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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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此晦暗的雨中,甲衣也泛着干净的银彩。
诸葛亮将飞刀还回火济手里,合上他手。“我知你是一时昏悖。”他望望四处狂风掀起血水、暴雨急打刀枪,叹了口气说:“换了我,怕也要这样做……罢了。”他一用力,将火济拉起来,就像从未发生过行刺之事,笑着问:“你认识孟获吗?”
“见过三四次。”火济呆呆回答。
“好。若再见到,想必你能指出他来?”
“能。”火济说。
“跟上来吧。”诸葛亮招呼糜、火二人,一面继续往上走。
他走入了九丝城正寨,说是寨,却与汉人宫殿很像,只依山而建,半悬绝壁。山石被凿开了十三处洞穴,一处即是一间居室,处处贯通、层层相连,用铺在地上的鹿皮、山羊皮、貉子皮、野牛皮来区分尊卑。摆设之华丽,令诸葛亮见而失笑,他将鞋在门外擦干了,才举步踏入。“没想到。”他环顾上下,将目光停在正中庞大的石几上,那上头搁着一面女人用的银镜,以及一些看似很久不用的簪、环、金线、扳指,叹道,“我若是孟获,必不轻易离开。”
走到第十三间屋,火济指着房里,瞠目结舌。
第87节:孟获以为自己死了(7)
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铺着虎皮、镶了金把手的王座上,坐了一个人。在他肩头,一只纯黑的鹰有宝石似的黑眼睛,金铸般盯着入内的不速之客。这人穿一件严严实实的黑袍,袍缘走金线,金线绣着飞熊和鬼面,浑身上下,只双手袒露在外,那是一双骨节粗大的手,右手套了两颗戒指、一颗扳指。他原本低着头,听到人声就举起了面孔。呈现在诸葛亮眼前的,是张二十七八的鸭蛋脸。“太秀气了……”诸葛亮想,“他像父亲更多些吧。”乍一对视,这人忽然笑了,鼻梁微皱,嘴唇上弯,竟显得孩子气十足。
“是孟获?”诸葛亮问火济。
座上人先于火济回答说:“正是。”
“怎么不走呢?”诸葛亮又问。
孟获咧嘴笑道:“此乃家母葬地。”
“听说九丝城一夜就盖好了?”
“不。”孟获得意洋洋地树起拇指,“一个月。”
然后他一撑扶手,起身走到诸葛亮跟前,糜威想要跨前拦住时,诸葛亮按住他。此时,孟获与诸葛亮之间不到一尺,火济再度捏紧飞刀,心道:再用飞刀,就一定是救助那个人……而不是伤害他。
“算是生擒你了吗?”诸葛亮笑着问。
二人站在一处,孟获比诸葛亮矮半个头。
“呵呵,算吧。”他不在乎地笑笑,又道,“哪知道汉人会像老鼠一样钻地道?若给我看一次你军队,我就再不会输。”
“好。”
“好?”孟获眯眯眼,“什么意思?”
“我给你看看三军。”
诸葛亮拉住孟获的手,健步走出。
三军矗立雨中,暴雨渐渐小了,风鼓荡得更加狂肆。没得到诸葛亮的命令,攻入城的五千劲卒没一个到洞穴里去避雨。李恢、马忠也在雨里站定,一手把佩剑,一手拥令旗,水从头盔边上滴落,“呼”地一声,就被狂风吹散,衣角、袍带“哗啦啦”地响;穿穴风直扑刀剑,一声比一声更猛烈地敲打利刃。五千军犹如金人,眼睛一眨不眨。看到丞相携一位蛮王走出时,马忠、李恢面面相觑,怔了一刻,忽把令旗一扬!五千人黑压压地单膝跪倒,“铿铿铿”地拿刀柄、戈座撞击地面,发出“空空空”的声音。
“丞相——丞相!”
