,王微姑就要离开徐家了,那可就不好找了。”
张原甚喜,夸奖了来福几句,展信来看,字里行间,王微显然极快活,这不是七十两银子的事,而是张原牵挂着她。
……转眼就进入了四月,初五这日,黄尊素从余姚来到山阴,有一个六、七岁的男童跟在他身后,形影不离,黄尊素是赶来为宗翼善贺喜的,黄尊素虽与宗翼善结识不久,但对宗翼善的才学极是欣赏,对张原帮助才高命蹇的宗翼善深表敬佩,黄尊素对宗翼善、张原二人道:“我把犬子也带来了,做喜童如何?”
绍兴婚俗,婚礼庆典要身体健康、眉清目秀的八岁以下男童,人数越多越好,图的是多子多福的吉利喜庆——这男童狭长脸,尖下巴,目光清亮,眼神有着寻常儿童所没有的沉静,与其父黄尊素一样似有看透人心的能力——张原忙问:“令郎何名?”
黄尊素侧头看着儿子,很欣慰的样子,说道:“名宗羲,小名麟儿,今年六岁——宗羲,向两位世叔见礼。”
黄宗羲,这便是思想深邃、学际天人的黄宗羲,嗯,这时才六岁。
卷二 如今却忆江南乐 第三百一十三章 墙头马上
还记得三年前那次《金瓶梅》赌局张萼输给张原的那个美婢秋菱吗,当时西张门客范珍向张原恳求把秋菱讨去做妾,范珍妻子已亡故,秋菱在为范珍生了一个女儿后,就成了范珍的继室,小日子过得不错,去年年底“阳和米行”开张,范珍就协助张瑞阳在米行管事,这回伊亭作为张瑞阳的义女出嫁,范珍夫妇自然要来贺喜——以前在西张为婢时,秋菱就认为自己比东张的伊亭高那么半等,她秋菱可不用干粗活,看那伊亭,一年四季都要在投醪河边洗衣服,秋菱经常倚在河边柳树下一边嗑瓜子一边与埋头洗衣的伊亭闲话,有一回秋菱故意与伊亭比谁的手好看,伊亭干活多,哪有秋菱的手细嫩,秋菱很得意——而今日,看着凤冠霞帔、风风光光作为张家小姐出嫁的伊亭,秋菱很是失落,伊亭的夫君宗翼善据传是奴仆之子,但介子少爷看重他才学,其他人也跟着把这宗翼善当作体面人物,参加婚礼的举人、秀才都有上百人,吹吹打打、热热闹闹,连西张大老爷和刘知县都送了贺礼,哪象她当初悄无声息就被范珍领回去了,现在虽说也是正妻,但范珍已是五十多的老头了,人比人气死人啊!
伊亭倒不知道自己被秋菱羡慕并嫉妒着,这些日子伊亭很注意地观察张若曦的一言一行,刻意模仿,今日大喜的日子,婢女出身的伊亭一举一动显得很有闺范,她愿意为宗翼善改变自己,她要读书、要学理账——自十年前张若曦远嫁青浦之后,都是伊亭帮着张母吕氏管家,现在伊亭嫁出去,张母吕氏少了一个贴心人,很多事觉得不方便,有时想找一样东西都找不到,觉得人手不够,忙不过来,宅子里男仆有来福、来旺、符成、符大功、武陵,还有石双父子,但内院的婢女现在只剩小丫头兔亭一个人了,兔亭还比较懵懂,管不了什么事,张母吕氏有些忧虑,张若曦笑着安慰道:“母亲怎么会愁内院无人使唤呢,再有几日,澹然小姐就是我们张家人了,她肯定有婢女仆妇陪嫁过来,到时该愁的是无处住。”
张母吕氏顿时转忧为喜,说道:“那赶紧收拾,西楼那边全腾出来——”
张原这些天忙碌自不待言,不断有远近友人来贺,四月初九,六个官差远道而来,送上两份贺礼,将两封书信交给张原,当天便离开了,东张贺客多,这六名官差来去并未引起他人多少注意,他们是南京守备太监邢隆派来的,两份贺礼有一份是邢隆代太监钟本华送的,张原奇怪钟太监怎么会知道他的婚期,拆看钟太监给他的信,方知钟太监是从他内兄左佥都御史商周祚处获知他婚期的,所以写信请邢隆代备贺礼送来——钟太监在信里隐晦地告诉张原说太子朱常洛的处境很不妙,郑贵妃气焰逼人,跟在太子身边的太监都是提心吊胆,倒是他跟随皇长孙日子还算平静,他遵张原指点,回京后主动要求去服侍皇长孙,他是内官十才子之一,司礼监便安排他去教授皇长孙识字启蒙,因为太子受冷遇,保不定一朝被废,所以年已十一岁皇长孙竟然没人考虑其受教育之事,即便民间家境稍好的七、八岁孩童都已入社学启蒙了,可十一岁的皇长孙朱由校竟然才识得十几个字,这十几个字分别是他自己的名字、居住的宫殿的名字,还有他大伴李进忠的名字——钟太监向张原诉苦,说宫中很多太监听说他去有服侍后者皇长孙就都笑话他,要说攀结太子还算说得过去,也算赌一把,可攀结皇长孙算是什么眼光呢,钟太监快四十岁了,太子才三十出头,这要熬到哪一天?
