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奇观-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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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两个唧哝,且说凤生到京,一举成名,做了三甲进士,选了福建福州府推官,心里想道:“我如今便道还家,央媒议亲易如反掌;这姻缘仍在,诚为可喜;进士不足言也。”
正要打点起程,金员外家里有人到京来,说道:“家中已聘下了夫人,只等官人荣归毕姻。”凤生吃了一惊,道:“怎么?聘下了什么夫人?”金家人道:“钱塘门里冯家小姐,见说才貌双全的。”凤生变了脸道:“你家员外好没要紧!那知我的就里?连忙就聘做什么?”金家人与金旺多疑怪道:“这是老员外好意,官人为何反怪将起来?”凤生道:“你们不晓得,不要多管!”自此心中反添上一番愁绪起来。正是:
姻事虽成心事违,新人欢喜旧人啼;
几回暗里添惆怅,说与旁人那得知?
凤生心中闷闷,且待到家再作区处,一面京中自起身,一面打发金家人先回,报知择日到家。
这里金员外晓得外甥归来快了,定了成婚吉日,先到冯家下那袍段钗镮请期的大礼。他把一个白玉蟾蜍做压钗物事。
这蟾蜍是一对。前日把一个送外甥了,今日又替他行礼,做了个囫囵人情。教媒婆送到冯家去,说:“金家郎金榜题名,不日归娶,已起程,将到了。”那冯老孺人好不喜欢。旁边亲亲眷眷看的人那一个不啧啧称叹道:“素梅姐姐生得标致,有此等大福!”多来与素梅叫喜。
谁知素梅心怀鬼胎,只是长吁短叹,好生愁闷,默默归房去了。只见龙香走来道:“姐姐,你看见适才的礼物么?”素梅道:“有甚心情去看他!”龙香道:“一件天大侥幸的事!好叫姐姐得知。龙香听得外边人说:那中进士聘姐姐那个人,虽然姓金,却是金家外甥。我前日记得凤官人也曾说什么金家舅舅。只怕那个人就是凤官人,也不可知。”素梅道:“那有此事?”龙香道:“适才礼物里边,有一件压钗的东西,也是一个玉蟾蜍,与前日凤官人与姐姐的一模二样。若不是他家,怎生有这般一对?”素梅道:“而今玉蟾蜍在那里?设法来看一看。”龙香道:“我方才见有跷蹊,推说姐姐看,拿将来了。”
袖里取出,递与素梅看了一会,果像是一般的;再把自家的臂上解下来,并一并看,分毫不差。想着前日的情,不觉掉下泪来,道:“若果如此,真是姻缘不断。古来破镜重圆,钗分再合,信有其事了。只是凤郎得中,自然说是凤家下礼,如何只说金家?这里边有些不明。怎生探得一个实消息?果然是了,便好。”龙香道:“是便怎么?不是便怎么?”素梅道:
“是他了,万千欢喜,不必说起。若不是他,我前日说过的,临到迎娶,自缢而死!”龙香道:“龙香到有个计较在此。”素梅道:“怎的计较?”龙香道:“少不得迎亲之日,媒婆先回话。
那时龙香妆做了媒婆的女儿,随了他去。看得果是那人,即忙回来说知就是。”素梅道:“如此甚好。但愿得就是他,这场喜比天还大。”龙香道:“我也巴不得如此。看来像是有些光景的。”两人商量已定。
过了两日,凤生到了金家了。那时冯老孺人已依着金三员外所定日子成亲,先叫媒婆去回话,请来迎娶。龙香知道,赶到路上来,对媒婆说:“我也要去看一看新郎。有人问时,只说是你的女儿,带了来的。”媒婆道:“这等,折杀了老身。
同去走走就是。只有一件事,要问姐姐。”龙香道:“甚事?”
媒婆道:“你家姐姐天大喜事临身,过门去就做夫人了,如何不见喜欢?口里唧唧哝哝,倒像十分不快活的。这怎么说?”
龙香道:“你不知道,我姐姐自小立愿,要自家拣个像意的姐夫。而今是老孺人做主,不管他肯不肯,许了。他不知新郎好歹,放心不下,故此不快活。”媒婆道:“新郎是做官的了,有什么不好?”龙香道:“夫妻面上,只要人好,做官有什么用处?老娘晓得这做官的姓什么?”媒婆道:“姓金了,还不知道。”龙香道:“闻说是金员外的外甥,原不姓金,可知道姓什么?”媒婆道:“是便是外甥,而今外边人只叫他金爷,他的姓,姓得有些异样的,不好记,我忘记了。”龙香道:“可是姓凤?”媒婆想了一想,点头道:“正是这个什么怪姓。”龙香心里暗暗喜欢:已有八分是了。
一路行来,已到了金家门首。龙香对媒婆道:“老娘你先进去,我在门外张一张罢。”媒婆道:“正是。”媒婆进去见了凤生,回复今日迎亲之事。正在问答之际,龙香门外一看,看得果然是了,不觉手舞足蹈起来,嘻嘻的道:“造化!造化!”
