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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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黄昏时分,便会退兵。”
“那……”冯静贤不解,“您为何不悦?”
长念抿唇,伸手指了指离城门最近的那几个缠斗的人。
三个敌兵,两个己方士兵,五人交战,四人身上都是血肉模糊,却犹自在打杀。刀斧落下,站在人群里的高个子敌兵被削去了拇指,抬脚一踹,他对面的士兵踉跄趴下,吐出一口血沫,身边的敌兵与他分外有默契,抬刀就将士兵的头给剁了下来。
鲜血喷洒,士兵的头颅滚了老远,看得人浑身发紧。
“殿下。”冯静贤收回目光,无奈地道,“您不必太拘于小处,战场上总有牺牲,您该看见的是大局的优势。”
死两个人就这样难过,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了。
“冯大人觉得,下头这些人的牺牲,只是小处吗?”长念拧眉,神色里有痛有惜,“上位者,若不把人命当命,这战场上赢了,天下也终究是会输!”
冯静贤一愣。
长念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一场仗原可以不打,皇兄却执意要攻,无论是守城还是攻城的人,都是我大周的子民,用子民的命分出我与他的胜负,我问心有愧!”
伸手指着那滚落在地的头颅,她喃喃道:“那是谁家的儿子?又是谁家的丈夫?白做这战场不归人,我以何报之?若是为我大周守江山封土还罢,偏生为的是我与皇兄的厮杀……”
心头大震,冯静贤愕然看着面前这位瘦小的皇子,怔愣半晌,竟有些泪意:“殿下!”
“你别觉得我是好人。”长念自嘲,“我跟皇兄没两样,我也是不肯让步,才招致这一场杀戮。若我肯让皇兄进这京都,今日的血也不会流这么多。”
冯静贤摇头,哽咽了好一会儿才道:“不一样,殿下与太子是万万不一样的,太子是强求不属于他的东西,而殿下不过是固守先皇遗志。这天下若落在太子手里,将来的血只会流得更多。”
说着,又笑:“殿下今日所言,让臣看见了大周文宗皇帝的风骨。”
长念一愣。
文宗皇帝在位之时,是大周最为强盛的时候,可惜他在位不过五年便病逝。后来的皇帝,再没有能与他相提并论的。
眼下冯静贤这话,长念下意识地就归为了奉承,毕竟她连文宗皇帝的面儿都没见过,谈什么风骨呢?
城外的厮杀还在继续,北堂缪打头阵杀敌,一枪挑数人,威猛万分。长念紧张地盯着,生怕他出什么意外,战况正激烈之时,城楼下黄宁忠抱着头盔上来,半跪拱手:“殿下!皇陵急讯!”
长念猛地回头。
皇陵守军一向是不会离开皇陵的,终身老死在皇陵里也是常事,然而现在,一个皇陵守军浑身是血地被抬到城内门下。
长念看着,心里沉得厉害,提着袍子踉踉跄跄地跑下去,伸手探了探那人的呼吸。
守军睁着眼,嘴唇蠕动,声音却是极其微弱,长念听了许久,才勉强听见他说:“皇陵……被破。先皇棺椁……被盗。”
眼前一黑,长念差点没站稳。旁边的冯静贤慌忙扶住她,端了茶来让她喝上半口。
“皇陵所在,一向是机密。”缓过气来的长念捏着拳头红了眼,“怎么会被破!”
冯静贤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当下局势实在太乱,先皇出殡当日殿下都遇刺,皇陵被人跟踪发现,也委实不是什么稀奇事。
“当务之急,还是先让外头的敌军退兵。”言官同她道,“皇陵离此处太远,增援已是来不及,还望殿下以大局为重。”
他一开口,旁边几个老臣跟着行礼:“望殿下以大局为重!”
大局,指的是这城里城外,而不是她最担心的父皇。长念深吸一口气,咬牙,重新站上了城门。
城内援兵已至,城门大开,汹涌的兵力渐渐将敌军逼退。
黄昏时分,庞安鸣金撤兵,后退八十里。
长念回去营里,沐疏芳已经备好了晚膳,双目担忧地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笑道:“恭喜殿下,大胜而归。”
长念乖巧地坐在她安好的凳子上,捧起碗开始吃饭,可吃着吃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沐疏芳连忙坐去她身侧,拿绢帕给她擦了,低声道:“您如今可是这京都的脊梁,哪里能哭?叫人看见了可得笑话了。”
放了碗筷,长念扭头看她,眼泪还是吧嗒吧嗒地掉:“我要没生在帝王家该多好?”