呼喊似刀,劈破风声,使人肝胆欲摧。
诸葛亮双手往下压了压。
像个魔咒,瞬间,再听不到一丝声响!
“城外还有两万余人。”他转面孟获笑道,“如何?”
孟获唇角扬起一个冷笑:“要只是如此,我必能击败你。”
“大胆!”糜威怒喝一声,几乎拔剑。
诸葛亮轻轻握住糜威的手,笑着对孟获说:“好,看你的了。”他掣起羽扇,指着九丝城城门又说:“走吧,整顿军马,再来与我一战。在你心服之前,我绝不会杀你。只望你自己,也要多方保重,别随随便便就死了,令我听不到你那一句‘心服口服’。”
3
七月九丝城。
金子般的阳光落在城楼上。
是初秋了,此处仍然炎热,清水从高高山峦引至石渠,一滴滴落入用整块白玉雕成的大碗里,碗边放一把玛瑙梳。梳子积灰许久,齿上纠缠了几根黑发,偶有风来,发丝一飘一飘的,灰尘也粉末般散在空中。诸葛亮已三度生擒孟获,孟获始终没出口一个“服”字,所以诸葛亮三次放走了他。虽然下级军官对此有些腹诽,但因为是丞相军令,没人不从,抱怨一通后,他们窃窃议论说:“丞相自有妙策……那是我辈想都想不到的。”
马忠倒给诸葛亮提了个醒,他说士兵们离家四个多月了,难免生出思乡之情,希望速战速决。诸葛亮便制了一批枕头分发下去,说是枕着它睡觉,就能在梦里回家。圆枕散发着淡淡香味,它令男人们想到家里女人暖绵绵的身体。此后,火济常看到将士们三五成群、一人揣一个枕头,围着篝火、敲着刀枪,唱起故土的歌谣。歌声夹杂了十里相闻的鼓声,在夜里远远传开。
就连诸葛亮,也垫着这一特制的枕头睡觉。
人们猜不到诸葛亮将要做怎样的梦了。只有个说法是:丞相近来常得美梦,所以几乎养成了午睡的习惯。
日移正中,诸葛亮刚刚睡下,耳听着水滴掉入玉碗,吧嗒吧嗒的,像个女人在饮泣。他想,十年前,或许真有个女人坐在这里梳头,她望着白发生出于双鬓,想到一去不回还的夫君,忍不住流下眼泪。有一瞬,诸葛亮怀疑自己要梦到舜英与果,然而他梦见的却是个男人。他梦到自己手里放了一架琴,刚刚挑起宫弦时,就见三尺开外站了一个男子。那人眼望着远处,目光像海洋般深邃,似能看透人世纷争,他身材颀长,皮肤微黑,手指垂到膝上,唇绷成一条线。诸葛亮看到他,忙把琴一推,跟着站起身,上前恭恭敬敬作了一揖。这时,男人转过脸,笑着说:“孔明。‘孔明’是什么意思?”
第88节:孟获以为自己死了(8)
“孔者,极也;明者,亮也。”
“多亮呢?亮到照耀蛮荒?”男子问,“所谓‘照耀’,是杀戮还是安抚?”
“啊……周公!”
这失声一呼,梦境受惊似的散了。诸葛亮倚在胡床上,仍觉怔忪。他能肯定,刚刚梦到的男子,便是三代最有名的宰辅周公。几百年前,孔子感觉自己日渐衰老时说:“我多日不曾梦到周公了。”今日,诸葛亮之梦周公,却令他不禁奇怪。往好的方面说,这能作为他正值壮年的一个证据;从另一面来讲,他却怀疑是否做错了事,周公有话想劝告他呢?“我尽量戒杀了……”诸葛亮心道,“战争从来就是生在血里、火里的。”
“是要我更宽容些么?”他又想。
李恢就在此刻兴冲冲走来,双手抱拳,高声笑道:“又逮着啦!”
“孟获吗?”诸葛亮坐直腰身,笑问。
“对!”
