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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诸葛亮-第39章

小说: 诸葛亮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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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得选诸葛亮而放弃李严。

刘禅心思,诸葛亮不是不知道,他对这个少年皇帝,常常很无奈。虽然少年极尊重“相父”,相父设立的规章,他没一项不支持,相父举荐的官员,他没一个不批准;然而诸葛亮总感觉,皇帝在“韬光养晦”,他总觉得在那笑眯眯的眼睛后,藏着隐隐的怨恨。“或许陛下会将被曹操挟持的汉献帝来自比吧?”这念头令诸葛亮惶惑而悲伤。

他权倾一国,与曹操是一样的。

他雄才伟略,与曹操也一样。

他没法剜出心来给刘禅看,就算真剜出来了,刘禅也会诚惶诚恐地双手捧着说:“朕知道、朕知道……”其实还是不信。

诸葛亮叹了口气,晕眩得晃了晃。

刘禅赶紧扶住他,就像个孝顺的孩子。

“陛下既把事情交给臣处置,”诸葛亮承诺,“十日内臣必然查出实情。”

头天,他稽查了相府所有存档文卷,没有只字提及回军事。第二天,他询问了各路督粮官,人人都说军粮充足。第三天,他复核了从成都发往军中的近百份案牍,也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太干净了,干净得使人怀疑;就像衣裳沾了污迹,有人拼命去洗,用皂角搓了一遍又一遍,污迹倒是没了,衣上却留下刺目的一块白。这样周至的手法,会是谁呢?诸葛亮抱膝坐在案后,似乎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没看到公琰?”

第110节:战城南,死郭北(10)

“啊?”下手的张裔走了神。

“公琰呢?”

“雒城税收有误,公琰前往盘核,”张裔说,“也正好祭祭庞军师。”

“哦,十七年了。”诸葛亮唏嘘着,问,“他主动去的?”

“是卑职。卑职听说公琰与庞军师交情甚好,所以……”张裔声音越来越小,眼眸不安地闪烁着。

“即是说,五十天前你支走了蒋公琰?”

尖锐的“支走”二字,使张裔猛然一震!

所幸诸葛亮很快缓和了语气:“是该祭祭士元兄。君嗣,你派公琰去,并没有做错。税收是国家命脉,该弄清的,绝不可糊涂。”

最后一句话绵里藏针。不及张裔接口,却见李严一步跨入丞相府正厅!笃悠悠的李严官服齐整,眼角舒展着快乐的皱纹,热情招呼道:“孔明兄!我带了个人来请你发落。”他拍拍手,有个人被五花大绑、拖入内堂。“矫诏撤军,全在此人!”他指着被缚的罪囚说。

“亮并没有说矫诏。正方兄如何得知?”诸葛亮微笑着起身相迎。

“他全都招啦!”李严愣了愣,大笑道。

“是吗?”诸葛亮轻轻笑道,“还以为是将军们告诉正方兄的。”

他上前看看扎得粽子似的罪犯,看到了一张原本很漂亮的脸,而今累累伤痕使它看上去像个被画坏了的美人,眼睛鼻子又青又肿。诸葛亮没说话,回身拿了把裁纸刀,割断他身上绳索。

“孔明……?”李严想要阻拦。

“岑元俭手无缚鸡之力,不必捆了。”诸葛亮说。

眼前招了供的“罪人”,竟是岑述!

岑述跪在厅里,听李严数落他罪名。李严说:岑述监管西路粮草,适逢天降暴雨,他担心不能将粮食如期运到军中,就想出毒计,假借我命传天子口谕,叫回了丞相及三军。李严又说:像这种丧心病狂、为逃脱一己之罪不惜破坏国家大事的竖子,不杀不足以惩戒后人。

张裔在一旁听着,不时偷望诸葛亮一眼,诸葛亮脸上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是相信或者怀疑。

“元俭,李大人所言属实吗?”等李严停了口,诸葛亮才问。

岑述只是哭,一个字不说。

眼泪落下来,“吧嗒”、“吧嗒”地响。

更漏里,金砂正“沙沙”地往下流。

“元俭曾说询问过君嗣,也是假的?”诸葛亮又问。

岑述仍不说话,泪水杂着血,渐渐变成浅红色。

诸葛亮转向张裔,再次问:“是假的?”