没生在帝王家,就生个普通的农家,也许要为耕种发愁,但父母健在便是极好的,她可以穿普通的罗裙,梳女子的发髻,然后依偎在娘亲父亲怀里撒娇。
长这么大了,她一次都没有跟长辈撒过娇,以前曾看过太子跟父皇闹小性子,那滋味儿,就像她饿极了,而太子手里有一块巨甜无比的糖,她眼馋,却抢不得。
现在好了,太子不仅不吃那块糖,还要给摔在地上,踩个粉碎。她看着实在又气又心疼,哪里能不哭呢?
“乖哦,乖~”沐疏芳抱着她,轻声哄着,“人各有命,殿下羡慕别人,别人也会羡慕殿下,咱们尽力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长念委屈地扁嘴,眼巴巴地问她:“那我父皇,怎么办?”
沐疏芳一顿,垂眸道:“先帝毕竟也是太子的生父,就算盗走棺椁,应该也不会做太过分的事情。”
第160章 气不气?
然而,事实证明,太子不仅做了过分的事,而且过分得出奇。
庞安大败的第三天,太子赵抚宁代先帝下《罪己诏》,揭露颇多皇室丑闻,编纂讲述,半真半假,但言辞十分辛辣,导致民愤骤起。赵抚宁“顺民意”就将先帝的谥号废黜,并焚毁先帝在位时下的圣旨八十二道。
此举实在是罔顾人伦,但因赵抚宁随手废除的还有几道诛杀忠良的圣旨,民间一时分为两极,褒贬相对,争论不已。太子府养的文士倾巢而出,以笔牵动舆论,颠倒黑白,搅乱京都一池水。
到后来,竟当真有不少朝臣都觉得,太子此举是大义灭亲,实乃正道。
长念听着外头的风雨,眼里汹涌着暗潮。
生前不让安生也就罢了,动人棺椁乃是大忌。赵抚宁为了皇位已经敢做到这个份上,那她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他得逞!
城门又燃起了战火,与上回不同的是,这次太子不止攻东城门,四方城门皆有兵力分布,只是摸不清哪边多,哪边少。城中百姓四处奔逃,奈何城门戒严,出不去,长念坐在车里经过街上,都能听见绝望的嚎哭和充满惊恐的尖叫声。
冯静贤坐在她身边,很担心她又开始忧国忧民,然而出乎意料的,这次赵长念脸上一点悲悯的神色都没有,有的只是坚定,无比的坚定,仿佛她是这京都的城墙,死活要抵住外头的刀剑似的。
战火重燃,七殿下也没让他失望,调度粮草、升迁武将、商议布局,她样样都亲自上场,并且当真做得不错。小小的身影奔波在烽火连天的城墙边,大大地稳定了军心,也提升了士气。
只是,每日黄昏城里的人出去打扫战场,收捡尸体的时候,殿下都会站在城楼上发呆,一双眼看着天边的晚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城门半开,出去收捡尸体的一行人越走越远,长念看着看着,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边也是战场吗?”她指了指远处的小山坡。
北堂缪看了一眼,低声回答:“这一片都是战场,但那边多是敌军,少有我们的人。”
眉头一皱,长念下令:“去把那一行人追回来!”
“是!”
黄宁忠不知道殿下追那些士兵干什么,但既然领命,他还是带人骑马,甩着麻绳飞快地朝人追过去。
然而,那群人下了山坡就没了影子。长念看着黄宁忠等人带着一股子烟尘飞奔而去,跟着没在山坡后头,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深。
她下了城楼,对北堂缪道:“咱们去一趟国公府。”
这些日子战事吃紧,国公府的守卫有所松懈,但一直没听见什么消息回禀。长念以为叶将白很老实地在呆着,但……叶将白就不是个老实的人。
轻而易举地冲破国公府的守卫,长念踏上这熟悉的院落,嘴唇紧抿,眼神四扫。
“殿下。”国公府的管家似是在等她一般,见她来,笑着上前行礼,末了递上一封信,“主子吩咐,您若是来了,就让您看看这个。”
站在庭院里,长念身子僵硬,顿了许久才伸手去接,没急着打开,却是不甘心地再扫了一眼四周。
他逃了,只有逃了,才会给她留书信。
信上会写什么,长念大致能猜到,无非是跟她谈条件,亦或是再告诉她些坏消息以攻心。
然而,慢慢打开信纸,墨迹舒开,上头只有三个字——
气不气?
赵长念:“……”
这字写得苍劲有力,又带了点痞气,她仿佛可以看见叶将白就站在她面前,揣着手斜眼看她,狐眸里充满不屑和嘲讽。
“畜生。”她磨牙。
狠狠将信纸揉成一团,再掷在地上狠踩几脚,长念目光阴沉地看着管家:“哪些人走了?你直说,也免得我查抄一遍这国公府。”
管家半分不抵抗,拱手道:“国公带了良策、许智、雪松等随从。”
顿了顿,补上一句:“还有姚家小姐。”
长念眯眼。
好一对亡命鸳鸯啊,连逃跑都要一起逃,叶将白那样嫌麻烦的人,也不怕带着姚家小姐坏事?那想必是真的打算娶她了。
跟她有什么关系呢?长念冷笑,挥开脑子里的想法,斜睨着管家道:“你这么配合,想必国公早有吩咐,让你不要反抗,是么?”