“不到二十日。”诸葛亮说。
“才十八天!”李恢说,“又见面了。我若是孟获,羞也得羞死。”
“叫进来。”诸葛亮抓起羽扇,笑着说,“不必捆了。”
孟获走入屋时,瞥到诸葛亮正欲拾起水碗旁的玛瑙梳。“别动!”他大吼道,就要冲上!诸葛亮赶忙回身,双手张开在胸前,以表示自己没有碰梳子。他一眼看见孟获双眼血红,即便在最凶猛的战争里,孟获也不至于此。诸葛亮手摇羽扇,淡淡笑着坐回胡床,说:“你不该一味攻打九丝城。”
“哼!”
“我最多留至十月,十月冬寒,必然回师。”诸葛亮劝道,“偌大的南中,你若四方流窜,避我锋芒,我找都找不到你,又怎能擒你?莫以为躲避不是英雄,获胜就够了。多躲三个月,你便是赢家。”
这一番推心置腹,换来的只是孟获从鼻里哼出声冷气。
“九丝城易守难攻,你也该放弃它了。”诸葛亮笑道。
“此乃家母葬地。”孟获第二次说。
“一定要夺回?”
“一定。”
“假若我今次不放你呢?”
孟获瞥瞥诸葛亮,一字字说:“请将我尸身埋在这里。”
诸葛亮哈哈大笑!
他举起羽扇,望着外面金灿灿的日光,望着日光像锦官城最好的丝绸一般散落在青山绿水之间,望着更远处、几乎看不到的葱葱密林。他又看到三三两两的夷人正四处张望,看上去既感激、又惶恐:这些全是孟获部众,也曾多次被蜀军释放,他们一面盼望着今日能有往常一样的好运气,一面又战兢兢担心将要被斩杀。目之所见,令诸葛亮叹了口气,他忽然说:“朝廷从未想要纯黑乌狗三百头、蜢脑三斗、三丈断木三千根,这些夺自然造化之物,根本不可能筹到。我不至于愚蠢到想要这些,又因为得不到,就下令剿杀南邦。恐怕,你及南中五十万百姓,有所误会……”
“没误会。”孟获立即说。
“哦?”
“我没误会。”他诡谲地眨眨眼,“我早知道这是雍辏г谠煲ァ!�
“哦……”诸葛亮无奈道,“果然是你。”
他原以为孟获是上了雍辏У牡辈啪壑谠旆矗患矫匣衿淙撕螅谋淞讼敕ǎ纸裱矍叭颂钩幸磺校怪罡鹆寥啡狭瞬虏猓阂豢季褪敲匣裨诶糜宏'。
“我不要汉人来南中!”孟获又道,“我做王,就不许一个汉人进来!”
诸葛亮淡淡地看着他,发现青年人再次因激动而脸红;他又望望玉碗旁边的梳子,突然想到有个女人曾一把把梳落她黑油油的头发,想念与怨望令她像严冬的花一样飞快凋残。他举起羽扇遮住脸,一面思忖一面说:“好吧,不必孜孜在这里了。我还你九丝城。”
“什么?”孟获大惊。
“你答应我三件事。”
“说!”
“一,乌狗、蜢脑、断木之说,你要向南人一一澄清。”
“好。”
“二,我不想毁坏九丝城,你我往更深处、到黎水去作战。”
“好!”
“三,”诸葛亮微微一笑,“九丝城所在之山,有名字么?”