“啊……”

“假的?”

“他从没来找过卑职。”张裔心一横。

这个瞬间,张裔发现诸葛亮脸上停留着他从没见过的失望、难受和怜悯。诸葛亮看着他,不再像在看个朋友、看一枝花,而像是在看一截朽木、一个死人,目光甚至直接穿透他身体,厌弃地望到别处。“厌弃”,想到这,张裔浑身发抖,一面恐惧,一面羞愧。他紧紧咬住唇,勉强不要失态。

“是这样。”诸葛亮挥挥手,仿佛有些疲倦,索性拿羽扇遮住半个脸,“既然元俭供认不晦,正方兄与君嗣又能做证,事情就可以了结了。亮答应过十日内给陛下回音,君嗣,”他吩咐说,“你写下详情,收监元俭,七日后西市处斩,以儆效尤。”

张裔作揖算是应命,他喉咙哽咽,无法张口。

“还有,”诸葛亮又说,“亮累得很,再不愿多批一条处斩令。君嗣代批了吧,到时你代亮去监斩,拿首级回来复命便是。”

说罢诸葛亮很礼貌地与李严拱手作别,说要回去歇歇。他走后,李严也走了,岑述被押下去,只留张裔在空荡荡的正厅里,他呆滞地望望四周,关好门,把窗户也一扇扇关严实了。黑暗里,他捏起狼毫写好处斩令,换上了丞相用的朱笔,捏起来,放下去,再捏起来,又放下去,一连三次,终于忍耐不住,趴在几上大哭起来,像只张开翅膀飞不动了的鸟。

张裔在丞相府住了五天。

五天里他想了很多,将诸葛亮写给他的信整理了好几遍。他把信笺贴在胸口,回忆着十七年前与诸葛亮的初次相见,回忆着他流落江东时颠簸卑贱的生活,回忆着他从江东归来后诸葛亮脸上的喜悦,那之后丞相便视他为臂膀,委以重任。往事辛酸着、甜蜜着、繁忙着,水浪般冲涌上来,最终化做一道“厌弃”的目光——那仍然是诸葛亮的!

张裔摇摇摆摆地站起来,光着脚跑入诸葛亮所在的后院。五天里他迅速憔悴、枯萎,面孔变得毫无光泽。

“亮等了你五天。”诸葛亮见到张裔,欣慰地松了口气。

“亮想看看,你是否真忍心将无辜之人押赴刑场。”他又说。

诸葛亮始终不相信,张裔会无情到那个地步。

这时张裔腿脚一软,跌倒在阶前。他连站起的力气也没了,就直接坐在阶上回话:“岑述是冤枉的。”

第111节:战城南,死郭北(11)

“亮知道,元俭只是个小孩子。”

“事情是李严做的,他担心迁延运粮会受责罚,也不愿丞相独占功勋。”

“亮知道,正方私心太重。”

“裔有证据证明整件事……”

“亮知道。”诸葛亮微微一笑,“只有干理敏捷的长史张君嗣,才能把文卷里所有缺漏都补上,没有君嗣帮手,正方不敢做也做不来。不过,也只有张君嗣,才会留下证据。亮赌你不会一直欺骗亮,看来赌对了。”

张裔从怀里掏出一叠素宣,那是他与李严的来往信笺以及伪造的口谕存卷。这些足够判李严的罪,他自己也罪责难逃。诸葛亮伸手去接,张裔没有放开,他拽住素宣一角,忽然花开般笑了,问:“丞相可知我为什么帮李严?”