管家笑眯眯地点头。
“那好。”长念拍了拍手,“战事正酣,粮饷吃紧,本王在此先谢过国公慷慨相助了。”
笑容一僵,管家的脸抽了抽。
国公府是京都里最豪华的府邸,金雕玉砌,财气通天,随便挖一块石头下来都能卖钱,更别说整个府邸现在都由她处置。
摸摸自个儿背后伤口结的痂,长念半点没跟叶将白客气,招来五百士兵,先将府里的珍宝玉器都搬空,再四处寻找私窖。
叶将白有钱,富可敌国都是谦虚的说法了,如今国库空虚,不过十几万两银子,但他这府邸一抄,赵长念手里顿时多了三十多万两军饷。
拿着雪松落下的小算盘打了打,长念苦恼地问管家:“国公回来看见他府邸空了,会不会生气?”
管家哆哆嗦嗦地道:“这定然。”
“他那么有用的人,要是气死了,那我一定会忍不住……”长念叹了口气,回头却是咧嘴,“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
管家:“……”
看着面前七殿下这表情,管家终于明白为什么国公走的时候表情十分痛苦不舍,将大堂里的白玉椅子都一一抚过,仿佛在看最后一眼。
真的是最后一眼啊!七殿下搜刮起东西来,连阶梯上的白玉都没放过!国公真要回来,恐怕还得拿绳子吊上二楼去。
冤孽啊!
北堂缪静静地在旁边守着,目光落在她那灿烂无比却不达眼底的笑意上,微微皱眉。
“你在气什么?”
上了马车离开国公府的时候,北堂缪轻声开口问。
长念一愣,抬头:“我没有生气,兄长为何这么问?”
北堂缪深深地看着她,眼神明了。
长念别开目光,抿唇道:“气他是国之蛀虫罢了。”
第161章 以退为进
叶将白是蛀虫,又不是现在才发现,他这蛀虫放了血,倒是能养活一方将士,解决了燃眉之急。北堂缪知道,赵长念气的不是这个。
他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长念莫名地觉得心虚,低眸小声道:“兄长……”
“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北堂缪看着前头晃动的车帘,“只是,你在他的手上九死一生,如今也还是放不下他?”
“没有。”答得飞快,长念摇头,“他与我势不两立,我亦与他不共戴天,哪里还有什么放不下?”
“你这丫头,从小就是嘴硬。”
“我没有!”
“好,没有。”目光柔和下来,北堂缪轻轻扶了扶她头上金冠,“殿下所言,缪一直当真。”
莫名有点鼻酸,长念吸了口气,闷着不做声了。
车是往东门开的,开到半路,北堂缪突然说有事下车一趟,让长念先走。
长念也没多问,回去东门城楼上,看向下头显出浅红色的战场,心里跟压着国公府阶梯上的玉石似的,沉得难受。
黄昏时分,四处依旧在巡逻,兵营里的炊烟也已经燃起,长念正打算回去用膳,刚下城楼却见北堂缪回来了。
他远远地朝她这边走过来,银白铠甲上的披风被风扯得翻飞,更显得身姿挺拔、眉目清冷。一只手放在背后,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望着她的眼神温暖而柔和。
“听皇妃说,殿下近日胃口不好。”他在她面前站定,挑眉,“猜猜方才我在街上看见什么了?”
长念眨眼,茫然地摇头,就见他将背后藏着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
长念张大嘴,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相混,很是开胃。
“兄长那会儿下车,就是为了这个?”
北堂缪点头。
长念有点感动,三下五除二就将这一串糖葫芦给吃完了,末了抹抹嘴,甚是高兴地朝他拱手:“多谢兄长!”
北堂缪低低地应了一声,擦了擦她嘴角的碎糖,便将她送回了下榻的兵营。
因着担心的事情多,所处的地方又不是绝对安全的,长念晚上不容易入睡,子夜时分常常坐起身叹气。然而今天晚上她起身的时候,发现窗外站着个人。
“哇!”长念一声尖叫,把外室沉睡的沐疏芳直接吓醒了。
两个姑娘抱成一团端了灯台颤颤巍巍地递到窗边,结果照出了北堂缪那张英朗的脸。
“做什么?”北堂缪皱眉。
长念气得把灯台往窗边一放:“这话该问兄长才是,大半夜的,兄长站在这里做什么?”
北堂缪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现在的月亮一点也不圆,但好在十分亮堂,长念看着,双手捧心,笑着道:“好好看哦!”
然而下一瞬,她脸一黑:“这就是兄长半夜不睡觉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