孟获怔了怔,没料对方有此一问。
“没有。”他摇摇头。
“那正好。”诸葛亮转到几后,研研墨,拾笔写了几个字递给孟获,“我给它起个名吧,以纪念一件事。”孟获接过一看,白宣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周公山。”——不但纪念,也是个警醒,诸葛亮欣然想:归还九丝城,是第一步;成全一个人,成全一片天地,令每一种生命都欣欣向荣、繁衍昌盛,才是仁者所为、智者所为,那是要一步步做下去的……他又想:也正是我在做的。
五日后,蜀军全数撤出九丝城。
两个月后,蜀、南二军在黎水开了第一战。
用黎水比之泸水,又是一番气象。若将泸水比作个灼热骄人的君王,怒气一生就万物震动;那么黎水,就是个冷美人。黎书之冷,入人骨髓,传说人若光脚踏入水里,走不了十步,便要冷僵。即便裹上厚厚的牛羊皮入水,也会给日后留下隐患。这一回,孟获就站在水里!水不深,只到腰际,然而却宽,孟获一行五六百人,在水里手挽手站成几行,挥舞着黑色飞虎旗,口里“呜呜”地喊着,放声大笑!突然一只野雉掉入水,扑腾好一阵子,竟然生生沉落!
第89节:孟获以为自己死了(9)
“行不了船哪。”马忠皱眉道。
“太远了,箭射不到。”糜威摘下弓比了比。
“孟获愚昧!”李恢冷笑,“难道能在水里站一辈子?不用半个时辰,他们就熬不住了。丞相,”他拱手说,“末将请战!”
诸葛亮眼望着孟获问:“德昂怎生作战?”
“快马绕过黎水。”
“要多久?”
“三日即可!”
“三日……哦,也好。”诸葛亮朝火济一伸手,“拿来。”
火济双手捧上一对牛皮筒。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诸葛亮坐在岸边,将一只皮筒套上左腿,他起身跺跺脚时,就连孟获也停止了呼哨。马忠、李恢、糜威等人,更是目瞪口呆!待诸葛亮将第二只皮筒也穿好了,试着走了两步后,糜威才低呼一声:“不可!丞相……!”
“德昂,亮分八百骑给你,够了吗?”诸葛亮问。
“丞相,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李恢没回答诸葛亮,却喊道。
人人看出,诸葛亮打算亲自下水。
孟获心里一阵紧似一阵,他看到那个羽扇纶巾的人正在与旁人交谈,水声哗哗,他听不清他们的话;所以孟获突然手一甩,大踏步涉水上前!他断断续续地听到诸葛亮在说:“亮是一国之相……益州郡……要用智慧来收服,也要用……勇气。亮……不输孟获。”此后,孟获一直迷迷糊糊地想:这些话,真是诸葛亮在说吗?他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骄傲到闪亮,以至于自己手下,也颤颤栗栗地望着他,望到了,目光就再不愿离开!“大王!”身后一人追上来,小声说:“别又被……抓了。”“我不信!”孟获吼道,“汉人胆量只有麦尖大!”
这时他看到诸葛亮走入了黎水,冰冰冷冷的黎水,令他眉峰紧蹙,脚步却没有停,唇边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这笑容令孟获浑身如遭电击,他感觉他遇上了一生最难对付的敌人,比狐狸更狡猾、比鹰更快、比狮子更勇猛,又比影子更缠人。这些还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令他想哭。汉人!汉人!汉人没一个好东西!孟获说不出心下滋味,只胸口憋得难受,想要大叫、想要大哭,想要将头重重撞在熊耳山上,撞入奴诺水里,使水倒流,使山倾倒!啊、啊、啊……真该死哇!
火济、糜威、李恢、马忠及军卒们,也一个个落了水。
孟获大叫一声,掉头就跑!
水花飞溅,破碎了一夜夜寒冷的梦。
跑哇、跑哇!从梦里跑出来,又跌跌撞撞地跑入梦里。毒泉丁冬丁冬,从高处流到低洼,翡翠跟随水影晃动,孔雀在白芷花丛里走来走去。孟获隐约看到一个光着脚的小孩子,在他前面飞奔。他几乎追到他时,那孩子又一下飞到更前面去了。追!这念头一起就停不下了,孟获大步追赶着,听到水声、虫声、鸟声,听到藤花在“嗖嗖嗖”地抽芽,又听到一个女人在“嘤嘤嘤”地哭。“娘、娘!”