龙香也有意要他看见,把身子全然露着,早已被门里看见了。
凤生问媒婆道:“外面那个随着你来?”媒婆道:“是老媳妇的女儿。”凤生一眼瞅去,疑是龙香。使叫媒婆去里面茶饭。自己踱出来看,果然是龙香了。凤生忙道:“甚风吹你到此?你姐姐在那里?”龙香道:“凤官人还问我姐姐!你只打点迎亲罢了。”凤生道:“龙香姐,小生自那日惊散之后,有一刻不想你姐姐,也叫我天诛地灭!怎奈是这日一去,彼此分散,无路可通。侥幸往京得中,正要归来央媒寻访,不想舅舅又先定下了这冯家。而今推却不得,没奈何了,岂我情愿!”龙香故意道:“而今不情愿,也说不得了。只辜负了我家姐姐一片好情,至今还是泪汪汪的。”凤生也拭泪道:“待小生过了今日之事,再怎么约得你家姐姐一会面,讲得一番,心事明白,死也甘心!而今你姐姐在那里?曾回去家中不曾?”龙香哄他道:“我姐姐也许下人家了。”凤生吃惊道:“咳!咳!许了那一家?”龙香道:“是这城里什么金家,新中进士的。”凤生道:
“又来胡说!城中再那里还有个金家新中进士?只有得我。”龙香道:“官人几时又姓金?”凤生道:“这是我娘舅家姓。我一向榜上多是姓金不姓凤。”龙香嘻的一笑道:“白日见鬼!枉着人急了这许多时。”凤生道:“这等说起来,敢是我聘定的,就是你家姐姐?却怎么说姓冯?”龙香道:“我姐姐也是冯老孺人的外甥,故此人只说是冯家女儿,其实就是杨家的人。”
凤生道:“前日分散之后,我问邻人,说是外婆家接去,想正是冯家了。”龙香道:“正是了。”凤生道:“这话果真么?莫非你见我另聘了,特把这话来耍我的?”龙香去袖中摸出两个玉蟾蜍来,道:“你看这一对先自成双了。一个是你送与姐姐的;一个是你家压钗的,眼见得多在这里了。还要疑心?”凤生大笑道:“有这样奇事,可不快活杀了我!”龙香道:“官人如此快活,我姐姐还不知道明白,哭哭啼啼在那里。”凤生道:
“若不是我,你姐姐待怎么?”龙香道:“姐姐看见玉蟾蜍一样,又见说是金家外甥,故此也有些疑心。先教我来打探。说道:
‘不是官人,便要自尽。’如今即忙回去报他,等他好梳妆相待。而今他这欢喜,也非同小可。”凤生道:“还有一件,他事在急头上,只怕还要疑心是你权时哄他的,未必放心得下。
你把前日所与我的戒指拿去与他看,他方信是实了。可好么?”
龙香道:“官人见得是。”凤生即在指头上勒下来,交与龙香去了。一面吩咐鼓乐酒筵齐备,亲往迎娶。
却说龙香急急走到家里,见了素梅,连声道:“姐姐,正是他!正是他!”素梅道:“难道有这等事?”龙香道:“不信,你看,这戒指那里来的?”就把戒指递将过来,道:“是他手上亲除下来与我,叫我拿与姐姐看,做个凭据的。”素梅微笑道:“这个真也奇怪了。你且说,他见你说些什么?”龙香道:
“他说自从那日惊散,没有一日不想姐姐,而今做了官,正要来图谋这事,不想舅舅先定下了,他不知是姐姐,十分不情愿的。”素梅道:“他不匡是我,别娶之后,却待怎么?”龙香道:“他说:‘原要设法与姐姐一面,说个衷曲,死也瞑目!’就眼泪流下来。我见他说得至诚,方与他说明白了这些话。他好不喜欢!”素梅道:“他却不知我为他如此立志,只说我轻易许了人家,道我没信行的了,怎么好?”龙香道:“我把姐姐这些意思,尽数对他说了。原说:‘打听不是,迎娶之日,寻个自尽的。’他也着意,恐怕我来回话,姐姐不信,疑是一时权宜之计哄上轿的说话,故此拿出这戒指来为信。”素梅道:
“戒指在那里拿出来的?”龙香道:“紧紧的勒在指头上,可见他不忘姐姐的了。”素梅此时才放心得下。
须臾,堂前鼓乐齐鸣,新郎冠带上门,亲自迎娶。新人上轿,冯老孺人也上轿。送到金家,与金三员外会了亲,吃了喜酒,送入洞房,两下成其夫妇。恩情美满,自不必说。次日,杨家兄嫂多来会亲。窦家兄弟两人也来做贺。凤生见了二窦,想着那晚之事,不觉失笑。自忖道:“亏得原是姻缘,到底配合了,不然,这一场搅散,岂是小可的!”又不好说得出来,只自家暗暗侥幸而已。做了夫妻之后,时常与素梅说着那事,两个还是打噤的。
因想:世上的事,最是好笑。假如凤生与素梅索性无缘罢了;既然到底是夫妻,那日书房中时节,何不休要生出这番风波来?略迟一会,也到手了。再不然,不要外婆家去,次日也还好再续前约,怎生不先不后,偏要如此间阻?及至后来,两下多不打点的了,却又无意中聘定成了夫妇。这多是天公巧处,却像一下子就上了手反没趣味,故意如此的。却又有一时不偶便到底不谐的,这又不知怎么说?有诗为证:
从来女侠会怜才,到底姻成亦异哉!