诸葛亮怔了,他想要点头,却还是摇了摇头。

“没想到我的心眼比威公更小。丞相曾来信,劝裔不要因为您看重岑述,就与他过不去。但我做不到。”张裔笑着说,“想要岑述死,就这个理由,所以才帮李严。但裔更不愿使丞相失望,所以将这些……”他轻轻放了手,素宣上载着他性命,“交给您。”

把性命交给诸葛亮,是张裔一直想做的。

月光落在张裔干干净净的脸上,月光像诸葛亮一样悲悯地凝望着他。

次日文卷被放到李严面前,李严只得低头认罪。

事情后来是这样处理的:岑述无罪开释。李严被诸葛亮等十四人上表弹劾,免官禄、削爵土,废为平民。至于张裔,诸葛亮没有公开他罪名,只劝他自辞长史,由蒋琬接替。张裔不肯,说:“麒麟爱惜它的角,凤凰爱惜羽毛,长史之职,便是在下的羽毛和角。若是撤职,裔无话可说;要裔请辞,绝无可能。”诸葛亮便回信给他:“被休的妇人不会回头多看一眼,枯萎的韭菜不会再回到园中。以妇人之性、草木之情,尚知羞耻,想想你堂堂男儿又该如何?”张裔捧着信又哭又笑,他穿戴整齐走回家,朝丞相府的方向拜了三拜,抽剑自刎!受惊的阳光飘荡开来,又慌张地聚拢,小手般推推地上的张裔,他一动不动,血液流散,宛若盛开了一丛烂漫的荼蘼。

他是穿着丞相长史官服死的,到死时,他仍是诸葛亮的长史。

张裔死在建兴九年,他留书请求丞相保全他颜面,所以诸葛亮特别吩咐记史的谯周将张裔死期提前一年,说他建兴八年就病死了。“蒋大人是九年才受任长史的,这一来,中间空缺了好几个月呢!”谯周担忧道。

“空着好了。”诸葛亮吩咐。

蒋琬捧着长史小印,感到里面藏着沉甸甸张裔的魂魄,他惆怅地说:“赖令史(厷)、杨曹椽(颙)早逝,眼下又没了张长史,真是朝廷的大损失。”

“公琰好自为之吧。”诸葛亮一阵剧咳,竟至咳出眼泪。

第112节:飞坠五丈原(1)

第十二章飞坠五丈原

1

山陵总会崩陷,江水也会干涸,每颗星星都将坠落,每个故事都有个尽头。这个有关诸葛亮的故事,正在渐渐走向尾声,故事里最早了解到这一点、并因之惶恐、不安、疼痛而无所适从的人,是个名叫灵儿的女子。她是诸葛瞻的母亲,在建兴十一年她二十五岁时,灵儿又给诸葛亮生了个男孩儿,起名为“怀”。这个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原因不在于他健康的母亲,而在于他父亲诸葛亮,身体大不如前了。

张裔死后半年不到,诸葛亮开始咳血。最早只沾着些血沫子,他以为是火气太盛,没多在意,自己抓了些凉药来吃;三四个月后,咳嗽越发厉害,甚至到了一口口呕血的地步。诸葛亮才有点着慌,正经去诊了一次脉,郎中也不比他高明,愣是说不出个所以然。舜英建议诸葛亮回一趟隆中,请岳父黄承彦给看看,据说老先生从华佗那里学了好些妙手回春的法子。不过,诸葛亮虽说两年多没兴兵,却从未闲着,连呆在成都的日子也屈指可数。他到黄沙去整训军队、又监督士卒将粮食运至斜谷,在木牛以外,还与舜英一道鼓捣出了“流马”:这是另一种运粮工具,载重不如前者,可速度提高了三倍,操作也更简便。这个忙忙碌碌、欲望过盛的诸葛亮“喏喏”地答应妻子会抽时间去拜访岳父,但也只是口上说说罢了。而要年届八旬的老丈人不远千里入蜀,一时亦难以做到。“再说吧,没所谓的……好好、多歇歇就好了。”诸葛亮最爱用这类话来应付妻子的敦促,脸上赔着温和而抱歉的笑容。