——还有,一直待在深宫里皇长孙朱由校无处可去,既不读书,不知怎么就养成了爱做木工活的习惯,热衷引绳削墨,锥凿锯刨是皇长孙的随身之物,不怎么肯听教认字,只喜欢和太监李进忠玩耍,这让钟太监很是无奈,认为这皇长孙没有人君的样子,钟太监自感前途渺茫了,混吃等死吧——看钟太监在信里向自己抱怨,张原忍不住笑,真觉得自己把钟太监给坑了,心道:“皇长孙朱由校才十一岁,就已经迷上木工活了吗,十来岁的孩子拘在宫里也是苦闷啊——那李进忠就是魏忠贤,钟太监有文人气,魏忠贤有痞子气,钟太监怕是斗不过魏忠贤,朱由校的乳母客氏应该已经在宫里了吧。”
邢太监的信里没什么事,只是一些客套话,张原给邢太监回复了一封短信表示谢意,对于钟太监,张原没法回信,不能给他指点迷津,只有让他在冷宫里待着,现在魏忠贤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因为没什么好争的——让张原和商澹然极为遗憾的是景兰、景徽姐妹不能回来,本来年初有信说是要回绍兴来参加婚礼的,但上月底商周祚有信来说其妻傅氏不能带二女回来,因为傅氏小产卧床,傅氏一直想为商周祚生个儿子,好不容易怀上,却小产了,很是伤感,所以只命家人从京城带来兄嫂的贺礼祝福新人白头到老、早生贵子——四月初十,秦民屏带着十二岁的外甥马祥麟从四千多里外的重庆府石柱土司赶到山阴,这路上就走了一个多月,苗人、土人最重恩情,张原是他们石柱土司的恩人,也不知秦良玉、秦民屏是怎么得知张原婚期的,竟不畏路途遥远,从川中大山来到山阴为张原贺喜,张原的欣喜可想而知——身材高大的秦民屏与两年前没什么变化,他外甥马祥麟却是变化很大,这十二岁的少年身高竟达五尺,只比张原稍矮一些,手大体阔,小小年纪勇力过人,脸上稚气未脱,项上戴着银圈,见到张原,即行跪拜礼,口称“世叔”,秦民屏告诉张原,其姐夫马千乘已于去年初病故,因马祥麟年幼,就由其姐秦良玉袭石柱宣抚使——……自四月初八起,接连下了几天的雨,这让张母吕氏有些担心,生怕到儿子成婚那日还在下雨,且喜初十日秦民屏一行到来时,天就放晴了。
四月十一日,张原由父亲张瑞阳和族兄张岱陪同,祀神(绍兴人俗称祝喜福)、祭祖(俗称请大人羹饭),然后请彩轿、搭戏棚,忙忙碌碌就是一日。
四月十二日一早,张原沐浴,换上新郎的衣冠,门前的戏棚就已经开始搬演元杂剧《墙头马上》,这是白朴的著名爱情喜剧,是西张可餐班为张原的婚礼特意排演的,王可餐饰正旦李千金,唱腔妖娆——大红织金刺绣彩轿已经停在院门前,这彩轿左右两侧各有一面大铜镜,铜镜磨得锃亮,须发可鉴,这是辟邪的——张瑞阳的长辈、东张的一对子孙满堂的老夫妇扮福、禄二星,男福星持铜镜到彩轿里照,女禄星焚檀香薰轿,这是驱逐轿内妖魔鬼怪,俗称“搜轿”,是起轿迎娶之前必须要有的程序——鼓吹沸沸盈耳,迎亲的队伍即将启程,穿着新郎吉服的张原到门前向彩轿恭恭敬敬作了三大揖,这叫送轿,绍兴婚俗,新郎是不到女方家迎亲的,就在自家等着,陪宾客。
可餐班的一众声伎也跟着迎亲队伍前去,由十六个壮汉抬着戏棚,一路演唱,跟随看热闹的人成百上千,填途塞路,好似前年祈雨赛神会——……杏花寺附近的王思任府第,王婴姿正在前院书房伏案书写,她喜欢在这个书房读书、写字,与张原一样,王婴姿每日要作一篇八股文,虽知今生不可能参加科举,但还是愿意坚持,案头还有张原送她的翰社书局刊印的《焦氏笔乘》——自去年张原去国子监后,王婴姿就如即将赴考的学子一般,读书异常刻苦,经史及阴符、老庄、内典、稗官野史,无不浏览,她姐姐王静淑说她是书魔、书痴,心里却也知道妹妹婴姿是以读书来排遣对张原的相思之情——王静淑悄然走了进来,看着执笔发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