也有惊分终不偶,独含幽怨向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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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卷 唐解元玩世出奇
三通鼓角四更鸡,日色高升月色低。
时序秋冬又春夏,舟车南北复东西。
镜中次第人颜老,世上参差事不齐。
若向其间寻稳便,一壶浊酒一餐齑。
这八句诗乃吴中一个才子所作。那才子姓唐名寅,字伯虎,聪明盖地,学问包天,书画音乐,无有不通;词赋诗文,一挥立就。为人放浪不羁,有轻世傲物之志。生于苏郡,家住吴趋。做秀才时,曾效连珠体,做《花月吟》十余首,句句中有花有月,如“长空影动花迎月,深院人归月伴花”、“云破月窥花好处,夜深花睡月明中”等句,为人称颂。本府太守曹凤见之,深爱其才。值宗师图考,曹公以才名特荐。那宗师姓方名志,鄞县人,最不喜古文辞,闻唐寅恃才豪放,不修小节,正要坐名黜治,却得曹公一力保救,虽然免祸,却不放他科举。直至临场,曹公再三苦求,附一名于遗才之末,是科遂中了解元。
伯虎会试至京,文名益著,公卿皆折节下交,以识面为荣。有程詹事典试,颇开私径卖题,恐人议论,欲访一才名素著者为榜首,压服众心,得唐寅甚喜,许以会元。伯虎性素坦率,酒中便向人夸说:“今年我定做会元了。”众人已闻程詹事阅卷,又忌伯虎之才,哄传主司不公,言官风闻动本,圣旨不许程詹事阅卷,与唐寅俱下诏狱,问革。伯虎还乡,绝意功名,益放浪诗酒,人都称为唐解元。得唐解元诗文字画,片纸尺幅,如获重宝。其中惟画,尤其得意。平口心中喜怒哀乐,都寓之于丹青。每一画出,争以重价购之。有《言志诗》一绝为证:
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
闲来写幅丹青卖,不使人间作业钱。
却说苏州六门:葑、盘、胥、阊、娄、齐。那六门中,只有阊门最盛,乃舟车辐辏之所。真个是:
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东西。
五更市贩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齐。
唐解元一日坐在阊门游船之上,就有许多斯文中人慕名来拜,出扇求其字画。解元画了几笔水墨,写了几首绝句,那闻风而至者其来愈多。解元不耐烦,命童子且把大杯斟酒来,解元倚窗独酌。忽见有画舫从旁摇过,舫中珠翠夺目,内有一青衣小鬟,眉目秀艳,体态绰约,舒头船外,注视解元,掩口而笑。须臾船过,解元神荡魂摇,问舟子:“可认得去的那只船么?”舟人答言:“此船乃无锡华学士府眷也。”解元欲尾其后,急呼小艇不至,心中如有所失。正要教童子去觅船,只见城中一只船儿,摇将出来。他也不管那船有载没载,把手相招,乱呼乱喊。那船渐渐至近,舱中一人,走出船头,叫声:“伯虎,你要到何处去?这般要紧!”解元打一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好友王雅宜,便道:“急要答拜一个远来朋友,故此要紧。兄的船往那里去?”雅宜道:“弟同两个舍亲到茅山去进香,数日方回。”解元道:“我也要到茅山进香,正没有人同去。如今只得要趁便了。”雅宜道:“兄若要去。快些回家收拾。弟泊船在此相候。”解元道:“就去罢了,又回家做什么!”雅宜道:“香烛之类,也要备的。”解元道:“到那里去买罢!”遂打发童子回去。也不别这些求诗画的朋友,径跳过船来,与舱中朋友叙了礼,连呼:“快些开船。”舟子知是唐解元,不敢怠慢,即忙撑篙摇橹。行不多时,望见这只画舫就在前面。解元吩咐船上,随着大船而行,众人不知其故,只得依他。
次日到了无锡,见画舫摇进城里。解元道:“到了这里,若不取惠山泉,也就俗了。”叫船家:“移舟去惠山取了水,原到此处停泊,明日早行。我们到城里略走一走,就来下船。”
舟子答应自去。解元同雅宜三四人登岸进了城,到那热闹的所在,撇了众人,独自一个去寻那画舫。却又不认得路径,东行西走,并不见些踪影。走了一回,穿出一条大街上来,忽听得呼喝之声。解元立住脚看时,只见十来个仆人前引一乘暖轿,自东而来,女从如云。自古道:“有缘千里能相会。”那女从之中,阊门所见青衣小鬟,正在其内。解元心中欢喜,远远相随。直到一座大门楼下,女使出迎,一拥而入。询之旁人,说是华学士府,适才轿中乃夫人也。解元得了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