“夫人,有办法不令丞相再出去吗?”灵儿抱着百日的孩子,头一次怯生生地问。她刚得到诸葛亮准备再度出征的消息。

“没法子哟。”舜英指指诸葛瞻默写错的“棘”字,一边吩咐他改过来,一边摇摇头说,“那是他要做的事。”

“夫人再想想,您一定有法子的吧?”灵儿不肯放弃。

舜英怔了怔。灵儿红红的眼圈令她不胜伤感,然而哪些事能做、哪些不能做、哪些做得到、哪些做不到,舜英很清楚。她牵住灵儿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抚摩着她背说:“傻孩子。”

“他不是旁人,是蜀汉丞相诸葛亮哪。”舜英说。

“不是休兵两年多了吗?”灵儿哽声道,“就这样多好……”

“已经两年多了吗?”舜英微微一震,原来安稳的日子就像眼泪掉落一样快。“劝不住的。够久了,灵儿,”她哀伤地望着眼前年轻的女子,说,“孔明从不会为了休兵而休兵,或许我不该拉了你来给诸葛亮做妻妾。”

在那个男人身后,注定有流泪的女人。

他注定做不到一个称职的丈夫或者父亲。

譬如他多么希望能看到女儿果的笑颜,他却甚至不能将她嫁给她真正喜欢的男子。费祎既不能为娶丞相千金就休弃糟糠妻——显然诸葛亮也不许他那样做,又不能令丞相千金位于他原配之下,按费祎的说法,“就是果与拙荆同为夫人,也无颜面见丞相”。权高位重在这时,反成了负担,诸葛果好几次哭着说再不做诸葛亮的女儿。她将父母看中的女婿糜威关在门外,几剪刀下去,把满头青丝剪了个七七八八,走出门时,诸葛果俨然是个女道模样。

她真的做起了道士,离开家,住进读书台附近的“乘烟观”。

“太重了,果儿承受不起,只望瞻儿、怀儿,不要被拖累。”舜英忧愁地说。她逗了逗“咿咿呀呀”的诸葛怀,又看看正在专心致志临帖的诸葛瞻,心想可能诸葛亮就不该有妻儿。“诸葛孔明的孩子,荣耀是不会少的,可一旦灾难降临,也会是首当其冲之人!倒不如生在寻常人家。”舜英想,她摸摸瞻儿的头,小声道:“你将要继承他的爵位武乡侯!你么……”她凝望着襁褓里的怀,忽然对灵儿说:“令他成为个寻常人吧!”

灵儿一时不明白舜英在说什么。

“怀儿体弱,不该被太苛刻地要求与对待。别告诉他他是丞相之子,至少别从他懂事起就强调这一点。”舜英建议说。

这个建议得到了诸葛亮的首肯。不咳嗽、不闹病时的诸葛亮仍然英伟绝伦。他匆匆行走在峨冠博带间,行走在浩渺文帙里,蒋琬、杨仪、费祎、董厥奔跑着跟随,将锦税、盐铁、粮收、水务逐一展开在他眼前。修葺官府、驿站、桥梁、道路是诸葛亮最爱做的事,三年下来——这是丰收的、充盈的三年:该要阳光时,阳光就如金子洒落;该要雨水时,雨水就像银线编织;该要飞雪时,雪花就给庄稼盖上了厚厚的白被,新开的田土似绿毯一层层扩展、蔓延;仓廪里金黄的麦子水流般满溢出来;武库中没一根生锈的枪头,刀刃亮闪闪地发出轻鸣;国库串钱的绳子不够用,便用稻草栓起了好几百万吊钱;朝会里无人夸夸其谈,道路上也不见酗酒的醉汉。偶有闲暇,诸葛亮照旧会去城外青砚石上坐着,笑望漂纱女们把水珠儿飞扬得素丝似的。他又会默默地望向右面高耸的读书台、目光徐徐下移,停在乘烟观飞檐一角,似乎能听到小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看到铜铃下坐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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